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泥塑孕尸1 泥塑产子?
周日, 海坪市城郊。
白鸟美术馆。
极具现代化风格的纯白建筑形同隼鸟,在湛蓝的天幕下展开双翼。
然而,建筑内部刚开放不久的展览场馆里, 工作人员的心情显然不如外面的阳光晴朗明媚。而这一切糟心,至少有七八成要归功于周末这个时间段,以及每到周末就满艺术馆遛熊孩子的家长们。
“小朋友,你们慢点跑, 不要撞到展品了……”工作人员跟在展区内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身后,一连制止了好多次,却都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 本该负有管教义务的家长, 却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坐在立式空调旁刷手机。而那手机, 居然还在外放着短视频的声音。
工作人员实在忍无可忍:“家长,麻烦您管管您的孩子。”
可熊孩子的爸爸头也没抬。
“知道了知道了。”他敷衍搪塞, 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的大拇指, 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我这不是有管吗?”
你那不是没管吗?!
要不是上班不能发疯, 工作人员很想歇斯底里地吼上一句。可惜不能。
工作人员刚想痛苦地叹口气,余光却瞥见附近又有一个熊孩子,也把艺术展品当成了游乐设施,扑上去生拉硬拽,她只好走去阻拦。
然而这一走,就顾不上后头。
她身后,本场展览最重要,体积也最大的一件展品安静地屹立着。
那是一尊高达5米的人像泥塑。泥塑被塑造成孕妇的模样,双手抚在鼓胀的腹部, 垂眸的神情沉静而温柔。而不管是孕妇肢体上,那流畅柔软得能看出肉感的线条,还是那分明由泥巴捏成,却轻盈如薄纱般的质感表现,无不体现出其高超的艺术价值。
但对于没有接触过任何艺术理论的小孩来说,再精妙的泥塑,也不过是一个玩具。
只不过高了些,白了些而已。
所以,原本正玩追逐战的那个小男孩停下了脚步,趁着工作人员没注意,钻过警戒线,偷偷往泥塑上面攀爬。
这样极不道德的行为一被发现,立刻引起骚动。
“快下来!这个雕塑不能爬!”
“这孩子的家长呢?他的家长在哪里?”
“别站着光看了,赶紧先把这个孩子弄下来啊!”
“……”
但太迟了。
做什么都太迟了。
那泥塑看似沉重,里头却是空心的设计,底座又固定得不是很牢。小男孩一爬上去,泥塑的重心立刻倾斜。一时间,整尊泥塑连同上面的小男孩一起,全摔在地上。
小男孩获救及时,没被砸到,却摔了一屁.股墩,“哇”的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
再看那泥塑,更是惨不忍睹。
原先造型温润柔美的泥塑孕妇,已然半碎,难以言喻的臭味从裂缝里冲出。
这味道不仅臭,还臭得复合且难以描述。
除了常见的酸腐气味,这腥臭里,竟然还透出一股甜腻。像浓度极高的工业糖精,绵柔却化骨,刚进鼻腔便灌满喉咙,堵得人几欲呕吐。
即便在此之前,在场的大多数人从未闻到过同样的味道,但某种刻在人类本能里的恐惧,依然第一时间从全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猛然攥紧他们的心神。
这是什么怪味?!
泥塑里,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怪味?
心疼泥塑展品的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他们疾步赶到泥塑跟前,展现在眼前的场景,却令他们终生难忘——
孕妇泥塑那鼓胀的腹部,被摔得四分五裂。惨白的碎片中间,竟“分娩”出一个赤身裸.体的尸骸。
那尸骸全身浮肿,已经腐败,关节却好似被人用巨力扭断后又重新固定,诡异地向内弯曲着,保持着胎儿漂浮在羊水里的蜷缩姿态。
仿佛孕妇肚里,一个正成形的婴胎。
.
“咳咳咳,你说什么?市中心美术馆里有个塑像,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生了一具尸体?”花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不小心呛进了气管。
幸亏呛进去的水不算很多,不至于把她呛死。否则,等堂堂刑侦队长被白开水谋杀的新闻明天登报,只怕会叫人笑掉大牙。
塑像产子?
产的还是一具尸体?
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不是‘生’,是……唉,算了,反正你到了现场自己看吧。”电话对面欲言又止,“这桩案子已经上新闻了,影响很坏。”
听到最后一句话,花彻的神情立刻沉了下来。
案件上新闻可不是一件好事。
一旦舆论发酵,恐慌蔓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按照花彻对局长周震山的了解程度,此刻,暴脾气的周局估计已经在拍桌子了。
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白鸟美术馆刚建成开放不久,正是在宣传上用劲最猛的时候。再加上夏天有空调,交通又方便,白鸟美术馆不仅成为近期最热门的公共文化设施之一,更一跃晋升成了新晋的遛娃圣地。
单单是发现了尸体的这个展厅里,当时就有接近上百号人。其中,还有至少三分之一是儿童。
警方根本做不到封锁消息。
唯一能结束恐慌的,只有尽快破案。
这也意味着,刑侦队背负的破案压力会大大增加,他们不能松懈半分。
宝贵的周末休息时间,就此,宣告结束。花彻放下水杯,即刻出门。没用上多长时间,她就在白鸟美术馆里,见到了那具被白漆泥塑“生”出来的尸体。
那是一具男尸。
年龄很轻,约摸在二十岁上下。
尸身上,尸绿已经扩散,与周围洁白的塑像碎片形成对比,惊心骇目。
唐灿一从警戒线里钻进来,就扫了眼地上四分五裂的泥塑腹部碎片。他“嘶”地倒抽了口气:“这大概……算是剖腹产?反正绝对算不上是成功案例,大的小的一个都没保住。”
涂知芝与唐灿几乎同时赶到。还没看成尸体,她就先被现场周围小孩们的哭闹声,吵得耳蜗生疼:“我的老天奶,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简直像在我耳边装了个电钻。”
“不止。”唐灿跟风吐槽,“要达到这个音量,至少得装几十个。”
“都什么时候了,还嘴贫呢。”
花彻招手把他们叫来:“过来,听听法医是怎么说的。”
这次随队尸检的法医比较年轻,容易紧张,一紧张起来就语速飞快。他低着头,不太好意思跟花彻对视:
“死者年龄二十岁,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七,体重在六十四公斤到六十五公斤之间。死者生前可能和人有过打斗,我体表发现了擦挫伤和淤青。胸腹部明显可见七处锐器创,创缘整齐,创壁光滑。”
“根据创口的形状判断,凶器应该是一柄刃宽约2.1厘米,刃长约8.9厘米的水果刀。”
法医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凶器大小。
但很遗憾,这样规格的水果刀非常常见,从网店到线下店一抓一大把,并不能起到缩小排查范围的作用。
“其中,最深的一处创口位于心脏下方,死者的第五根到第六根肋骨之间。”说到重点处,年轻法医终于难得的停顿了一下,换了口气,“这样深的一刀,足以贯穿左肺的肺组织,引发胸腹腔内出血,从而导致循环衰竭……”
也就是说——
刺穿肺部的这一刀,正是死者的致命伤。
这年轻法医大概从小体测时,肺活量都是满分,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说完一大串后,他才终于肯停下来换一口气。
趁法医停顿的气口,花彻近距离观察了一下尸体伤口的位置:“最深的这一刀,的确离心脏很近。但是,如果凶手的目的是杀害死者,一般不会把肺部选成目标。”
由于尸身上多数创口,均集中在左胸附近的位置,凶手这一刀实际上想刺的,很可能不是肺部。
而是心脏。
“又是一个没那么了解人体结构的凶手。”花彻道。
凶手或许自己也清楚,他在这方面存在着一定缺陷,所以选择将死者乱刀刺死。只因以这种方式杀人,即便没能精准命中心脏,也足以令被害人因为失血过多而身亡。
确认花队长观察完后,法医清了清嗓子,保持着飞快的语速继续往下说:“尸体的造型,是有人刻意凹出来的。死者身上带血的衣物被更换,头发也被梳理过。他的手脚均为死后折断,之后被人又以铁丝捆缚,固定成环抱膝盖的姿势。除此之外,我还有个更重要的发现。”
法医小心地将尸体翻了过去。令人反胃的恶臭中,一大块潮湿油腻的物体,赫然出现在皮肤表面。
仿佛一块色泽诡异的人油肥皂。
“死者面部和臀.部,均出现灰白色蜡样物质,触之有油腻感,经判断为尸蜡。初步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应当在三到四个月之间。”年轻法医说到激动处,语速再度升级,那些连续蹦跳出的字句几乎糊成一团。
花彻高度集中精力,才终于从其中捉住了一个关键词——
尸蜡。
花彻算是明白,法医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激动了。因为尸蜡的出现,是一个好消息。
在过往案件当中,尸蜡并不常见。这主要是因为,尸蜡的形成条件比较苛刻,只有当尸体被长期埋藏在水中或潮湿的土壤里,促进死者皮下脂肪的皂化时,才可能最终产生尸蜡。
正常情况下,这样湿润且缺乏氧气的特殊条件,很难得到满足。
唯有捏泥塑的过程中例外。
由于担心使用的泥土表面干裂,只要是在塑像后期的风干步骤之前,就需要时不时喷水保湿。尤其是在夏季,更需要人为制造潮湿的土壤环境。
“而且尸蜡的质地,是很容易因为按压变形,甚至破碎的。只要它成形后尸体被移动过,都能发现。但,尸体上的尸蜡还算比较完整。”法医说着,话锋一转:
“除了小孩攀爬塑像造成的破坏,没在尸身上发现其他被挪动过的迹象。”
换言之——
尸蜡,是在泥塑内产生的。
孕妇泥塑里隐藏的这具尸体,早在泥塑被塑造的过程中,就已经被放进去了。
根据该孕妇泥塑制造过程中,严格讲究的“立骨,堆肉,修魂”的六字诀,警方基本上可以确认,尸体被转移进泥塑里的时间,应该是卲胜达用竹片削出核心骨架后,开始分层敷泥的期间。
只有这样,藏于骨架内的尸体才能既不被发现,又在湿润环境里待满三四个月时间。
花彻瞟了眼旁边的展牌。
孕妇泥塑旁设置的展牌显示,这尊泥塑乃是大师卲胜达的得意之作,历时数月才得以完成。在时间上,与他们的推论完全吻合。
花队长平日里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艺术界,却对“卲胜达”这个人名隐约有点印象。
可见,此人在圈内非常有名。
而既然称得上一句大师,卲胜达制作泥塑的手法,就不是人人都能模仿得了的。
凶手要往泥塑的半成品里放进尸体,必然要将其从外破开,一旦无法完全还原,卲胜达这个原作者,肯定是最先发现端倪的。说不定通过他,能够一步到位,确定尸体被转移入泥塑内的具体时间。
花彻眸光微沉,默默把“卲胜达”这个名字记了下来,预备着之后亲自登门拜访,询问详情。
眼下,尸体被转移进泥塑里的时间,已逐渐清晰。
尸源却仍然成谜。
亟待锁定。
花彻询问法医:“尸体身上,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吗?”
年轻法医多检查了尸体一遍,遗憾摇头。
或许是不想暴露死者的身份,死者身上的衣服被扒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加之死者身上,没有伤疤、胎记或者痣,可供查找尸源的特征更是少之又少。
除了身高体重,唯一能够被辨认识别的只有脸,被尸蜡“保存”下来的死人脸。
冰冷,死寂。
覆着蜡质的灰白。
作者有话说:
争取下一章让法医植物学出场另外,一般这种艺术展品都会起一个高大上的名字,但是为了方便记(偷)忆(懒),我这边就不起了。毕竟我是个起名废。【参考文献】1.《法医学》2.《如果植物会说话》参考的都是尸蜡相关的方面,后者甚至说得更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