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监工的猫
谢三先生谈了个女学生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有说女生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谢三一怒为红颜,把院长到副书记,一水的撸了下来。
也有说谢三当场驳了校长的面子,让涉事人给女生跪了下来,闹得沸沸扬扬。
更有甚者,说谢先生金屋藏娇,在槐荫胡同买了个院子,专门用来养着那姑娘。
版本之多,走向之荒诞,极尽吊诡。
叶醒醒听万宁给她形容的嘎嘎乐,只当听个笑话,毫不觉得自己就是这话题的中心。
“你别说,我听人猜谁的都有,就那个赵景秋都有人说的,就没听到你的名字。”
万宁揶揄她,“叶老板怎么听都跟女学生不沾边,你这文化人的人设,还需要再立一立。”
彼时叶醒醒正在忙着赶金秋活动的方案,已经在工作室熬了数个通宵。
因了学院的事情,时间被耽搁了许久,情绪迟迟稳定不下来,没有办法全程参与策划。
倒是历练了工作室的几个策展师,出了几稿初步方案,有模有样。
但定稿,必然还是需要大改。
以前不觉得谢凛是个多事的,现如今得了名分不得了,每日十点一过,打卡似的就坐到了她办公室的躺椅上。
九月初的夜风从胡同口溜进来,已经不烫了,带着一点秋的凉意,叶醒醒撑着木窗,任凉风透进来。
谢凛便半躺在那只老榆木的躺椅上,不作声,也不看手机,倒是沉得住气似的,脚尖点着地面,有一搭没一搭的。
穿着颜色各异的长袖针织上衣,挽着袖口,露着半截嘭起的小臂。
看惯了他齐整得体的模样,这样休闲却又花蝴蝶似的,平白多了几分亲和力。
偏偏非要带一块百达翡丽的大自鸣,滴答滴答走表的声音响,为的就是不着痕迹的提醒叶醒醒时间的流逝。
小心思多得很。
大半的时间他都是阖着眼的休憩。
眼皮懒懒地垂着,像是快睡着了,可每当她停下鼠标或键盘,有些别的异动时,他的睫毛就微微一颤,眼皮掀起,打量着她的工作进展。
像个监工的猫。
把人看得心里发毛,叶醒醒赶了几次,效果不慎明显。
后来发现谢三这人不吃软也不吃硬,就吃她。
有一回实在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叶醒醒干脆横坐到了谢凛的腿上,也跟着趴了下去,贴在他的身上。
“你乐意躺,以后我们一起躺好了。”
她本是故意想要发个脾气,把重量压在他身上,想让他告饶的。
却也不过一两分钟的光景。
叶醒醒就被支的起了身,想要仓皇逃窜。
可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被谢凛捞回去,自然要亲个够。
摁在他的怀里,舌尖撬开她的齿贝,任她在身上,却也亲的攻城略地。
却又不满足亲似的,攥着她的手,想多做些什么,被叶醒醒瞪了回去,凶得很,“谢三先生,我还没有工作完!”
“叶大小姐,工作完了可以吗?”
“不可以,工作完了要睡觉,熬夜会猝死的。”
牙尖嘴利,多的是话头子堵他。
谢凛辩不过她,便用嘴堵了她的嘴。
亲的叶醒醒涨的一张脸通红,换气都换不过来。
他却顶喜欢看她这副模样,眼睛红红、鼻头红红、嘴唇也亲的红,把他一颗心塞得满,所以她在提出些让他快快回去的要求时,他便也拒绝不了。
只得顺从着。
是以叶醒醒得了经验,每晚好脾气的坐在身上软软的让他亲个过瘾,这才把他赶走,却也不忘得了叮嘱,不准熬到太晚。
以至于芳姨也跟着每日熬些滋补养身的糖水,日日送来,倒把叶醒醒养的胖了些。
一张脸红扑扑的,明显多了些气血。
今晚谢凛有事,难得没有来,她工作进展的快,这才和万宁打了个闲聊的电话。
叶醒醒开着公放,最后把活动的策划按要求修改完毕,关了机。
十一点,算早下班。
回应着刚刚万宁的那句调侃,“叶老板是个守财奴,和文化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对面万宁也在加班,键盘敲得啪啪响,用她的话说,他们都是资本和钱财的走狗,拿时间和青春换廉价的工钱。
“我严重怀疑,这是不是你们家谢三故意的,放了些奇奇怪怪的风声出去,就没人怀疑到你头上。”
“话说你这个事怎么样了?那女的给你道歉了吗?”
说起杨慧洁,万宁的话便越发的多,还带着愤愤不平,“我早就说这女的不是玩意,以前没少跟你说我坏话,次次我去找你,她那白眼都快翻我脸上了,亏你还对她那么好,什么都忘不了她。”
“具体的处罚还没出,怎么也要十月了。”
叶醒醒在学校多留了五天。
有谢凛在,证据收集的过程顺畅,学院一路绿灯,从视频监控到学术审查,无人拦截。
加之黔南一行,第一天的监控便拍摄到了谢凛,只是作为隐私保护,除本人外,外人无权查阅。
谢凛调取了十分钟的内容,以此为要挟,换了叶醒醒十月份要在徽明斋小住的松口。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叶醒醒提出了与举证者面谈。
由调查组、举报方和被举报方一起,三方同议。
地点就定在了院会议室。
却不曾想,实名举报的孙鹏权一口咬定,他是听信了杨慧洁的谎言被骗,才不得已而为之。
“我都不认识这个叶同学,怎么会知道她和裴怀朴有什么关系,是杨同学找到我,说裴怀朴与女学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如果他能停职审查,我的成果就可以得到校内力推,参加评审,她说的斩钉截铁,我这才相信她的,我是无辜的。”
杨慧洁的表情近乎狰狞,她几乎要扑到孙老师的身上,却被院方拦着,目光狠毒,“孙鹏权,你特么是畜生吗?!是你跟我说的,只要裴怀朴身败名裂,我就有机会,你说他老婆是个世俗功利的女人,他出现男女问题,一定会跟他离婚,是你骗我在先!”
各执一词,各怀鬼胎。
惨烈到近乎直白的人性。
孙鹏权作为举报人,若被定义为错告方,主观上没有陷害他人的故意,客观上也没有捏造事实,只是因为了解情况不全面、认识存在偏差,导致反映内容失实,或许只会收到批评教育或考核不能优秀等无关痛痒的结果。
但若是主观故意,则会受到纪律处分甚至承担民事责任,情节特别严重的,甚至刑事追责。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要把所有脏水泼到杨慧洁身上的准备。
而作为举证人,证据内涵盖大量主观臆测,甚至故意传播虚假内容,杨慧洁作为学生,甚至会面临无法毕业的结局。
这件事情闹到这一步,没有任何一个赢家。
若非谢凛及时将所有的视频下架,没有造成进一步的二次发酵,就算叶醒醒今天可以坦荡的坐在这里澄清自己的清白,造成的不良影响,十年、二十年都会跟着她。
饶是学校发出通报,也会有人戳着她的脊梁说,你看那个勾引老师的不要脸的女学生,还不知道跟谁睡了,学院给她出了这么个通报。
对每一个女生来说,被造黄谣,成本低到无需承担任何的罪责。
整件事情,因裴怀朴而起。
整整一周的时间,平日里斯文俊秀,得体庄严的裴教授,瘦了十斤。
眼底血丝泛起,脸颊凹陷,可还是穿着一尘不染的衬衣,只是明显宽大,腰身处多了数层内褶。
他近乎痛彻心扉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他不明白,不过是一年的社科评审,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竞争,他更不明白杨慧洁嘴里的那句,他身败名裂,她就会有机会。
何其的荒谬。
荒谬到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去怨恨这个女生,太愚蠢了,愚蠢的让人恶心。
这件事情对裴怀朴造成的影响,甚至比叶醒醒还要深远和恶劣。
他的爱人,在家里以泪洗面,怀疑的种子种下,会在心里生出裂隙的藤蔓,爬满整个心脏。
而他,要在师大教书育人一辈子,他离不开这里,也没有能力离开这里。
这个事情,或许会永远的跟随着他,无从洗净。
裴怀朴长舒了一口气,颤颤起身,看向孙鹏权时,眼底里带着恨,“我绝不原谅,希望学院和领导们严肃查处这种恶劣的行为。”
而他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杨慧洁一眼。
翟敏作为调查组组长,目光探向叶醒醒,“叶同学,你的诉求?”
“我可以和她谈一谈吗?”
虽然谢凛告诉她,人如果迈出了主动害人的这一步,她就不觉得自己是错误的。
饶是谈,也一定是带着她强烈的主观臆断,用虚假编造的谎言来搪塞她。
可叶醒醒还是想问一问,为什么是她。
她早已经不是幼年时期会因为好朋友突然的不理而伤心痛哭的小女孩,也不是被人指着鼻子说没爸没妈所以没教养而愤恨的女生,她经历了生活给予的各种颠簸。
早已经成长成一个成熟且情绪稳定的社会人。
可她还是在这一刻,想要问一问杨慧洁,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可那个会笑着跟她说谢谢,真诚夸赞她聪明美丽的姑娘,这一刻却只冷冰冰的告诉她,“我跟了裴教授两年,我从入学见他第一眼就喜欢他,他是个非常有分寸且懂得注重距离的人,你是唯一一个进他办公室,他关门的人。”
难怪那天苏杉杉说她失恋了,难怪那一日她看向她时,眼底里是冷漠。
只是因为裴怀朴关上办公室的门,和她多聊了两句谢凛这样最最简单的原因,她便不惜一切代价,做出这样的事情。
当真是荒谬至极!
当真是难以理解!
叶醒醒想都不想的就站起身来。
她最后离开时,也没再看杨慧洁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