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泥塑孕尸4 仅隔一层水
“这苔藓的样子, 好熟悉。”花彻俯身去看脚印。
这样直立的茎,这样呈叉状的分枝,这样长椭圆状的舌形叶片……这脚印上的苔藓, 居然是他们苦寻不得的卷叶湿地藓。
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居然在这里碰到了!
此人的鞋印上有卷叶湿地藓,说明他过来时,必定踩踏过生长有这种藓类的区域。
而像工作室这样低的窗口, 想要翻窗进去绝对不算难事。既然这个人今天能站在窗外偷窥,说明他之前也完全可以通过窗口,翻进卲胜达的工作室中, 近距离接触到那尊孕妇泥塑。
“泥塑上之所以会沾到卷叶湿地藓, 很可能跟这个偷窥者有关。”花彻的目光一霎变得锐利。
找到此人,就能解开谜题。
卲胜达赶忙从会客厅内推窗, 试图阻拦:“快开学了,我想应该只是我的学生过来找我了而已, 你们不用大惊小怪……”
然而, 花彻已经冲出去了:“脚印上的泥土还是湿的, 说明人还没走远。陈副队, 开车到前面去拦路。涂知芝,跟我追。”
涂知芝举手猛一敬礼:“遵命!”
不等把手放下来,她便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如果说兔子跑得快,那么涂知芝就是颗加强版的兔子牌炮弹。
可即便跑出了这样的速度,等涂知芝追赶上花彻时,花彻也已经把那个偷窥者成功摁倒了——快到连去开车的陈正,都还没来得及发动引擎。
那偷窥者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性,长得人高马大,被花队长仅靠一只手摁在地上的时候, 却毫无抵抗之力,柔弱无助得堪比刚刚破壳而出的鸡崽。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啊!”偷窥者在钳制下痛哭流涕,挣扎不已。
花彻手上力度不减:“那你跑什么跑?”
“我跑,又不是因为我杀人。我跑是因为,我……我不能让人看到啊。”偷窥者哭得鼻涕眼泪直往下掉。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这会儿,陈正也开着车来了,停车的位置卡得极准,刚好堵住这条道路的出口。
前有拦路,后有追兵,花彻量那偷窥者也无处可逃,这才高抬贵手,把这只被吓破胆的小鸡仔提溜了起来:“站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了。你除了不能让这群我们警.察看到,还不能让谁看到?你过来偷窥,又是为了什么?”
“偷窥?”那偷窥者刚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一把泪水还没抹完,就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误会了吧?我不是来偷窥的,我是来做泥塑的。”
“谁做泥塑会走窗子?”涂知芝反问:
“再说了,卲胜达的工作室不是不对外开放吗?那里面的泥塑,都是他做的呀。”
“那不是他做的!”偷窥者的语气一瞬间变得激烈起来,他扶在土墙上的手指猛地用力,几乎抠进墙里,“卲老师这两年的那些获奖作品,包括他这次送去展出的泥塑,都是我做的,都是卲老师让我做的。”
“你叫卲胜达老师?你是他的学生?”花彻眸光一沉,略微分出心神,打量了那偷窥者一眼。
果然是学生打扮。
裤腿上,还沾着和脚印上同样的暗绿色。
这绿意大概率也是苔藓植物,而且恐怕其中估计有一部分和泥塑上一样,都是卷叶湿地藓。
如果孕妇泥塑当真是这个学生做的,那么卷叶湿地藓的来源之谜,估计能够解开了。泥塑上那些已然风干卷曲的卷叶湿地藓,很有可能,正是这个学生在制造泥塑的过程当中,不小心蹭上去的。
花彻心中有了底,表面却故意装作不信任他的模样:“既然你说,去展览的那尊孕妇泥塑是你做的,那你肯定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动过手脚的吧?”
那学生果真经不起激将法。
受花队长一刺激,他立刻来了劲,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话往外说:“我当然知道。我就是看到了那条新闻,才想着过来提供线索的。虽然没办法百分百确定,但我想,凶手要是想把尸体放进那尊泥塑里,一定是在那个时候。”
花彻:“哪个时候?”
“上上个月的14号晚上。”学生张口就道。
“那就是6月14日。”花彻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不疾不徐地追问,“两个多月了,怎么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学生很重地吸了吸鼻子:“都是我的错。那天我跟朋友难得约好了要出去玩,没想到卲老师又拿绩点威胁我帮他做泥塑,还说要展出,催得很紧。我心里烦得要死,就想着随便敷衍他一下,所以刚绑完支架,上大泥把大概的体量和身形表达出来,我就把灯关掉准备走了。”
事情本来到这儿就该结束了。
但,那天晚上偏偏出了意外。而且不止一个意外。
“我一心想着去玩,走得急,黑暗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时踢到了好些东西,乒乒乓乓响。我那时候没顾得上管,没想到离开时,居然连窗子也忘了关好。”学生原本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些稀松平常的疏漏。
毕竟,这间工作室里没什么贵重物品,就算有也会另外上锁。就算窗户没关紧,又有谁会来偷这些捏都没捏好的泥巴呢?
事实也确实如此。一整夜过去,工作室里也没有少东西。
只是多了一具尸体。
“等我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再过来接着做泥塑的时候,才发现我刚起了个稿的泥塑变了形,泥塑旁边的东西也乱了。我那时候还以为,那是我前一天晚上自己绊到的,赶紧依据我前一天拍的照片,把泥塑修复好了。”
那学生缩了缩脖子,后脊背寒毛倒竖:“现在想想,尸体怕不是从那时候就被放进去了。”
他这一修补可倒好。
凶手放尸体时留下的痕迹证据,都被他给修掉了。
“帮凶手收尾?”花彻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揶揄,“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怪好心的。”
“我发誓,我那时候是真不知道,那具泥塑的骨架里面,已经多了一具尸体啊。”那学生颤颤巍巍地对天竖起三根手指,说着说着,嗓音里又带了哭腔,“要是知道,我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把这尊泥塑再做下去了。”
一想到,从他修补泥塑的那时候开始,那具被放进钢管和竹片骨架里的畸形尸兄,便仅隔着一层泥巴,日.日夜夜与他四目相对,那学生都快被恐惧给逼疯了。
花彻也没有想到,这个身高好歹也在一米八以上大男人,居然这么能哭。
哭起来,还根本收不住。
花队长一个没看住,那学生的眼泪又跟拧开了水龙头一样,稀里哗啦地往下流。
此情此景,本来应该挺令人心生同情的。奈何那学生是个十成十的糙汉,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两条面条宽的眼泪,挂在他那比西北大荒原都粗犷的大脸上,不仅与泫然欲泣的破碎感半点不沾边,还居然有几分喜感。
实在很难让人怜爱得起来。
陈副队这个老实人已经把头扭过去了,主打一个只要看不见,就不会笑出来。涂知芝也正抿着嘴唇拼命憋笑。
花彻叹了口气,把手探进兜里,试图摸出两张面巾纸,给面前的大个子泪人擦擦脸。
继而,喜提惨烈失败。
——花队长出门不爱带纸巾的这个坏习惯,往前了说,估计能追溯到她上小学那会儿。
她上小学的时候和楚青同校就读,两个人的班级离得很近,这个邻居哥哥润物细无声的关爱,也在这个时候,渗透进了小花彻的生活里。
楚青性格温柔,对待她也总是有求必应,有时候,甚至比花彻家里那个爱照顾人的爸爸还要体贴。小花彻需要的物品小到纸巾大到圆规,他从来都一手包圆。
正是因为楚青的存在,小花彻从来不需要带多余的东西,也从来不用担心手边的纸巾会有用完的一天。无论缺了什么,少了什么,楚青总会微笑着为她兜底,纵容她日渐生根蔓延的依赖心。
花彻曾经天真地以为,楚青永远会带着温和的笑意在那里等她的。就像小时候一样。
但残酷的分离,教会了她成长。
那生了根的依赖,终究被花彻自己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很疼。花彻记得这种疼。
但是花彻出门不带纸巾的习惯,依旧莫名其妙地被保留了下来。似乎只要这样,她就能把找寻某个人的理由,近乎固执地留下,从而给自己一个回望过去的借口。
花彻指腹触及到的口袋空空如也,心底也像漏了风。她勉强找涂知芝借了张纸巾,向那哭得快断气的学生递了过去:“擦擦吧,不然别人该以为,我们警.察怎么欺负你了。”
那学生抽抽搭搭地接过纸,很响亮地擤了几下鼻涕。
声音很大,有点扰民。
花彻皱了皱眉头,忽然想起学生说的,他是按照照片修复泥塑的话语:“你是有拍摄照片,记录创作过程的习惯吗?”
“别的时候不一定,但是给卲老师干这些活的时候,我都会拍照。”学生前后点了点脑袋,差点又晃出好大一颗泪珠来,“这种事儿毕竟算是给人当枪手,见不得光嘛。他把监控关了不想被拍到这件事,可我总得留个证据,免得他以后赖我吧。”
呦,听起来还是有点心眼的,没看上去那么傻。
花彻刮目相看。
“那泥塑被破坏后的照片,你有没有?”花彻问。
要是学生的手机相册里,真有这么一张照片,接下来的事情可就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
利用苔藓类植物破案的真实案例,在《法医植物学实践指南》里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