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病历
郁呈颐回到御湖筑, 低头看到玄关处摆放着钟枝灵的帆布鞋。
他顿住,询问刚刚遛狗回来的陈阿姨:“枝灵回来了?”
陈阿姨道:“是,太太六点多就回家了, 和我说身体有些不舒服,没有吃饭, 直接回房间休息了。”
“我知道了, 你先下班吧。”
陈阿姨应好,随即郁呈颐手机震动一下,是助理的消息。
陆助理:【老板,我按您的要求去查了太太过往的就医记录,太太五岁时确实在北城有过住院就医的记录。】
郁呈颐回复:【把太太当年的就医病历发给我。】
助理回了个好。
五岁的寒假,郁呈颐和楚靳报了瑞士的滑雪营, 为期两周,出发当天,临登机前, 他却突然发起了高烧, 烧得不省人事, 带队老师吓坏了,一边通知家长,一边立刻送他去医院看病。
最后诊断是肺炎,郁呈颐烧得昏昏沉沉,醒来时, 林絮尔和郁则守在他的病床边。
郁则上下打量他, 张嘴就没好话:“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怎么这里还有个倒霉蛋?”
“怎么样?橙橙, 还难不难受?”林絮尔忧心忡忡地摸他的脸,“要不要让爸爸留在这儿陪你一会儿?”
郁呈颐拒绝:“他留在这儿,只会加重我的病情。”
郁则很不爽:“郁橙橙, 什么叫我留在这儿只会加重你的病情?”
原本的滑雪营行程泡汤,郁呈颐心情很差,不想和郁则说话:“我想一个人待着。”
父母没再打扰他,出了病房,郁呈颐又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醒来,已经是晚上,除了林絮尔和郁则,爷爷奶奶也来了。
他的精神终于好了些,有力气坐起来吃点东西,但还在打点滴,奶奶岑馨要亲自喂他吃饭,郁则觉得他们太溺爱:“你们的宝贝孙子都快六岁了,让他自己吃。”
郁则嫌弃郁呈颐:“你隔壁的小姑娘一个人吃饭,你要四个人伺候,你是皇帝吗?橙橙大王。”
郁呈颐这才注意到隔壁病床的钟枝灵。
她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瘦瘦小小的一只,腮帮子鼓鼓的,正小口小口地扒饭,吃得很认真很安静。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也转头看过来。
她长了一张小圆脸,下巴尖尖,一双圆眸乌黑澄澈,像是泡在水里的黑葡萄,长睫扑闪,宛如振翅的飞蝶。
被钟枝灵直直看着,郁呈颐也觉得有些丢脸,他拒绝其他人喂饭,选择自己吃饭。
岑馨夫妇俩心疼孙子,知道郁呈颐喜欢安静,准备一会把他移到单人的特需病房,郁呈颐脑袋发胀,难受得厉害,没心思理会其他,他也实在不想再动:“不用换了,双人病房也没事,就这样吧。”
主要是隔壁床的钟枝灵很安静,安静得没什么存在感。
一直到晚上,全家人离开医院,郁呈颐也没听到钟枝灵出声说过一句话。
好奇心本就是小朋友的天性,就算是五岁的郁呈颐也不能幸免。
郁呈颐第一次观察他的病友。
很安静。
而且有点安静过头了。
临睡前,楚靳给他打了个电话,询问他的身体情况,顺便得知楚靳已经落地日内瓦,
想到好友在瑞士玩雪,他只能在医院苦哈哈打针吃药做雾化,郁呈颐心情算不上好,他白天睡了太久,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壁床的钟枝灵好像很怕黑,睡觉必须开一盏小夜灯在床头,幽黄灯影晃眼,郁呈颐蹙眉望过去。
或许当时他的脸太臭,隔壁床的钟枝灵被吓了一跳。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指了指小夜灯,随后对他比划了个手势。
郁呈颐仔细辨认她的意思:“你因为小夜灯,和我说‘对不起’?”
钟枝灵点头。
他重新躺回床上:“没事,我不介意亮着灯。”
现在郁呈颐才发现,她之所以这么安静,是因为她不会说话。
郁呈颐的肺炎需要住院一周,他住院实在无聊,只能让郁则从家里给他带一些消遣时间的玩具。
和他一样无所事事的还有钟枝灵,郁呈颐主动邀请她:“你要不要一起玩拼图?”
钟枝灵小心翼翼地比划“谢谢”,才慢吞吞地坐在他的病床上,和他一起玩拼图。
两人玩了一上午,郁呈颐勉强猜出她所有手语的意思。
她只会比划四种手语。
“不要”,“可以”,“谢谢”,“对不起”
郁呈颐觉得自己也有点无聊,他居然在统计钟枝灵各种手语的使用频率。
观察了一整天,钟枝灵使用“谢谢”的频率最高,她对谁都会比划谢谢,“不要”使用频率最低,她很少拒绝别人。
他问她:“你只会这四个手语?”
钟枝灵点头。
之后的几天,钟枝灵上午会和他玩拼图玩玩具,靠着钟枝灵仅会的四种手语,和点头摇头,他们俩交流了好几天。
住院的日子很无聊,对于郁呈颐来说,钟枝灵长得很可爱,又没有他那些吱哇乱叫的朋友那么吵,多个安静的玩伴也很不错。
一开始郁呈颐以为她天生不会说话,和他一样因为肺炎住院,直到钟枝灵肺炎痊愈,她却没有出院,而且钟枝灵下午总会消失一段时间,后来听护士说,她是去做康复治疗,郁呈颐渐渐明白她住院的原因不是肺炎,是为了治疗失语。
她不是天生不会说话。
观察了好几天,她的爸爸妈妈都没有来看过她,只有一位保姆阿姨固定时间来看护钟枝灵,帮她送饭洗漱。
他好奇钟枝灵的病因,但他和钟枝灵相处模式是你问我答,钟枝灵只会回答是或不是,他没办法套出更多信息。
晚上,林絮尔和郁则照例来看他,他对郁则说想吃小兔子苹果,郁则嫌弃他麻烦,但还是坐在一旁给他削苹果,把一瓣瓣苹果削成小兔子的形状。
钟枝灵一瞬不瞬盯着郁则削苹果,郁则注意到对面的钟枝灵,问:“小姑娘,你要不要吃苹果?”
林絮尔提醒他:“我先问问医生,万一小朋友对苹果过敏就不好了。”
钟枝灵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比划了个“可以”的手势。
郁呈颐翻译:“她可以吃苹果。”
钟枝灵接过小兔子苹果,大拇指弯曲,对郁则做了“谢谢”的手势。
郁则乐了:“什么意思?这是在夸我的苹果削得很好?”
郁呈颐:“……她说的是谢谢。”
林絮尔笑:“真是个有礼貌的乖宝贝。”
钟枝灵听到别人夸她,又对林絮尔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郁呈颐:“……”
她怎么对谁都说谢谢?
靠着钟枝灵仅会的四种手语,两人硬生生聊了五天。
住院一周,郁呈颐的肺炎彻底痊愈,可以出院了。
照顾他的保姆阿姨正在替他收拾东西,钟枝灵依旧安安静静的,但表情有些失落。
临走前,郁呈颐和她告别,钟枝灵悄悄塞给他一块巧克力。
这块巧克力不知道她握在手里多久,包装袋甚至都沾染她的体温,她可能在手里握了很久,郁呈颐隔着包装捏了捏,里面的巧克力已经有些融化发软。
但他没有丢掉巧克力,而是放进口袋里。
他的脑海里,一直都是钟枝灵失落的表情。
出院时,他突然对父母说想去逛玩偶店,买个玩偶送给钟枝灵。
她一个人待着太可怜了,有个玩偶陪她或许会好一些。
郁则开车带他去玩偶店挑礼物,郁呈颐挑中了一只米色的垂耳兔玩偶,玩偶店提供定制刺绣服务,可以在兔子耳朵上刺绣文字或图案,林絮尔问他要不要纹个图案或者字母。
店员推荐可以刺绣对方的名字,住院几天,郁呈颐都没有注意她的名字,只知道护士叫她lingling,他最后让店员在兔子耳朵上刺了“ling”。
下午,父母陪他去医院送玩偶,却发现钟枝灵不在病房,问了护士,才知道钟枝灵在另一栋楼接受康复治疗。
郁呈颐只能将玩偶交给医护人员,请她们帮忙转交给钟枝灵。
医护人员问:“是给22号床的lingling的对吧?”
临走前,郁呈颐听到医护人员的聊天。
“这是什么?”
“小病友的礼物,给22号床的。”
“就是22号床得失语症的小女孩?”
“听说是在家里玩捉迷藏,被其他小孩锁在衣柜里一下午,被大人发现时,人已经晕过去了。”
“现在有些小孩真的是纯坏,那孩子可怜哦,被吓到说不了话,又得了肺炎,家属也没来过几次,根本不配合孩子做心理治疗……”
“今天中午小姑娘的姥姥姥爷从外地赶了过来,直接和小姑娘父母在病房外吵起来,说要把孩子接走。”
“是不是重组家庭啊,哪有亲爹妈对孩子这样的……”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郁呈颐偶尔会想起钟枝灵。
他好奇她有没有收到他送的玩偶,亦同样好奇她的失语有没有被治好,但郁呈颐再也没有见过她,关于钟枝灵的回忆也被尘封在茫茫岁月里。
直到如今,这段被岁月尘封的幼时记忆被重新翻出。
郁呈颐坐在书房里,手边的平板屏幕亮起,是陆助理发来的病历单。
北城儿童医院,精神科
患者:钟枝灵
年龄:五岁
主诉:疑似惊吓过度导致假性失语
他逐字阅读完毕,随后很轻地按灭平板屏幕,暗下来的屏幕映出他冷峻的面孔。
郁呈颐起身,片刻站在钟枝灵的客卧前,他轻轻按动门把手,客卧的门开了。
客厅的光线沿着门缝倾泻而入,他的目光落在钟枝灵的侧脸上,钟枝灵蜷在被子下,乌发散落在枕头上,长睫下垂,在眼睑下铺陈一抹柔和阴影。
郁呈颐看了她许久,才缓缓抬眸。
那只垂耳兔玩偶依旧摆放在钟枝灵的床头。
他轻轻拿起那只半旧的垂耳兔玩偶,翻开耳朵,就着客厅撒入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一串花体字母刺绣。
——ling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