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槐槐
谢凛这辈子经历过的大场面不少。
十余岁的时候被爷爷扔进部队里,隐藏身份跟着新兵历练,二十岁一个人在纽约跟一帮比他大两轮的老狐狸谈股权,三十岁的时候在瑞士替许兆骞处理许家那些台面上台面下的烂摊子,什么阵仗他都见过。
却他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慌过。
叶醒醒是在徽明斋的秋千上发动的。
她从云季回来,京市就入了秋,肚子越发的大,人也容易乏。
干脆让人在徽明斋的园子里安了个大型秋千,人可以仰躺在上面,晒着太阳,比之前的摇椅舒服些。
日头一天比一天冷,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徽明斋早早开了地暖,就连园子里,都支了热炉,烘的暖暖的。
叶醒醒开始睡得越来越久,有时候屋子里呆多了会闷,就跑到园子里,裹着厚羊毛披肩,晒着正午两三个小时的太阳,处理着“遗·笺”的工作。
蔼苍里那边,因为怀孕的事情,已经尽数交给毕昊坤负责。
又因为去年新包了山头,整个农场业务扩大,甚至做了飞拉达攀岩,招聘的人也越来越多。
毕昊坤一个人管不过来,谢瑾焉就正式入职。
负责整个农场业务。
从日常维护到酒店运营,整个蔼苍里发展了十年,业务范围和执照变更了又变,终究是变成了远近闻名的旅业公司。
零零散散,也拥有了四十余名的员工。
毕昊坤前段时间暑期活动结束,庆功宴上喝多了酒,打着电话给叶醒醒哭,说若不是她捡了他,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条街上闲逛,当个没有人生意义的空壳子。
“呜呜呜,你不知道,好多人说我帅,给我拍照片,还有很多人因为想见见我来住蔼苍里,呜呜呜呜,不过你别担心醒醒姐,我誓死守卫蔼苍里,绝不出道。”
逗得叶醒醒哈哈笑着。
捧着肚子,小朋友也跟着开心,不忘踹上两脚。
十二月的京市越发的冷。
前些日子本是要落雪,化到地上,又变成了水。
槐荫胡同再度变得泥泞,芳姨招呼着大家伙洒扫,生怕哪日醒醒突然发动,在这胡同里跌了跤。
倒也巧合。
那日叶醒醒裹着一件厚羊毛披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就觉得肚子骤疼。
起初还是只若有似无的,后来变成了稳定规律的疼痛,她撑不住,攥住椅子扶手,脸色白了一瞬,但声音还算稳:“谢凛。”
他正在书房开视频会,听见她声音不对,屏幕都没关就冲了出来。
从书房到前院不过七八步路,他的步子快得像在跑。
看见她坐在秋千椅上脸色发白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蹲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疼吗?多久了?规律吗?”
叶醒醒另一只手还按在椅扶手上,想笑,却又疼,只得疼痛的间隙喘口气,笑着说:“你先别慌,你手在抖。”
谢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她手的右手,确实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喊了一声“孔金尧,钥匙”,声音又稳又急。
小伙子立刻有眼力见,只说刚刚已经通知了郑修,车在门口停好了。
谢凛原是要把叶醒醒从秋千椅上抱起来,她却摆了摆手。
“我可以走的,动一动还疼得少些。”
是以谢凛扶着她,叶醒醒攥着他肩膀上的羊绒衫布料,手指扣着,自己无意识的抓红了他的肩。
原是打算在陆明川的私人医院生产,但谢彤建议,这样的事情最好还是去协和。
因而一早就提前沟通了医院,连带着谢秉义也从山上往协和赶来。
有护士推了轮椅等在门口,先一步去做产前检查。
谢凛跟在后面,站定在走廊上。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面上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黑色高领羊绒衫、灰色长裤、外面一件深烟灰的羊绒大衣,头发多少有些乱,跑的急,有几根飞了起来。
但谢彤带着西焦赶来时,隔着走廊一眼就看见了他裤袋里那只手攥成拳头的轮廓,指关节都在发白。
紧张得很。
“放轻松,你都找了周院亲自来了,相信醒醒。”
话是这么说,谢凛却绕着走廊,来回走了数圈。
好在检查快,也不过二十多分钟,有护士推了叶醒醒出来。
前期安置在一体化的套房内,谢凛陪着。
房间里的灯调得比走廊暗一些,暖白色的光从顶棚漫下来。
叶醒醒半靠在床上,汗湿的额发贴在鬓角,脸色比进来时白了几个度,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见他进来,伸出一只手朝他勾了勾。
谢凛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感觉到她攥他手指的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指节都是凉的。
他弯腰把额头抵在她汗湿的太阳穴上,声音压得很低:“疼不疼?”
叶醒醒闭着眼笑了一下:“你说呢。”
他嘴唇贴着她的鬓角,闷声说:“以后不生了。”
叶醒醒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这话你说过八百遍了。”
“真的不生了,早知道这么遭罪,这个……”
“嘘,”叶醒醒抵住谢凛的嘴,“这个小宝宝,爸爸还是很爱的。”
谢凛却有些想哭。
他的姑娘,那样娇气任性的小姑娘,现如今这般虚弱憔悴,比他当年看到谢彤生产时的冲击,大上数倍。
所幸打了无痛,前期痛过一段时间,药效发作后,醒醒就陷入了长长的昏睡中。
谢凛在一旁守着,轻轻用风柔和的丝绸扇给她煽着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多少有些昏暗,护士进来了几次,最后一次说已经宫口全开。
“谢先生要进去吗?”
“不要。”
“我要!”
“谢凛……”
“我要进去的,”他攥着她的手,“这种时候,我要陪着你的。”
生产过程不算太久。
她本就瘦,孩子也不算大,后期一直注意运动,相对顺利。
叶醒醒从头到尾没怎么喊,只在最后几阵宫缩的时候咬紧了嘴唇。
谢凛一只手给她攥着,另一只手一直按着她后腰,掌心贴着那里的肌肉帮她顺着劲儿。
医生在旁边指挥她呼吸的时候,谢凛一句话都没说,但叶醒醒能感觉到他按在她后腰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地颤。
他比她还要紧张。
哇的一声哭响起来的时候,谢凛整个人顿住了。
护士抱着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走过来,用一块白色软布裹着,放在叶醒醒胸口。
叶醒醒低头看着那个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哭得正凶的小人,伸手碰了碰它的脸颊,比想象中的软很多。
然后她抬头看谢凛。
他站在床头,垂眼看着那个小东西,脸上的表情像是从没经过这种场面。
他的眼尾有一点极淡的红色,嘴角抿着,但鼻腔里呼出来的气比平时重了好几拍。
“谢凛。”叶醒醒叫他。
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光没落下来,喉结滚了一下。
叶醒醒朝他笑了一下,把胸口那个小东西往上挪了挪,露出它皱巴巴的脸:“你看一眼,像谁?”
谢凛弯下腰凑近了看。那个小东西已经不怎么哭了,睁开眼睛,又闭上,又睁开,瞳孔的颜色还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它的手从软布里挣出来一只,还不及谢秉义送来的鸡蛋大小,指甲盖薄薄的透着一层粉色。
谢凛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像你。”
叶醒醒笑出了声,牵动腹部肌肉又皱了一下眉,但还是笑着:“这么小皱巴巴的一个,也看不出什么。”
谢凛直起身,伸手把她鬓角贴着的那缕湿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谁说的,我们女儿,大小就是美人胚子,娘胎里带的。”
“谢三先生嘴巴沾蜜咯。”
叶醒醒人乏,话说两句,就没了力气。
谢凛俯身吻住她的额头,许久未动。
而后看着她胸前的小人儿,指尖在蜷成一团的小东西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比他想象中更软,软得他立刻就把手缩回来了,像怕碰坏了什么。
产房外面已经挤了一屋子的人。
谢秉义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杖,看起来面色沉稳,但站起又坐下,暴露着内心的焦灼。
谢仰山也来了。
素日里不苟言笑的人,倒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手机总闪着亮光,可以看到是陈婉茵的消息。
她不方便出现,却又挂念。
到底是她的血脉亲人,她只有谢凛一个孩子,这是她唯一的孙辈。
西焦趴在门缝向里看,却什么都看不出到,绕着走廊转圈圈,抬头问妈妈,“你说小舅妈生的会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许岸也跟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