第45章 真心 我的真心你
“你们要记住, 我们是建筑师,不是居委会,不能依着他们的诉求改方案。”Mia在电话里这样说道。
居民们有思旧情怀, 不愿做大的改动,可事务所无法快速核实居民诉求的真实性, 原本的设计方案经过多重审核, 更改的话流程繁琐, 成本高, 且效果难以保障,甚至会影响后续奖项申报和品牌落地。
“我知道。”
这也是Mia选择让她来的原因。
林颂驻场的工作内容主要围绕着现场核验复测,通话结束后她核对完管线,抬腕看了眼时间, 通知随行同事下班。
走出施工区域,林颂换下安全帽和反光背心, 掏出手机打车。
招待所离工地有些远,打车能节省很多时间。
“林颂姐,”徐文屿给她递了瓶矿泉水, “Mia的意思是让我们速战速决?”
“嗯。”
“但这工作量也太大了, 至少得一两个月。也不知道正月前能不能解决完, ”徐文屿唉声叹气, 低头翻看朋友圈,全是京北的大雪照, “偏偏还挑了个这么偏的地儿。”
离凌港市中心40多么里, 平时吃饭只能去工地旁的便民餐馆,实在让他有些吃不消。
啪哒。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徐文屿分心和林颂说话,不小心撞翻了阿婆的菜篓, 一边道歉一边帮着捡拾蔬果。
林颂也蹲下身帮忙一起捡。
“没事不打紧,”张阿婆摆了摆手,从篮里掏出她蒸的南瓜糕,分给他俩,“小林小徐,你们才下班呐?吃点南瓜糕垫垫。”
徐文屿忙不迭地道谢接过,主动攀谈起来。他这性格跟谁都聊得来,一打开话匣子嘴就止不住。
此时远处狭窄的巷口驶来一辆灰色比亚迪,林颂出声提醒,“文屿,车来了。”
...
上了车,徐文屿感慨,“林颂姐,你知道吗?我们刚刚旁边那棵树,是张阿婆她老伴儿三十年前亲手栽的。”
城郊的娱乐场所不多,徐文屿平常下班早就爱到处转,几次撞见张阿婆对着树干说话,擦拭树皮,冬天天黑得早,乍一看还挺瘆人的。
他起初不太明白张阿婆为什么天天待在这棵树底下,了解过后才知道这是人家的念想。
“还有那花圃,老人家年纪大了,没事就爱种种小葱种种月季,咱给人全改了怪残忍的。”
林颂最近在控制用药,注意力和思考能力正在慢慢恢复,同时也伴随着一些小状况——心慌失眠。
她抱着手臂轻靠椅背,阖眼提醒,“文屿,我们的任务只有核验。”
了解舆情、更改方案不在他们的工作范畴内,这些应该是公司要做的决定。
-
12月31日。
因为是外派驻地,项目赶时间,林颂的假期被缩减为一周一休。今天连着元旦,正好凑成双休。
在室内待久了有些憋闷,林颂吃完中饭后走出招待所,沿着周边街区散步,观察居民动线,时不时掏出随身本记录。
这一块的居民大多数都在附近工厂上班,早出晚归,家里的电动车无处停放,筑衡的设计大面积绿化,缺少了非机动车停放区。
退休的李大爷爱下棋,却不爱去棋房,因为嫌憋闷。或许可以沿建筑外墙搭建半开放式连廊,预留棋牌台面,廊顶防雨,满足规范又符合他们的习惯。
……
林颂不想过多干预公司的决策,但如果有机会能做得更好,那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她对凌港的印象只停留在常待的那几个地方,城郊倒是不怎么熟悉,按理来说,平和缓慢的节奏不太能跟凌港挂上钩。
回想起张阿婆递南瓜糕时指尖粗糙的质感,林颂垂眸,脑中突然浮现回国前,教授发来的邮件:
“Chloe,你所需要的其实是两样东西,一是时间,二是能让你安静下来。学校能给你一部分,但如果你觉得实践能给你更多,我会支持你。”
“不管你去了哪里,记得回来找我聊聊。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完美’而去忽略了设计的本身,也希望你走得更稳,而不是走得更快。”
“希望有一天,我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林颂这些年给自己留了很多的时间独处。
大一休学的那大半年里,她去到了很多地方。爬山、攀岩、徒步,她曾想,或许累到极致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从土耳其的夕阳热气球,到冰岛的极光,火山喷发,再到爱尔兰的莫赫悬崖,感受大西洋的风拂面而来。
去了很多地方,体验了很多人文风俗,结交了很多不同语言的朋友,听他们诉说着各不相同的经历。
这些经历,与她读过的书,看过的风景,叠加在一起,将她的记忆堆叠成无法忽视的厚度。
最后,她去了坦桑尼亚,站在辽阔的非洲大草原里看动物迁徙。
当她站在空旷的原野中,感知着生命力的澎湃与流动,那一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活着。
人在大自然中始终是渺小的,当她身处在那个环境中,亲眼见证那些广阔无垠后,很多困扰已久的问题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世界如此辽阔。
手机振动了很多次,林颂抬起手机,逐条回复完后抬头发现巷口临时停靠的车辆。
-
书店。
林颂递过厚厚的一沓资料,忍不住提醒,“其实找代送就可以了。”
来回跑这么一趟挺麻烦的。
“天天待在工作室,早就想来城郊这边走走。”
许泽赢接过资料,微笑回答。
他现在就职于凌港老城文史研究工作室,主要负责凌港老弄堂、历史街区的文史资料整理,及风貌建档、人文调研。
筑衡改造的这片老街区现在正是他负责,最近需要建筑的专业视角补充空间格局,以此放进官方存档的资料里。
在这方面林颂是不二之选。她一向稳当,这次也的确不负所托,补充得很仔细。
“你这算是帮了我大忙,”许泽赢将资料收纳进公文包,顺势提议,“今晚一起吃个饭?”
林颂抬腕看了眼时间,婉言拒绝,“不用了,晚上我约了人。”
约了人。
跨年还能约什么人。
许泽赢敛了敛笑意,拦住她,态度很坚持,“我开车送你。”
林颂略感不适,但仍保持着体面,“谢谢,不过真不用了。”
话音刚落,她也转身打算朝门外走去。
“林颂,”许泽赢语气稍缓,开门见山,“我现在的工作稳定,且家庭情况你也稍微有所了解。”
他们工作的城市不同,专业也不一致,今天分别后未来恐怕很难有机会再见面,他不想放弃。
“我知道你现在无心考虑事业之外的事情,但我真的不想放弃,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许泽赢的语气很真挚,“我想跟你进一步的发展,希望未来你能考虑考虑我,好吗?”
林颂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没有犹豫,“我们不合适。”
“那谁和你合适?”许泽赢笑意不打眼底,“周起然吗?你喜欢他?”
“林颂,我一直在想,如果是我们认识得更早,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我只是来得晚了些。
“这跟时间没有关系,”林颂很认真,“我们看事情的角度和想法都不一样,磨合起来会很累。”
“都没尝试过,怎么能就这样盖棺定论?这对我来说是不是不太公平?”
他太执着了。
林颂轻叹,“你觉得我们哪里合适呢?”
许泽赢:“你一直都跟其他女孩不太一样,能学好很多人学不好的理科,能抗住压力一直往前走,我想我们的步调是一致的。”
“许泽赢,”林颂若有所思,“如果高中时,我对你说,你一个男生,去学什么文,你会怎么想?”
许泽赢没说话,林颂自顾自的点头。
“会不太舒服吧,”她笑,“我现在也挺不舒服的。”
鼻尖萦绕着精英男通用的古龙水的味道,林颂却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另一种稍苦的冷木调。
在同样的情境下,他会说什么?
林颂垂眼,突然想起高中的事情。
高一期中考试,化学老师喊她去办公室帮忙批改试卷。
她一个人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身侧的立式空调呼呼吹着冷风,物理老师数落的话语也跟着落进耳朵。
“——同样都是我教的,人林颂怎么就能考这么高?你们连女孩儿都考不过,还考啥?”
听到这句话,林颂下意识感到反感。
“老范,我知道您的本意是好的,但您这样说话让人挺不舒服的。”
他难得插一次话,语调依旧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您这下意识就把她们放在一个比较弱的位置上,可要不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您这刻板印象得改改。”
陈竞扬附和,“就是就是,咱们班成绩好的女生也一大堆,您这不削弱她们的学习积极性吗?再说了,人林颂考得高那是因为她聪明又努力啊,我们也努力,只是稍微差了那么一丢丢,虽败由荣啊。”
陈竞扬心大得很,他即便考个倒数,那也是附中的倒数啊。
物理老师气得牙痒,“你们还训起我来了?!反了天了。”
剩下的话她没再继续听。
......
林颂收回思绪,至少和许泽赢的想法不一样。
“感情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如果一定要有情感关系,我更倾向选择自己喜欢。”
她做任何事之前都需要反复衡量利益,唯独感情,她不想权衡利弊。
-
徐文屿回招待所换了件衣服,打算晚上去广场看看。今天跨年,广场上举办了跨年烟花秀,京北禁烟花好多年,难得能在凌港大看一场。
他甫一推开门,便看见招待所门口站着一大帅哥,帅得出众,气质和打扮看着不像城郊的人,他摸了摸后脑勺,主动上前搭话,“你找哪位?”
周起然放下手机,冷淡地抬眼,余光瞥见他的背包上印着筑衡的LOGO,开口,“我找林颂。”
“林颂姐?”徐文屿讶然道:“怕是不巧,今天我们放假,林颂姐给人送资料去了。”
坏事了,这帅哥看着来者不善,不会是情债吧,都追到城郊来了,是不是得赶快跟林颂姐通风报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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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起然背靠罗马柱,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银制拨片,思绪放远。
距离上次来凌港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他眼睫低垂,不算什么美妙的回忆。
那天早上林颂的手机打不通,他下意识以为又要被她丢下,几乎是往日梦魇重现。
想到徐文屿介绍许泽赢,周起然薄唇轻抿,有些气闷。
虽然尊重她的选择,但还是让人好不爽。
他鲜少会感到患得患失,唯独在林颂这,时刻悬着一颗心。
时刻悬在心上,这种感觉很难受,却还是舍不得切断。
一阵脚步声响起,周起然抬眼,看见林颂朝他小跑过来。
心蓦然一松。
“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林颂望见他时弯弯眉眼,“等很久了吧,吃晚饭了吗?”
……
林颂带周起然去了她常去的一家面馆,简单吃过晚饭,他们决定就在周遭走走。
推开面馆门,林颂感觉有东西落到脸上,冰冰凉凉的,摊手去接,晶莹的雪花落在掌心。
凌港下雪了。
凌港不常下雪,距离上次下雪,还是四五年前。
是吉兆。
林颂弯了弯唇角,“瑞雪兆丰年。”
周起然垂眸,他从来不会让她的话掉到地上,帮她拂去肩上的雪粒,接道:“嗯,瑞雪兆丰年。”
-
面馆这一块虽然也能看到烟花,但还是不及广场的观赏效果好,碰巧路过一家老旧的小卖部,林颂打算买点烟花棒。
小卖部不大,货架都挤在一坨,过道的空间很狭小,收银台前坐着一个小女孩,开了盏小台灯写作业。
“爸爸,我写完数学作业就换个台呗,我想看菲梦少女。”
跨年晚会真的很没意思。
角落里传来男人的打牌声,语气很敷衍,“你先写完再说。”
“但最后一题太难了,”小女孩嘟囔了几句,瘪了瘪嘴,余光扫过林颂和周起然,眼睛亮了瞬。
她脸蛋圆圆的,瞧着很喜气,笔尾敲了敲下巴,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他们,好话跟不要钱似地往外冒,“哥哥姐姐,你俩真般配。”
林颂正在认真地挑选烟花棒中,没听见她的话,反倒是周起然听见了。
这小孩眼光还挺好。
他的视线从林颂的动作上移开,转头看向小女孩,明显对她的夸赞很受用。周起然微微躬身,手肘撑着展柜,对着练习册抬了抬下颌,示意小女孩拿过来,“哪道不会?我教你。”
林颂挑完烟花,走到收银台准备付款,此时小女孩也做完题,兴冲冲地朝里喊道:“爸爸爸爸,我写完了!我要看菲梦少女!!!”
周起然轻靠着展柜,整个人懒洋洋的,颇有种功成身退的自豪感。
林颂额角跳了跳,他倒是专业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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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卖部门口。
烟花吱吱作响,燃烧完的地方变成黑色,一连放了好几根。
“回伦敦的是林知迢,我在伦敦认识的朋友,”林颂一边盯着正在燃烧的烟花棒,一边跟周起然解释,“你们那天还见过面的。”
林颂喝醉那天,林知迢接到电话特地到楼下等着,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我知道啊。”
周起然若无其事地帮她调整方向,避免她被火星子溅到。
林颂看了他一眼,“哦。”
你什么都知道,那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
两人都没说话,默默地看着烟花燃了灭,灭了燃。
过了片刻。
又一支烟花燃尽,林颂摁下打火键,未承想风太大,火打不起来。
周起然伸出手,帮忙护住火苗。此刻就快零点,在微弱的火光下,他们看清彼此的脸。
林颂微愣,她不知想到什么,果断松开拇指,火苗灭下。
周起然一直盯着她的动作,见状眉骨轻抬,不解。
林颂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想要的界面,随后递给他。
手机里的表格密密麻麻的,上面写满了工作计划和安排。
她赶在周起然之前开口,“你之前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
“我没回答你,因为我也很奇怪,明明有这么多的选择,为什么偏偏选了筑衡。”
Apex给的条件更好,域造更有独立性,而筑衡根基虽深却太过传统。她选筑衡有一大半的原因是想赌一把,试试看能否在社区项目上找到设计本源。除此之外还有一小部分的原因被她有意忽视。
“她们问我,是不是有私心,”林颂顿了顿,难得直面内心,“我想是有的。”
是因为你在这。
你是我的私心。
周起然启唇想说什么,被林颂制止,“你先让我说完。”
她划动了下计划表,“这些是我未来的学习、工作规划。”
“你知道的,从小学习就占了我生活的百分之九十,哪怕到了现在,工作仍然占据我生活中很大的一部分。”
“我不能向你承诺永远,也不能向你保证会毫无保留地将你放在第一位。”
“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会努力且很坚定地朝你靠近。"
她在感情这一方面实在生疏,第一次向人坦白心意,即便明知道周起然的心,也还是忍不住忐忑。
“我想了很久,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才算袒露真心,只能以这样的方式。”
你说你想要真心,那我就把心明明白白,彻彻底底地摊开来放在你面前。
现在,我的真心,你看见了吗?
林颂抬眼,直视着周起然的眼睛。
她十八岁曾许下个愿望,希望能留住这双独独望向她的眼睛。
可时过境迁,她现在已经不再渴望这些了。
人一旦执着于被爱,就会变得很痛苦,所以她想更纯粹些,更勇敢些。
比起接受爱,祈求爱,如今的她更希望自己能创造爱,比起被望向,她更希望自己的目光望向谁。
随着远处路人们大喊倒计时,湖面上方烟花炸开,无际黑夜也跟着亮堂。
2023年的1月1日,在异国他乡的公寓里,冰冷的浴缸中,面对邻里嘈杂的派对声,她曾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2027年的1月1日,在一家老旧的小卖部门口,对着混乱的烟花声、电视机背景音,她对周起然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雪花落在眉间,是冰冰凉凉的触感。
与此同时,小卖部里,《菲梦少女》播到插曲,老式电视机传来舞台音乐——
我的真心为你跳动/
我是你的真命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