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枯骨残花10 这密林,是
此刻, 被许初寄予厚望的刑侦队长花彻,正站在鱼葵湖边,神情严肃地望着湖泊上蓝绿色的柔波。
湖面上风平浪静, 看不出一丝端倪,由度假村出资修筑的木栈道和观景台,将半圈湖水环抱。周遭的气氛一派静谧安宁,衬托得湖畔努力嗅闻的警犬, 都好像是在闲庭信步。
这些警犬,是花彻向上级特地打申请,借调过来的。可唐灿搞不懂, 队长为何非要对这个平平无奇的湖泊, 如此严阵以待。
方才,他们在溪边明明没有发现什么。
难道这次就会不同?
唐灿不以为意地耸了下肩膀:“不过, 我跑去问了一下,当地人对这个湖的评价啊, 确实是不太好。他们私底下都不爱来这里, 还管这里叫‘遇鬼湖’。”
花彻闻言瞟了一眼湖面, 确认了那水波颜色虽然貌不惊人, 却也不至于让人直呼见鬼。
“为什么叫遇鬼湖?”花彻问。
“那就得说到这座山原本的名字了。”唐灿摇头晃脑,俨然一位说书先生,“以前,这个湖不叫鱼葵湖,这整座山也不叫鱼葵山。‘鱼葵’这两个字,是后来雅化后的说法,原先这里叫遇鬼山、遇鬼湖,这是因为传说……”
那劳什子传说实在是又臭又长,花彻压着耐心听了半分钟, 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拧眉头。
“捡重点。”花彻沉下脸:
“具体说说遇鬼湖这个称呼,是怎么再被提起来的?”
遇鬼湖这样邪门的名字,已经被改了那么多年,按理说早该被人们给忘了。
唐灿:“好像是最近几年吧,有人从湖边经过的时候,总能撞上些怪事。有时候是看见鬼影,有时候是听到有女鬼在哭。慢慢的,这个称呼就又被想起来了。”
为人民服务的新时代好警察,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可当花彻听见,正在湖岸上搜查的警犬突然狂吠的声音后,心底却隐隐有寒气升起:“我只怕他们听见在哭的,不一定是女鬼。”
一只警犬发现目标,吠叫示警。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每只警犬下方,都埋着一具尸体。
花彻喉咙一阵发紧。
她算是知道,那些在鱼葵湖旁遇鬼的怪事,是怎么来的了。
如果不是花场那伙犯罪分子为减少尸体被发现的概率,刻意制造出闹鬼的假象。那么,那些人撞到的“鬼影”,大概率是犯罪分子在掩埋尸体,而那哭声,也可能并非来自女鬼,而是女子遇害前绝望的哀哭。
这不是闹鬼,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
有些人,干起祸害自己同类的事情来,连最心狠手辣的厉鬼都自愧弗如。
仅仅是在建有木栈道的那一侧湖边,警员就陆续挖出了七八具尸体。尸体中,年仅十六七岁的未成年人不在少数,死时年龄最小的那个女孩,甚至只有十五岁,被埋进土里的时候还有生活反应。
花彻从污泥里托起女孩的手,迫使自己看清女孩指甲缝里,因为挣扎求生而塞满的泥土。那个绝望的女孩直至生命尽头,也没有放弃用双手抠抓出一条生路。
只是她头顶上的土壤压得太实,盖得太重。
她挖不开。
而本该救她出来的警方,却到得太迟。
花彻死死盯着女孩血肉模糊的指尖,后槽牙因为咬得太紧,反而绷出不易察觉的颤抖。
五年啊,这个花场已经存在了至少五年时间。在这长逾五年的时间里,经营花场的那个犯罪团伙,俨然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填埋尸骨的乱葬岗。像这个十五岁女孩这样,惨遭杀害埋尸的被害人,还不知道得有多少。
最令花彻接受不了的是,如此丧心病狂的暴行,居然在警方眼皮子底下持续了这么久。可本该为此负责的他们,却偏偏对此一无所知。
但凡他们能早一点……早一点发现这个度假村里的问题,可以救下多少人命?
现在躺在黄土之下的这几个女孩,是不是就不用死?
花彻用力闭上了眼。
湖岸风起,声声凄厉如幽咽。涂芝知看到队长的眼圈有些发红,但那抹红色逐渐被滔天的恨意取代。对犯罪团伙的愤怒,盖过了悲伤。
“那群王八羔子!我非得把他们活撕了不可!”花彻的声线里压着颤意,更带着被她自己咬出来的血腥。花彻放下女孩冰冷的手,攥紧的拳头却将曾经割伤女孩指尖的泥土沙砾,猛然压进掌心。
憎恨的怒火烧得越旺,花彻却越发面无表情。抿起的唇角,只剩下不寻常的沉冷锐利。
那冷意像剑铓,像尖刺。
刺得人胆寒心颤。
唐灿就算再怎样神经大条,也察觉出花队长浑身散发的气压低得吓人。他缩了缩脖子,自觉到附近寻找线索。
没过太长时间,唐灿便把发现带了回来:“我们在鱼葵湖旁边的树林里,发现了不少回填的坑洞和用铲子挖过的痕迹。纪晓涵被当成道具出售的尸骨,有可能是从这里被挖出来的。”
这些土坑的出现,不仅证明花彻之前对纪晓涵尸骨来源的推断完全正确,也意味着这个湖边曾经埋葬过的被害人,明显不止四个。
要知道,这还仅仅只是湖岸的一侧啊。
这是怎样一座吃人的山?
整座山里,究竟隐藏了多少尸体?而这山上阴森瘆人的密林,又是由多少女子血肉滋养出来的浓绿?
花彻五指大力收紧,把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她视线越过正小心翼翼挖掘着尸骨的警员,望向众人身后的山体,语句铿锵:
“我们必须搜山。”
只有把脚底下这座山搜个彻底,他们才能弄清楚,到底有多少女孩真正在此遇害。
在义务上,警方有责任送她们回家。
在案件侦破上——
假使度假村那些人不知情或坚决不肯开口,这便是他们面前仅剩的,唯一能够知道花场被转移去了哪里的办法。
花场的犯罪分子太狡猾,也太谨慎。即便是那个死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夜总会里,也只留下已无法提取DNA的血迹。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他们只能使用一个最笨,却绝对有效的办法。
那就是利用罗卡定律。
罗卡定律强调的,正是“凡有接触必留痕迹”这条耳熟能详的铁律。
花场的转移行动进行得过分迅速,极大概率是因为里面那群犯罪分子,早就选好了转移的备用地点,并且去那里踩过点,和那个地方的环境有过接触。
因此,只要通过搜山找到尽可能多的尸体,经过提取和对比,找到尸身上明明不属于度假村,却多次重复出现的物质,就有可能在这物证的指引下,找到花场现在所处的位置。
然而,鱼葵山环境复杂,警力和警犬又极其有限,要把整座山上上下下都搜一遍,谈何容易?
花彻当即做出安排布置:“涂知芝,去催楚教授一声。让他那边赶紧处理好了,过来商量搜山方案。”
“唐灿,带一队人回度假村里,为我们留在那里的人提供警力支援,别让度假村那群龟孙子跑了。我记得这个鱼葵湖的经营权,目前还在度假村手里,在湖边发现这么多具尸体,足够把度假村那些人带回去好好审审了。”
花彻冷笑:“花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人跑了,但我就不信他们能保证,度假村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能一句话都不说。”
只要能把人逮回来,她自有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事关重大,唐灿也半点没敢耽搁时间。可不曾想,他只是刚刚应了声,转过头,腿还没来得及往度假村的方向迈,居然就看见了度假村值班经理那张生无可恋的大脸。
——陈正副队开着车,在唐灿面前停了下来。车后座上,度假村值班经理显然刚被逮住,右手被拷在车里,只能隔着车窗玻璃与唐灿愤然对望。
陈正摇下车窗,对唐灿说明来意:“我去度假村找你们,没找到,却发现这个家伙暗度陈仓想要逃跑,我就顺手抓回来了。”
唐灿:“不对啊?我们的人守着出入口,他怎么逃的?”
“度假村里有暗门。”
陈正解释:“我在这个值班经理逃跑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密道出口。从那里进去,可以一直通到经理办公室。”
“装暗门,还挖密道?他当这是地道战呢?”花彻只是听着,就几乎被气笑了。
不过,仅仅是个作为棋子被抛弃的度假村,都有暗道这样隐藏的逃脱体系,也让花队长清醒地意识到,他们即将面临的这个犯罪团伙,究竟有多么难对付。
花彻掐了下眉心,看向此刻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副队陈正:“你怎么过来了?杀钱良的那个凶手抓到了没有?”
“找到了,但不能说抓到。”陈正顿了下:
“那个人自杀了。”
陈正从包里翻出他带来的资料,拿给花彻。
杀钱良的凶手是个外地来的工人,前不久因为经济不景气,在工厂大规模的裁员下失了业。他没有留下遗书,加上平时沉默寡言不爱跟人来往,同时也不怎么和家里联系,所以没留下一句话。
花彻想起钱良的死,就是故意伪造成的意外,因此多留了个心眼:“有他杀伪装成自杀的可能吗?”
“已经排除了。”陈正说,“监控显示,凶手的住处没有别人进出。”
他是自杀的。
却是替花场杀人后,才自杀的。
“买凶杀人?”花彻沉声开口,“然后自杀替买家永绝后患?”
陈正表示同意:“我也怀疑有这个可能。我们监控了这个人和他家人的微信、支付宝和银行账户,没查到异常款项打入。不过,这人有一个重病的儿子在老家,急需用钱,不排除他杀人换来的钱款已经以别的方式,秘密送到了他家人手里。”
要是反侦查能力再高点,也可能等警方调查期结束后,才将钱寄去。
但那就难查了。
至此,这一整条由钱良调换道具骷髅带出的线索,差不多算是断了。他们手头里,还能寻藤摸瓜往下继续追查的方向,就只剩下两个。
一个方向是搜山。
另一个,则是陈副队车后座上拷着的,那个度假村值班经理。
攻破度假村这些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不容易,但搜山更不轻松。
副队陈正对植物学和生态学一窍不通。他看了看车里面满脸不忿的值班经理,自觉揽下了他更擅长的审讯工作。
“你们放心搜山,审讯的事情交给我。我等一下将值班经理带回局里,再请度假村的其他高层也过去协助调查。那些人的电脑和手机,我也会顺便送到技术科去检验恢复,挖一挖里边有没有可用的信息。”以上都是陈正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的常规流程,可他依旧面露难色:
“只是,花场的人连发现尸骨的钱良都不打算留活口,还叮嘱雇来杀钱良的凶手自杀,却偏偏把度假村这些人留了下来,我只怕问不出太多东西。”
花彻:“尽力就好。一有发现,及时联系。”
陈正:“明白。”
为尽可能节约时间,陈正没多逗留。
他驱车一路下山,载着需要接受调查的度假村值班经理,消失在绿叶深处。
而就在陈正副队离开不久,楚青的车辆也悄然抵达,昭示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搜山行动,即将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