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许岸
“遗·笺”终究是搬了家。
离槐荫胡同不远的小井坊,照例是胡同巷子,但因了早些年分户,这里的产权明晰些,又多是二层,适合“遗·笺”这样的工作室办公用。
地址自然不能选的远了,圈子里的人认这里,左不过就这附近互动着,要给着他们的便利。
叶守成去世后,周冉去工商部门变更了法人和住址。
此前几个人讨论过,是否要扩大“遗·笺”的规模。
这几年来,工作室发展的越发好,每年都会有几个新人加入。
独当一面的策划师已经不在少数。
但好在,叶醒醒放权,也大方。
只有巴巴往里进的,尚没有说要出去自立门户的。
规模再扩大,就要往公司的资质上去走。
周冉撑着脑袋,“哎,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咱们四五个小组,大家赚的也够多,也平等,再大了,复杂。”
皮宝点头应着,“那天新来的许小角喊了我声李总监,吓了我一跳,我在这呆了,都忘了我叫李琳珊了。”
惹得周冉笑着问她,“你别说,我都会忘了你的本名,为什么醒醒叫你皮宝啊?”
叶醒醒从电脑后面探出一张头来,“她刚来的时候,爬那棵大榕树掉下来了,师傅说没见过跟皮猴子一样的活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冉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皮宝坐在沙发上,也憋不住的笑。
一晃,竟然也已经八年了。
皮宝从刚来时,会爬树的小助理,成长成了李总监。
周冉也从一开始负责画图的小周,变成了对外商业往来的扛把子。
叶老板已经不再了,小叶老板成长为了如今的叶老板。
“遗·笺”已经十年了。
但好在,他们都在。
是以这“遗·笺”到底没有扩大,还是这几十个人,还是这个架构。
叶醒醒笑着给大家开大会,说等大家老了,做不动了,就去老年大学应聘,专教非遗技术。
“咱们这个手艺,只要不做策划,还是越老看起来越靠谱。”
大家哈哈大笑,一颗定心丸吃到心底里,也就没了什么35岁的担忧。
新的选址、新的装潢、新的布局。
叶醒醒是个恋旧的人,他们做的也是旧活。
与古玩意做搭子,没有追求新式装修风格的必要,这样想来,倒是和谢凛每个地方都是同色系的家装风格不谋而合。
两个多少有些品味的懒人。
二层作为办公区域,一层是接待和会议室,初具规模,倒是还把老的信笺雕塑搬了来,放到大门口。
依旧在地图上找不到位置。
照例是带了个不大的小院,前院做了影壁,后院延续着叶守成的喜好,种了些萝卜、苦瓜,还架了爬架,种了茄子。
土壤和肥料来自谢秉义。
从美国回来后,谢凛带着叶醒醒去了趟城郊谢秉义的院子。
恰好逢秋,郁郁葱葱的蔬菜瓜果,满满当当的摘了一大筐。
拿回来芳姨给做了好一阵的时令蔬菜。
又因了叶醒醒嘴巧,夸着汁水多、皮薄瓤厚、现在市面上少见的,番茄是番茄味,黄瓜是黄瓜味。
“和我小时候去邻家地里偷摘的一个味。”
谢秉义得了知音似的,干脆每周都差人往这里送些最新鲜的。
晨起刚摘的瓜果,还带着露水。
用他的话说,“这瓜啊,果啊的,最是质朴,本味就是最好的夸奖,醒醒是个行家,比你们闭着眼夸什么又红又绿强多了。”
惹得谢瑾焉咧着嘴,说着爷爷偏心。
“我兢兢业业浇了那么久的水,也没见你夸我。”
谢秉义冷哼一声,“你那是有所图,不就是为了让我在你妈面前说话,同意你去你嫂子那里当幼师。”
“我那不是幼师,我可是蔼苍里亲子互动营最受欢迎的活动老师,你们就是职业歧视,觉得我的工作拿不出手。”
谢秉义沉默了半响,最后点头道:“去吧,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都不丢人,就是你母亲,这些年操心你和你哥,要常回来看看,她一个人不容易。”
谢瑾焉原是想反驳两句,说她母亲没什么不容易的,有钱有闲,常年跟着哥哥的那几个主任,把她的诉求完成的圆满,她但凡把眼睛从两个孩子身上挪出去,都能活的很好。
她甚至都想建议一下母亲,去谈场恋爱,反正心机再深的男人,也翻不出谢家这群男人的手心,吃不了什么亏。
这话却也只敢跟叶醒醒说一说,对方点着她的额头,笑着说她是个小没良心,但也懂得开解她。
“我自幼没有母亲,外婆带我到六岁,六亲缘浅,虽然说劝你珍惜亲情听起来像不懂你的酸楚,但小焉,偶尔嘴甜的敷衍一下,你快乐,她也快乐,等于给自己找个喘息的豁口,何乐而不为。”
谢瑾焉嘿嘿笑着,托着腮问她,“你是不是也总这么敷衍我哥,我能看出来,你没有他爱你那么多,有时候你对他,像哄孩子。”
惹得叶醒醒哈哈大笑,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有办法和谢瑾焉聊说话的艺术,她不是不爱谢凛,只是自小养成的,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通过只言片语就可以让自己少掉很多麻烦的习惯,刻在骨子里,改不了。
谢凛对于叶醒醒搬家的行为多少有些小脾气。
晚上等人下班的时候,看着她的新办公场所,啧啧发出了几声气声,有几分阴阳怪气,“小井坊这里停车都难,房子可是有些年头了,你看着小院子,还没以前一半大,这门框子也矮,进都费劲。”
叶醒醒纵着他耍脾气。
刚刚搬家,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首当其冲就是要通知到人。
但“遗·笺”的客户都不是普通人,不是群发一条微信可以的事情。
提前批量做了竹麻纸,手写地址,装订,线封,而后连带着做好的掐丝袖扣和胸针,一同装袋,亲自送到客户手里。
现下叶醒醒就从旁边的厨子里取了一套,放进了谢先生的手中。
“委屈我们谢先生,还要跨过两个胡同口来接我,一点小礼品,不成敬意。”
谢凛越发的气,狠狠的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小丫头这话摆明了是说他小心眼,不足三公里的距离,在这里生闷气,还拿着大家都有的东西打发他。
眼看着工作室人多,谢凛一尊大佛一样站在这里,大家都不敢落座,叶醒醒只得拉着他,先行下了班。
走出来,就给他多解释了两句,“槐荫胡同的房租又贵,人来人往的,也吵,我们搬出来,咱们两个清净。”
她用了咱们两个字,谢三不争气的脾气,就又被哄好。
原是想说他们租的店子本就是他的,扔給她用也无妨,却又了解小丫头。
自己的事业不想沾上他的优待,到底咽了回去。
牵着叶醒醒的手,偏头问道:“爷爷问,明年开春结婚如何?”
叶醒醒半响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向前走着。
结婚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太大太大的事情。
虽然她和谢凛已经正式订婚,但婚讯保密,也并未有人特意张扬,圈子里也只当叶醒醒是他的女朋友。
谢家身份敏感,谢仰山虽然退了,但谢昇在实上,位高权重,要考虑的东西多。
不办,落人口舌,办的大了,易生事端。
什么人、什么地方、什么形式,都要思虑得当。
提前半年谋划,都不算过早。
说不紧张是骗人的。
谁也无法预知结婚后的生活。
谢三娶了她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独门独户的小姑娘,远比当年贺聿峥和谈晚的还要让人震惊。
谢凛看出了她的犹豫,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今晚带你去见个朋友。”
“谁?”
“陆临意和他爱人。”
谢凛多解释了句,“原本就想让你们见一见的,许岸是做拍卖的,自己有拍卖行,上次去纽约的时候,沈默不是把焦作年的整个古董产业那一块移交给了你,那时候我就想让你们见一见。而且,”他吐了口气,“她和你差不多的身世,和老陆已经结婚五六年了,有个小女儿,很幸福,你们可以聊一聊。”
京市陆家叶醒醒知道,陆临意做实体产业的,家大业大,他的爱情故事,也曾多少有耳闻。
向来不苟言笑的陆先生爱上了19岁的女大学生,当年也算是佳话。
无数人冷眼旁观,等着许岸步入圈子其他人的老路,倒是不曾想夫妻恩爱,特别是陆先生,原是个严肃话少的人,养了个白玉儿似的姑娘,人都活泼了。
叶醒醒说好。
又埋怨谢凛说的临时,“都来不及给人做一件像样的礼物。”
谢凛勾着她的鼻子,“你工作室里的任何一件都是市面上独一无二的孤本,好得很。”
话是这样说,叶醒醒也还是在工作室里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给许岸的女儿做了一匹木偶小马。
算不得多么了不起的非遗工艺,但胜在木头是之前谢凛托人送来的一块野生黄花梨木,叶醒醒打磨成片,拼接做成的小马。
拉了绳索,可以当木偶,也可以单拆下来,作皮影戏。
算得上顶重视的礼物。
吃饭的地方是许岸定的,说是她有个做设计的朋友,当够了乙方,出来开了家店。
“蛮横”,老板叫小蛮。
谢凛给她多科普了一道八卦内幕知识,“这小蛮,是以前南苑老板的前女友。”
叶醒醒瞪大眼睛,问的竟然是,“南苑什么时候换老板了?”
对圈子里这些粉色的新闻,半点兴趣不感。
“你第一次去南苑之后,老板就换了,后来吃的,都是新厨子。”
“哦,”叶醒醒安心的拂了拂胸脯,“糖醋小排还是老味道就好。”
谢凛当真是喜欢极了她这副样子,拎着脖子拽了过来,就猛亲了一口。
叶醒醒张牙舞爪的拒绝,却也只是动作夸张,半点没落到谢凛身上,“谢凛,你是属狗的。”
“可不,”谢凛点点头,捏着她的鼻子,“你都瘦成肉骨头了,就爱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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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醒醒提前了十五分钟。
“蛮横”是个小店,坐落在京市最热闹的街区,一溜烟的网红店,中间就夹杂着一张大鼓。
架在门口,任谁都能锤两下。
叶醒醒最近搬店,下意识的问了句,“这符合规定吗?”
谢凛拉着她的手向里走,“叶小姐,还麻烦把心思从工作中挪一点点到我身上可好。”
“当然,”叶醒醒瞬时把眸子投向谢凛,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我们谢先生今天带的是我送的袖扣,一出门我就看出来了。”
一句话,谢凛刚刚那点不满,再度烟消云散。
他“恨恨的”捏了把叶醒醒的脸颊,当真是被这个丫头吃的死死的。
一进门,就能看到一头红发的老板娘坐在前台,人长得张扬,眉眼向上挑起,画了个飞扬的眼线。
撑在台面上,和另一个漂亮的姑娘说着话。
旁边的人闻声回头,叶醒醒看清了她的长相。
生得柔和,一双眉眼明亮,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大概就是许岸。
谢凛先一步进去,笑着伸了手出去,“好久不见许小姐。”
“好久不见谢三,”许岸笑着回握他的手,偏头看到叶醒醒,把手递了过去,“我是许岸。”
叶醒醒伸手,“我是叶醒醒。”
“听他们两个说过你很多次了,今天终于见到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谢三捡到宝了。”
谢凛挑了个眉,很是受用,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总不能只便宜了老陆。”
门口的红头发老板娘爽朗,“别在我这当门神了,进去吧,陆老板豪爽,包了场,今儿个给你们展示点拿手绝技。”
叶醒醒见过陆临意。
年纪比谢凛要大上几岁,人沉稳,话少,却也挡不住一身的矜贵。
坐在包间内,闻声起身,自然是伸手寒暄。
叶醒醒和许岸说得上来。
虽是她已经做了妈妈,女儿三岁,却看着少女的模样,只凭白多了些柔和。
两个人从叶醒醒递上去的小马聊起,自然聊到了工艺和黄花梨。
许岸做古物鉴赏出身,叶醒醒则是古文化研究,话题自然多,你一眼我一语,到了后来凑在一起,小姑娘似的开始聊些旁的内容。
比如顾家一个偏支前一段时间在她那里拍了个手串,谁成想,正品自己留了下来,买了三四个赝品,老婆、女友各送了一个,人人都觉得自己手里的是拍来的,拿到施宁的店里去出,这才漏了馅,最近闹的大。
又比如,最近风头正劲的男艺人其实是苏家小姐的男朋友。
叶醒醒脑子过了个影,多问了句,“苏小姐我记得差不多四十多了,有家室的吧。”
许岸一副你懂的的表情,点了点头,“那个艺人前段时间赵景秋喜欢的很,还让赵令義去问过,谁成想,苏小姐干脆带着人来了,还说,如果你喜欢,借你几天也可以。”
叶醒醒听得一愣一愣的,引得陆临意从下面牵过许岸的手,宠溺的低声说道:“娇娇,吓到人。”
“不会,”许岸笑的灿烂,“醒醒见的多了去了,遗笺的叶小姐,什么不知道。”
一句话,谢凛倒是受用,挑了眉,“还是嫂子会说话。”
陆临意揶揄他,“可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模样。”
只是话头子一转,又聊到了女儿山楂身上。
许岸说谈晚的女儿现在和山楂是好朋友,两个人没事就会凑在一起咿咿呀呀的玩。
叶醒醒趁机问了句,“谈小姐对谢先生?”
“我问过,应该是没有什么感情了的,之前谢昇做的有些过分的,他母亲对晚晚说了非常多难听的话,他也没有制止,谈晚伤心了的,那段时间是贺聿峥陪着她,贺家的态度摆在那里,现在贺聿峥都每日接送她上下班,生怕谢昇做点什么。”
两个人聊的投机,饭都不记得吃。
从八卦聊到焦作年转交给叶醒醒那个古物交易公司,许岸应下,说可以借由她的拍卖行来进行交易,鉴赏全负责,让叶醒醒彻底放心。
圈子里同样背景的人不多,更何况许岸喜欢这个小她两岁的姑娘。
一双眼睛乌亮,明明也是三十岁的年纪,却生得清冷中带了几分稚气,徒增好感。
陆临意把许岸的餐食处理好,放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再不吃,一会儿小蛮要来骂人了。”
许岸瞬时眼神一惊,立刻正襟危坐,“醒醒,你一会儿可要帮帮我,小蛮让我给她至少1000字的菜品鉴赏,妈呀,我每天上班要写器物鉴赏,下班还要做这个。”
叶醒醒笑着说好。
大家的话题多,陆临意本是个话少的,但提起女儿,也打开了话匣子。
大半的时间都是他负责山楂的起居,许岸忙于新公司的运营,远比他忙些。
以至于陆临意调侃,“我看叶小姐也是个专注工作的,你平日里什么事都没有,适合养个孩子带一带。”
谢凛惯会借势,立刻点头,“我也想,但有人还不太愿意嫁给我。”
这话题就落到了结婚上。
许岸握着她的手,笑着说,“这个圈子里,能跟家里斗一斗的就不多,斗赢的更少,既然豁出去斗,就证明是做好了准备的,这里面哪个不是人精,权衡利弊,丈量真心,能迈出这一步的,这份爱就撑得住漫长岁月,我敢说,他们既然是争了,许了,就比我们要长情,未来只有我们不要他们的份。”
“更何况,他们到了这般位置,能有个家,没有人会不珍惜的。”她说,醒醒你试着去信一信,我相信谢三。
都是年少时经历过家庭磋磨的人,冷心冷血环境里长大的人,得了温暖,是再也回不去的。
叶醒醒低眸看着她手指上的那枚素圈戒指,和陆先生手上的相似,有些粗糙,陆临意刚刚说,这是山楂前一段时间嚷着要去妈妈的瓷窑里看一看,恰好开了银饰手作的副业,小姑娘嚷着要给爸妈做一对新的对戒。
这才有了两个人手上的。
说起来,陆先生的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恨不能告诉每一个认识的人,这是他的宝贝女儿给他和宝贝老婆做的。
实打实的女儿奴。
叶醒醒眼底有些微微的红,努力克制着,才没有让泪水落下。
他们给她看到了一个她期待的,婚姻的模样。
她也想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弥补她从未有过的父母亲情。
谢凛在另一旁牵起她的一根小指。
叶醒醒偏头就能看到他那双墨黑的眸子。
她点头说,“好,明年春天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