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叶守诚
叶守诚的病,是突然恶化的。
订婚宴尚不过两周,叶醒醒就接到军休所的电话,说叶老先生夜里吐血,已经送到肿瘤医院紧急抢救。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所有工作前往医院。
人躺在病床上,已经没有了意识。
一周前昭华半山台的订婚宴像是回光返照的美好,明明那时候,他虽然瘦削,却看起来眼底明亮。
他甚至意识回转,记得大部分的事情。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唇色泛白,了无生气。
陆明川站着叶醒醒的旁边,宽慰道:“已经比预想的好了很多了。”
是啊,从最初查处病,到现在已经四年多,甚至医生之前多次告诉她,师傅过不去这个寒冬,可他不仅熬过了冬日,迎来了初春,甚至走到了初夏。
窗户外面蝉鸣躁动,窗户内,叶守诚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只有一台简单的呼吸机,手上打着点滴,身上插了各种各样监测数据的仪器。
没有电视里惯常演的,一台病床推到手术室,人在手术室外焦急的等待,甚至都没有进ICU。
陆明川说意义不大,叶守诚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切入的治疗方法,只会徒增痛苦。
他这一年接触了叶守诚。
他不喜欢这些近乎无用的挣扎,他不仅仅对叶醒醒,也对每一个医护人员表达过,他希望顺应生死便好,无需强求。
谢凛有会在身,无法及时赶来。
叶醒醒取了椅子,坐在他的床边,又从护师手里接了温热的湿手帕,一点点擦拭着叶守诚的掌心、胳膊和胸脯。
已经瘦的只剩下骨头,嶙峋着。
叶醒醒跟着他的时候太小了。
六岁的年纪,也不过西焦现在这般大小,还是个做成了事,就要糖吃的性子。
平白从外婆娇宠的小姑娘扔给一个陌生的叔叔,她恐惧了很久很久。
彼时叶家班还小,只在南方一带的村子里演出。
叶醒醒像个小毛豆,只能做些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给师兄师姐递道具,摘菜,站着和她一般高的大锅前,摇着汤勺,若是汤沸出来,最先会烫到她。
叶家班没有一个闲人。
哪怕她是外婆千叮咛万嘱咐交到叶守诚手心里的,他却也顾不上她。
连吃饭都难的年岁,谁能去考虑一个小女孩儿所谓的身心健康。
能活着就好。
她日日都哭。
抱着那只猴子哭,躲在被子里哭。
被子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夏日里刚刚晾晒蓬松,一场雨下来,它被放置在牛皮布下的木箱子里,很快就再次泛了潮。
但叶守诚每每结束一场演出,结算了费用后,会给她买一块糖。
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吃完后舌头都被渍上了洗不掉的颜色。
叶醒醒会一颗颗的攒起来,放在玻璃罐里,和她的猴子一起,时时刻刻带着。
这是她最初最初的支柱。
后来她开始跟着他学戏。
叶守诚半点不讲柔情。
一根长棍从指尖敲到后背再到脚面。
一条条、一道道的红。
师姐看不下去,晚上给她用棉棒上着药膏,还要宽慰她,“师傅也是想让你成才的,小醒醒,你有天赋,能成角儿。”
彼时叶醒醒也不过十岁,她哪里想成角儿,她只想能安安稳稳的在松软的床上睡一夜,想外婆的鲜花烙饼,想学校晨读的咿咿呀呀。
会看到街上,有父母牵着的孩子而羡慕,会因为频繁的转学而自卑。
叶醒醒想,她的少女时代的何其的凉薄、枯萎、隐蔽。
像一曲低沉无调的旋律,无人问津。
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横亘到整个青春期结束,她对叶守诚的情感都是极其的复杂。
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
可也是她狭窄视野里,让她的人生变得更加艰难的人。
她曾无数次的想过,若是他留在一个地方,长久的停留下去,找一份朴实的,简单的工作,她吃的很少,用的很少,她只需要花一点点的钱,为什么不可以让他们安定下来。
可现在,这个年轻时漂亮的小老头躺在床上,呼吸微薄。
她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挡不住的,绵延不绝的落下。
她想,明明是她让他的人生进入了更加困难的模式。
若是没有她这个拖油瓶,他许是早早的就可以成家,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安定一方。
谁又能够容忍自己的爱人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不得不管的孩子。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徒弟。
如果没有她这个拖油瓶,师傅也不必拼尽全力的落地京市,在白眼和嘲讽间,唱着一曲儿又一曲儿,只为给她一个更加看得见的未来。
如果没有她这个拖油瓶,许是他早早就可以退休,在蔼苍或杜若的湖边,摇扇安闲的度过这一生。
偏偏是她啊。
是她让他迟迟放心不下,是她让他熬着、盼着,直到看到她有了另一半,才闭上了眼。
他多疼啊。
蔼苍里的那些个日夜,她每晚都能听到他踉跄着起身去寻止痛片的声音。
现在,只怕是更疼更疼的。
他咬着牙,挺了一日又一日。
叶醒醒哭得不能自己,她伏在叶守诚的身上,周身抖动。
泪水布满面颊,落在白色的被上。
这样热的六月,屋外艳阳高照,开着窗,没有空调,他的手却是冰的。
用温热的毛巾怎么擦都擦不热。
她的小老头啊,会偷懒躲闲的师傅啊,会摇着扇,在“遗笺”的院子里,和人插科打诨,说着你就是放眼全国,都找不到比我们更专业的团队。
说我们做非遗工作已经三十年,我的小徒弟今年二十岁,戏唱了十四年,是老戏骨,最懂曲儿。
说你放心,我徒弟人美审美也美,不信你去隔壁看一眼,是不是比女明星还漂亮。
说退了的傅首长您知道吧,我们可是他家的钦点,老爷子的生日都是我们醒醒亲自做的。
……
“遗·笺”最初那些生意,就是在他这些看似胡说八道的吹牛中谈下来的。
叶醒醒哭得太痛。
很久后才感受到有人捏着她的手指,只是用不上力。
抬头,泪眼婆娑间就看到叶守诚微微睁开的眸子。
呼吸机下,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叶醒醒立刻要去喊医生,却被他拉住,轻轻的摇了摇头。
叶守诚只看着她,一点点努力的牵起颧骨的肌肉,绽了个笑。
仿佛在说,我这把老骨头了,活到这幅年纪,是赚到的,不要哭了。
叶醒醒哪里能不哭,他这副样子,更引得人泪如雨下。
她拼尽全力攥着叶守诚的手,“师傅,你再坚持坚持,咱们化疗,咱们做手术,我就不该听你的,放弃什么治疗啊,呜呜呜,都怪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为什么啊。”
叶醒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偏叶守诚发不出声,用不了力,只能一遍遍的用手指拂过叶醒醒的手背。
眼底已经浑浊泛黄,此刻挂了晶莹的泪珠。
叶醒醒把他的手攥的更紧些,“还不够,我才订婚,师傅,你还要看到我结婚,生小孩,你答应我,要给我看孩子的,你走了,我就真的没有亲人了,呜呜,师傅,你不能扔下我一个啊。”
“你怎么能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你答应过我外婆的,你会好好照顾我长大,她肯定会问你,你把我的外孙女照顾的怎么样啊,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留在世上,呜呜呜。”
谢凛赶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迈入房间的脚又停住,把自己撤了出来。
陆明川在门外拍着他的肩膀,“老人家真坚强,这病后期太疼了,能硬生生挺到现在,看着小姑娘赶来。”
谢凛隔着玻璃,望着病房里的两个人。
他看不到叶醒醒的表情,却可以从她抖动的肩膀猜到她现在的状态。
一定是哭得不能自己。
“他们都很坚强。”
正是因为足够坚强、足够独立、足够勇敢,才可以从一片泥泞中挣扎出来,走到今天的位置。
没有人能去体会他们之间这种不是亲人,却远比父女还要深刻的感情。
是刻入骨血的,一定是对彼此依恋到极致,才能存续下来的爱。
很久很久,久到房间里甚至安静了下来。
病房里的监控仪器突然骤响。
陆明川第一个冲进了病房里。
紧接着,同一层的所有医生护士都涌进了病房。
各种抢救声、指令声、仪器声此起彼伏。
叶醒醒被挤出,她站在一旁安静的,任由泪水干涸在她的脸上,没有一句话的看着。
谢凛把她揽进怀里,一手捏着她刚刚已经浸满了汗的手。
把掌心展平,放到了自己的手里。
谢凛说不出任何宽慰的话语。
生死面前,语言惨白无意义。
“宁宁……”
“没关系的,”叶醒醒的声音带着沙哑,哭得太多,再次张开口,嗓子像被刀子割过,生疼,“师傅去找外婆了,我也早晚会和他们见面的。”
她远远站着,看着他的双眸紧闭,任何在胸前做着各种的抢救动作,却没有任何的起伏。
没有关系的叶醒醒想。
刚刚她已经和师傅许好了下辈子的承诺,她说,“下辈子啊,你不要给我当师傅好不好,你给我当爸爸,我现在就喊你爸爸。”
“爸爸,你下去要跟好多好多人说,你有个漂亮的会唱昆曲儿的女儿,她和你一样姓叶叫醒醒,这样等到我下去找你时,他们会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们一起牵着手去喝孟婆汤,所以你要等等我,不要太着急,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爸爸,我会每年都去看你的,我会很快乐很快乐的活着的。”
叶守诚微微的笑着点了点头,这才缓缓松开了叶醒醒的手。
可叶醒醒到底还是忍不住,转身扑在谢凛的怀里,在混乱中,放声大哭。
她再也没有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