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出国是尤嘉穗不可触碰的逆鳞。
她不理解为什么魏鸿礼想让她出国, 就像她不理解为什么当初爸妈让自己出国一样。
让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学德语,换个环境生活,未免太强人所难, 因此最终出国的只会是她自己。
出了国,意味着要斩断和她最亲近之人的联系。她宁愿不要学历,也不要被抛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学历是爸妈的理由,那魏鸿礼呢?她已经有了学历,不过是等着平稳度过最后这两年、拿到毕业证的事。这不是他能用的借口。
何况他们还组建了家庭,她又多了……两个羁绊。
拆拆还这么小,魏鸿礼又掌管着公司的大小事务, 撇开他本人不说, 公婆肯定不会同意他们举家搬到德国去。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出国。尤其是……自己一个人出国。”
声音减弱,尤嘉穗咬着唇肉,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就像当初为了反抗爸妈的安排, 宁愿把自己饿倒进医院也绝不会示弱。
也正因为这个, 她执拗地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米米……”
魏鸿礼看着她,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 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自己没有让Emma做任何事,他只是选了一个有德国经历的老师;想说那些证书都是她自己考的, 他没有替她做任何选择;想说如果真的让她一个人去德国,他随时都会飞过去看她, 不会让她觉得被丢下。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每一句解释听起来都像狡辩,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像借口。他确实想过让她去德国, 确实选了一个“会让这个想法自然发生”的老师,确实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翻了无数遍。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最后没有一句说得出口。
“我没有要强迫你,”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低,“只是多一个选择而已。”
她学德语时是如何投入如何开心,这些他看在眼里。留学一年,在他看来,无异于是突破的最佳选择。
拆拆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他仰着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圆眼睛里全是茫然。
尤嘉穗说:“你一开始就不该考虑这个选择。”
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住进生日时魏鸿礼送给她的那套房子里,会是因为和他冷战。
那会儿拆拆抱着她的大腿,她的感觉却和刚回家时截然不同。他在不安,而她面对魏鸿礼完全无法做到冷静,便蹲下身和拆拆平视,扯唇说带他出来玩。
哪怕魏鸿礼如何挽留,说他们母子俩可以待在家,他出去。
此刻母子俩坐在客厅地毯,阳台外面是各家各户亮着的灯。他们这儿的灯也开着,甚至极其铺张浪费,屋内所有灯都开着。
但就是显得冷清。
拆拆原本坐在尤嘉穗旁边听绘本故事,书翻了两页,他就被妈妈抱到了怀里。
怀里沉甸甸的,尤嘉穗心里才踏实。她看着绘本上的那一行字,心想出门时不应该急这一两分钟,而应该好好挑选一下,拆拆才不至于在此时指着上面的一家三口小兔子,童声童气地喊daddy。
“Mutti,daddy呢?”
“Daddy在家呀,这里是mutti和拆拆的小家,拆拆今晚就和妈妈在小家睡觉觉好不好?”
拆拆好像没有听进去,只知道爸爸不在,气鼓鼓地喊,“坏daddy!”
“爸爸不坏。”
她下意识说出这句话,言罢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坦诚来说,魏鸿礼是个很称职的爸爸。他对孩子的各项状况了如指掌,如果是他带拆拆出门,那她一定不会担心。
何况父母如何是父母的事,她总不能因为两人吵架,就故意抹黑拆拆心中的父亲形象。
她揉揉拆拆的脸,想着怎么跟儿子解释,“爸爸不坏,爸爸只是……没有尊重妈妈的想法。”
跟只有两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尤嘉穗绞尽脑汁,尽量用他能理解的事物举例,“就好比拆拆想吃苹果,但是他却让宝宝吃梨。”
“Apple!”拆拆似懂非懂,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宝宝不要pear!”
“对,就是这个意思。”尤嘉穗忍俊不禁,“宝宝真聪明。”
“妈妈吃apple。”
“拆拆想吃apple吗?那等明天妈妈带你去买,现在宝宝先睡觉好不好?”
她其实担心没有魏鸿礼哄睡,拆拆会闹很久才睡着,甚至打定主意,哪怕拆拆闹一晚上,她都不会联系魏鸿礼。
可不知道是不是拆拆体恤妈妈,还是因为今天的情绪波动太大,拆拆捏着她的衣摆抱着小熊,意外睡得很快。
尤嘉穗轻轻拨弄他的头发,末了又亲了亲他的额头。她刚生完孩子那段时间从未如此仔细地看过他,等到反应过来,拆拆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婴儿时期。
她已经错过了拆拆成长的很多时刻,再不能错过他以后的成长。
“妈妈爱你哟。”
吻轻轻落在拆拆的额头,尤嘉穗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衣角从他的小手里解救出来。要不是因为手边没有剪刀,否则她为了不把拆拆吵醒,一定会毫不犹豫把衣角给剪了。
她给拆拆掖好被角,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拆拆在魏鸿礼的教育下养成了玩完玩具就收拾的好习惯。客厅的绘本已经收拾好了,倒显得她无所事事。
手机在手里握了十分钟,尤嘉穗当机立断打开阳台门,边看夜色边给尤青禾发信息。
她问尤青禾:如果有人让你做不喜欢的事,你会怎么办?
意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的,尤青禾并未选择站在哪个角度,而是客观地回复:看情况。
有些事情,不是“不喜欢”三个字就能躲过去的,而有些事情,也不是单靠“喜欢”两个字就能选择的。
聊天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一直没有消失,不出片刻,她的回答就抛回了一个问题。
魏鸿礼让你做不喜欢的事了吗?
能惹到尤嘉穗并且让她主动找自己吐苦水的,只能是魏鸿礼本人。
双胞胎或许真的有心有灵犀这一说,尤嘉穗惊讶于对方怎么这么快就猜到了自己正面临的事,鼻头一酸,差点没骨气地要掉眼泪。
脑袋一热,她毫不犹豫地拨了电话过去。
“姐!”
“你每次这么喊我都没有好事情。”尤青禾轻笑,又好似叹了口气,“怎么了?小盈。”
有了这个开头,尤嘉穗就跟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倒苦水。
“他知道我最抗拒的就是出国,他还要这样做!而且还是背着我做!”
尤青禾沉默几秒,客观地说,“可他没有明确强迫你,最多算是投机取巧?只是说这是你选择提升自己的时候衍生出来的另一个选择。”
“这就好比我说我最讨厌吃姜,他主动给我做炒土豆丝,结果里面掺了一堆伪装成土豆的姜。难道你不觉得恶心吗?!”
尤青禾觉得妹妹所言极是,但用这个比喻,又好像哪里不对。
尤嘉穗迫切想要得到姐姐的共鸣,便道,“难道爸妈就没有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吗?”
尤青禾有很多不喜欢做的事。
比如钢琴,比如舞蹈,被妹妹这么一提,尤青禾就像被打开了记忆阀门,在屏幕那头错愕地停滞几秒。
“有。”
但好像做下来,并没有什么损失。
累是固然的,她记得十指被摁在钢琴键上摆动的僵硬,还有脚背绷直时、全身的筋都被拉扯的疼痛。可“后果”是她学会了两门艺术,且日后都能为她所用。
“那这不算不喜欢,你能坚持下来,说明你内心对这种事还是不抗拒的。”尤嘉穗又找其他事情,“姐,你以前是不是不想学商来着?”
她忽然想起这件事,便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下变得激动。
尤嘉穗从前觉得自己和魏鸿礼是两个世界的人,而尤青禾和魏鸿礼是同类,她还因此暗暗拈酸吃醋过。
他们身上总能找到共性,如果他们面对面站着,虽不会产生彼此是双胞胎的错觉,但至少会有照镜子的恍惚感。
“一开始确实很抗拒。”
不单单是抗拒商科,更抗拒学商科背后的原因。
她有时也会痛恨自己“长女”的身份,作为尤嘉穗的姐姐,她没有威严,却不得不承担责任。
“可是小盈。”尤青禾实打实笑了出来,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爸爸只有我们两个孩子,你不接手我不接手,他和妈妈大半辈子的心血又要交给谁?”
学着学着,也就习惯了适应了。因此在尤青禾眼里,出国的弊端微乎其微。
不过是生长的阵痛,熬过那一阵就好了。
“而且你跟我的情况又有些不一样。”
对面有指甲触碰屏幕的声音,尤嘉穗猜测姐姐正在看平板,大概率跟公司有关。
她不自觉放轻了呼吸,像是怕打扰到对方,又像是在等着姐姐说出后半句话。
“你学的是语言,在相对应的国家待上一段时间,不是对促进语言能力最有效的办法吗?”
如果她仅仅只是为了反抗爸妈而随意选择了这门语言,那之后摆烂就好了,何必还要考那些证书,甚至专门请一个老师来提升自己。
“你说我打心底里不抵触那些事,那么在我眼里,你现在心里对这件事也是不抗拒的。”
“你在担心什么,直接告诉他就好了,如果能解决,那就放下心里的戒备,大胆地尝试新的生活。如果解决不了,那更要说清楚讲明白,你们还有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