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分裂 一个叫蔚苒
周劲枭睨了眼被她放在空处的衣服, 顺势坐在了她对面,彼此间的距离膝碰膝,感受得到对方的温度。
“安顿好了?”
楼悦知道他话中所指, 轻嗯一声,不打算说太多。
大抵她太过安静,周劲枭伸手轻碰她的左膝,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北茭别墅?”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可以实话实说,嘴倒是比脑子快, 故意承认将赵骏立安顿在北茭别墅。
夜色朦胧, 掌灯的长廊仍有弊端,勉强可供脚下照明的光亮,却无法让人看清神色,自然也没能将周劲枭唇弯, 眸色渐冷的模样展露在楼悦眼前。
沉默在他们之间漾开, 楼悦余光微瞄,碍于光线不足, 无法窥视周劲枭此刻的样子,他的沉默让她本就烦躁的情绪愈发焦虑, 快要破土而出的问题堵在嗓子眼里要上不下,只有她自己清楚有多难受。
过去她可以大方地问清楚, 譬如今晚那位叫宋清玫的女人是不是你未婚妻?又或是你知道蔚苒回来了吗?再者蔚苒知道你有未婚妻了吗?
现在她没办法问出口, 无资格无权力去质问周劲枭私人感情方面的问题, 她也争着那口气,期盼他会主动解释未婚妻的事情是长辈们的打算,他本人没有这个念头。
只要他说, 楼悦一切的焦虑通通化为乌有。
等啊等,等到楼悦轻叹一声,起身准备离开。
途经他身旁,腕上滚烫的热意似要将她吞噬,桎梏感让她焊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不是说北茭别墅是私人空间?”
“你不是说有女朋友会告诉我吗?”楼悦挣扎两下,他的手仍禁锢她的去留,“周劲枭,你自己都没做到,管我做什么?咱们彼此彼此。”
话音落,她又后悔了,开口即刀子,狠狠扎进本就愈发紧张的关系里,给他们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再添一把火。
楼悦怕自己继续待下去,更多失控的话会从口中钻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她晃了晃手,示意周劲枭放开。见他无动于衷,楼悦用另一只手尝试掰开他的手。
“周劲枭,你……”
一阵失重感将她责怪的话尽数掐断,她的身体被一股难以抗衡的力道从后方猝然推向前方,手臂碰上了一处硬物,伴随“吱呀”一声,淡淡的花香涌入鼻腔,她被推进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长廊幽弱的光线碎金似的洒进屋子里。楼悦看清了周劲枭的脸,一张与夜色几乎相融的阴沉神色,深邃的眼眸却格外亮眼,像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野兽,寻找猎物,等待捕食的那一刻。
“这段时间你好像对我很有意见?”他轻嗤,扣住她肩膀抵在门框上,让她无法打开门,“楼悦,你在怄气什么?”
“……没怄气。”她回得没那么理直气壮,说话的底气是虚的,撒谎的功力是弱的,正面应对周劲枭,她的胜算少得可怜。
“左右无人,你不妨一次把话说清楚。”夜色里,他却能精准锁住她的下颚,虎口微微用力,将她扣在手中,“说。”
她有太多的话要说,环境使然,她的心却没法释然。机场偶遇蔚苒,晚宴遇上他的未婚妻,王薇琦的提醒魔咒般在耳边回荡,撩拨着她本就易敏感的心。
“没什么想说的。”楼悦选择了回避,她没有勇气面对一切不好的答案,听到会难受,干脆不问不听,就这样稀里糊涂也挺好。
长廊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没过多久,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交谈声随着脚步声一并响起。
“清玫,今天你也见到劲枭了,这会儿大家都在前厅忙着晚宴,你跟姑姑透个底,对劲枭是什么想法?”
突然被问,宋清玫一时没反应过来,脚步略显慌乱,干脆坐在美人靠上,模棱两可地回:“这我怎么知道,妤书阿姨看起来是挺喜欢我的,可万一人家只是客气,我……”
“傻孩子,我和妤书多年交情,这点把握还是有的。”宋婉枝顺势坐下,趁着周围安静,和宋清玫谈谈心,“周家属意你,否则妤书也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承认你的身份,这就是认可,现下姑姑想问问你对劲枭的心思,你若不喜欢,姑姑不会强求你。”
宋清玫眼前不由浮现周劲枭微微点颚的样子,脸颊浮起一团红晕,女儿家娇羞的模样,怯生生应下:“……喜欢。”
屋子里,楼悦听着女人亲口承认对周劲枭的喜欢,彻底没了聊下去的心思,扭头看向别处,等待长廊下的两人把话说完。
脚步声再起,远比初来时更显轻快。
楼悦用尽全力推开周劲枭,隐约间听到了什么东西掉落,她顾不上细微的声响,只想逃离此处,离他远远的。
“周劲枭,你有未婚妻了,保持一点距离对我们都好。”楼悦一改往日把委屈放在心里,当着他的面提及周家人,“我不想看到周叔和秦阿姨用那种我别有用心勾引你的眼神看我,从今天起,我们少来往。”
“楼悦。”
门被拉开了一条细缝,楼悦没有第一时间就走,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本能地停下,听他把话说完。
“你确定划清界限?”
确定吗?
内心深处自然是不想,可她还有别的办法吗?
现实不是她一力可以更改的。周弘毅和秦妤书不会同意她和周劲枭有发展的可能,她继续纠缠,不愿放手,最后等来的不是开花结果,而是他们约见她的指责。
与其被人当面挑明或警告,楼悦决定放手了,这么多年的坚持原来真的像小说中所写,败给了现实。
比起宋清玫,她的家世不够格。
比起能力,她的能力或许不入周家人的眼。
比起家庭,她的父亲妄图高攀,通过联姻助力公司,他的算盘,周家人又岂会不知?
原来今晚这场晚宴才是彻彻底底的鸿门宴,让他们楼家看清楚,不是什么人都能攀附周家。
周劲枭走到她身后,右手扶住她肩膀把她转回来面对自己,声线柔了几分:“如果我惹你生气了,你总得说出来我才知道,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们的关系可以说断就断?”
“周劲枭,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楼悦抬起脸看着他,光线幽暗,但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我有男朋友了。”
肩上陡然一紧,楼悦疼得缩肩,“你干什么?放开我!”
“展腾?”周劲枭一语定音,“我早该知道的,流言蜚语未必失真,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需要和你报备吗?”她挣扎着,却还是没法撼动肩膀上的那只手,“我有问你什么时候有未婚妻了吗?有问你和谁关系暧昧吗?我从来都注重和你的分寸,我……”
“你他妈这时候和我谈分寸是吗?”
认识以来,楼悦从来没在周劲枭口中听到过一句脏话,这一声出现,她愣在原地,组织好的语言全部作废,愣愣地站在他面前,去感受黑暗中夹杂的怒火。
温热的气息扑在面前,后脑勺的手死死控住她,他从来没在她面前发过脾气,以至于楼悦已经忘了周劲枭从来不是好说话的主,她在一句接着一句,不肯服软的反驳中彻底激怒了他。
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她好像把事情推向了不可控的局面,只为了不想在他面前低一等。那些话是真是假不重要了,她存着报复的心,让他知道,只要她想,她的身边从不缺追求者。
现在,这些激怒的话没有为她挣来赢面,只有撕破脸后的尴尬。
“既然你想和那个烂人在一起,”周劲枭弯下腰,倾身凑到她耳边低语,“那就祝你能把烂人改造成功。”
话落,一阵风从颈肩掠过,周劲枭打开了门,阔步离开扬起的风,刀片似的从她脸颊刮过,火辣的痛意像是在嘲笑她今晚所作所为的自不量力。
他根本不在乎。
又一次闹成这样。
楼悦敛下情绪往回走,经佣人带路,才发现晚宴设立在一间宴会厅,三间房的面积,足可见周家气派。
周弘毅坐于主座,端起酒杯欢迎众人前来。
楼悦趁着无人在意,悄悄回到母亲王薇琦身边。
酒杯放下,人落座,楼悦发现他们所坐的位置靠后,在周家眼里,他们楼家只配坐在中末端。
抬头看向主座,周劲枭坐于周弘毅右手旁,他身边坐着的女人是宋清玫。一场晚宴,所有人都认识了宋清玫,知道了她的身份,对她的态度很是热络。
觥筹交错,楼悦无心在此,寻了个由头从宴会场退去,一如进来时,放低存在感,悄无声息离开了现场。
出来后,她接到了赵骏立的电话,询问她有没有时间,想请她吃饭。
左右晚上没吃,楼悦没拒绝,和他约了见面地点,离开了周家老宅。
这个时间点虽不是上下班高峰,但老宅地处偏僻,接单的师傅不多,楼悦站在石墩旁等了许久,迟迟未有人接单。
她正犹豫要不要和赵骏立说一声算了,两束光直直打在她身上,刺眼的光线晃得她睁不开眼,无奈地抬起手挡住半边脸,试图让自己看清驾驶位的人是谁。
对方将车稳稳停在她面前,降下副驾车窗,一张不太熟悉的脸映入楼悦眼帘,瞧着年纪应该比她年长几岁,开着一辆豪车,车上只有他一人。
“你是楼叔的女儿吧?”
不太熟悉的人,楼悦会保持一段距离,看车子驶来的方向想来是从周家老宅出来,她轻轻点头算是回应了对方。
男人把头转过去笑了一下,又含着笑转回来,“别紧张,我没恶意,这地方不好打车,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打电话给楼叔,我和他说一声。”
接单软件传来等待时间结束的提示音,闪出一段文字提醒,询问她是否继续等待司机接单。
楼悦点了取消,没有给楼钰林打电话,倒是给王薇琦打了过去,接通后,她从副驾车窗把手机递给对方。
男人看了眼屏幕上备注的名字,接过电话的同时把免提打开,“王阿姨,我是孟砚,偶遇您女儿,这里打车不方便,我正好回市区,顺路带她。”
“是孟砚啊,那就麻烦你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急着回去做什么……”
挂了电话,孟砚把手机递回去,“上车吧。”
楼悦拉开车门上了车,“谢谢。”
“长辈们的晚宴确实挺无聊,何况这场晚宴本身就是为他人作嫁衣。”孟砚把着方向盘,抽空看楼悦一眼,见她神色淡漠,索性把话敞开了说,“周家属意宋家也正常,政商都有人,对周家来说这才是门当户对,你们楼家不在周家考虑范围。”
楼悦没有看他,“你想说什么?”
“就是想提个醒,你和周劲枭关系再好,越不过长辈那一关,及时抽身,对你没坏处。”孟砚轻笑,“说实话,周劲枭这人确实有能耐,进入拓界以来就没有他谈不下的生意,能力远超他父亲,不过有野心的男人,感情对他来说只是附属品,涉及核心利益,他不会选择你。”
楼悦静静地听着,她和孟砚或许先前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没有说过话,今天偶遇,他说了许多,听起来挺有道理,但她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提起周劲枭和她的事。
“你说了那么多也该切入正题了。”楼悦终于转头看他。
他笑:“我需要助力,楼家是不错的人选,我看过你的作品,以你的水平不该留在国内,国外会有更好的发展,如果你愿意,楼孟两家联姻,婚后你尽可以过你想过的生活,包括去留学,我不会有任何干涉。”
“听起来还不错。”楼悦停顿几秒,“可即便没有婚姻,我想出国留学也不是难事。”
“你确定吗?”孟砚缓缓踩下刹车,眉梢微挑,“周劲枭会让你离开重江吗?”
楼悦一怔,盯着孟砚似笑非笑的那张脸,总觉得他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像是隐匿在暗处,窥视她的一切。
“你知道什么?”
“放心,我对你无恶意。”孟砚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有的是耐心,“周劲枭不适合你,他这人掌控欲太强,远比他父亲做事更狠,不留一丝情面,天生的领袖,这样的人你和他谈情,对他来说不过是成功路上的点缀,可有可无。”
周劲枭掌控欲太强,这是楼悦听到最不解的话。孟砚的一句话好像否认了她和周劲枭认识多年的情谊,她所看到的,接触到的周劲枭成了一位寡恩薄义之人。
“孟先生,背后随意点评人,你的人品也有待考究。”
她护着周劲枭的话落在孟砚耳中除了好笑再无其他,“那我问你,你对周劲枭的情意他知道吗?”
楼悦抿住唇,对于孟砚的问题,她不想回答,也没必要和一个不熟悉的人透露私事。
“楼悦,你真以为周劲枭感觉不到你对他的情意?”孟砚看着前方绿灯亮起,松开刹车,笑了一声,“他对你的态度若即若离,从不明确,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孟砚故意叹息:“周劲枭需要一个正式接手拓界的机会,我们楼孟二家就是他的机会,收购又或是合并,全看他接下来如何出手。”
信息量太大,楼悦短时间里无法消化听到的消息。情感和理智都偏向周劲枭,可孟砚的话又在心里隐隐发作,种下了一团疑影。
“他从不表露对你的情意,无非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瞒不住你,一旦纠缠过深,他想干脆利落地出手就要考虑你。”孟砚直白点出,“你父亲这次工厂出事,的确是周劲枭出手相助,他不允许任何人对他觊觎的一切擅自动手,何况楼孟两家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楼悦不想听了,心越来越乱。孟砚的话对她打击太大,一旦证实,她和周劲枭的关系将会不复从前,她会恨死他。
孟砚将车停在了一处公交站牌前,“几年前,周劲枭帮你父亲摆平了一件事,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出那张牌,我言尽于此,信或不信全在你。”
楼悦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临下车前还是没忍住追问:“什么牌?”
他沉声给出答案:“一个叫蔚苒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