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我要先找到我自己,才能找到我爱的你。 我要先找到
陆小萍和杨宗明确实好久不见了。
她觉得他好像瘦了一点, 或许是冬天过去,臃肿的大衣变成了轻薄的外套,人显得瘦长了。
自春节后, 他们见面很少。灵犀搬到了晴华,但杨宗明在上海和木安之前来回跑,加上陆小萍也经常出差,他们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杨宗明的朋友圈还是一如既往地丰富,陆小萍偶尔见祁分珩夏颖颖都会给他点赞。
杨宗明瞧见陆小萍, 似是很高兴, 如同往常一般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 小萍。最近怎么样?”
陆小萍走过去:“还行。”
杨宗明打量她:“好像瘦了。”
陆小萍说:“做生意和开车太不一样, 好多东西看似简单,其实学起来没那么简单。说实话, 挺累的。”
她吐了吐舌头,拉开杨宗明旁边的一个高脚凳坐下。
杨宗明自然是知道她成立芳华、自己跑业务的事。芳华注册的那天他在微信上发来了祝贺, 祝她开业大吉,生意兴隆。陆小萍回了他谢谢。
他们的关系好似往常一样。
听到陆小萍诉苦,杨宗明不由笑道:“当老板比打工累,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陆小萍顺着他的话笑说:“是啊,很怀念单纯给你们开车的日子了。”
杨宗明的笑意在嘴边忽的停留了半秒, 这半秒他想到最开始见到陆小萍的那一幕——去年六月初,在通乐科技园,陆小萍全副武装地来签租车合同。
那个停顿只有半秒,继而又顺滑过去,杨宗明笑容很流畅:“那我们请不动了。”
陆小萍还是笑。
窗外有风,树枝随着风声晃动。
杨宗明说:“小萍,我要离开灵犀了。”
陆小萍闻言定住, 看了杨宗明好几秒:“你说什么?”
“我要离开灵犀了。”杨宗明重复了一遍,低头喝了一口水。
陆小萍听见外面的风停了。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分珩知道了吗?”
杨宗明抬起头:“分珩知道。”
“他同意?”陆小萍追问。
“同意。”
陆小萍从高脚凳上站起来。
“你别急,”杨宗明见她模样,笑起来,“这件事很久了,年后我就和分珩说了打算,我们……灵犀怎么也算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也不会就这样甩手就走。上海的客户我会一直维系,等正式签订合同、流程走上正轨,我再退出。”
杨宗明表情真挚,陆小萍看了他好久,又慢慢坐回来。
“可是——为什么?分珩怎么会同意你走?你走了,灵犀怎么办?”
“他从未和你说过这事?”
“没有,他没和我说过。”
“除了颖颖,目前没有别的人知道,此事不宜声张。没想到他也没告诉你。”
“灵犀的事他很少和我说。宗明,灵犀去年已经走了一位骨干了,你不能再走了。”陆小萍言辞恳切。
杨宗明看到陆小萍忧心着急的样子,问道:“你是担心灵犀还是担心分珩?”
陆小萍愣了愣,反问:“有区别吗?”
杨宗明没有回答,只说:“这件事也希望你能替我们保密。我们刚招了两位博士,其中一位是分了股权的,灵犀的事你不用担心。现在灵犀入驻了晴华,身上的光环和受到的关注,都不能同日而语了。等上海落实后,灵隐的发展会有质的飞跃。而且,”杨宗明脸上又浮现出笑容,“你也在给灵犀拉单子,今年灵犀的开张订单不就是你带来的吗?”
——所以,你的离开也是因为我吗?
差那么一点点,陆小萍就问出了口。
话到嘴边,咽了下去。陆小萍还没有自信到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而且,她更害怕问出口后听到确认的答案。
杨宗明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说道:“小萍,我也舍不得离开,至少留在灵犀还能多见到你,对不对?”他竟大胆地开起玩笑,“但我的发展和灵犀、和分珩出现了分歧。怎么和你形容好呢——这么说吧,我和分珩很像一对夫妻,我们气味相投、很恩爱,但是我们不能再继续相处了,不然累积的情感就会在日常摩擦中消失殆尽。我和他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们都很珍惜这几年相处下来的情感,所以决定在它尚未完全变质的时候选择离开。”
陆小萍不知道说什么好,除了遗憾还是遗憾。
其实最近她从祁分珩和夏颖颖的蛛丝马迹中,已经有所察觉。
她知道杨宗明对于祁分珩有多重要。但她不知道,杨宗明的离开,让灵犀刚刚好起来的境况又会走向何方。
她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杨宗明道:“我个人后面会更偏向投资。有合适的单子我肯定先拉回灵犀。说不定也会和你一样,成立公司,和灵犀合作。”
他对陆小萍爽朗一笑。
春末夏初的光照进来,陆小萍想起见到杨宗明的第一面。去年那个炎热的六月,她走进通乐科技园,有个高个子的人低头看桌上的东西,她出声,他转身,对她也是这样爽朗一笑。
自我介绍后,他伸出手要和她握手。
她不适应这样的场面,她的不安被他看透,他的握手变成了引导。
之后的一切缘分,都是从这一刻开始。
想到这里,陆小萍不由主动伸出手,由衷地说:“宗明,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杨宗明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既然露出一丝难得的羞涩,他看了陆小萍好几秒,才慢慢伸出手。
那个眼神让陆小萍想到一句话——如果你很认真地看一个人或一个地方,那说明你就要离开Ta了。
杨宗明重重与她回握,他的手宽大、干燥,他又开着玩笑说:“小萍,我一直很欣赏你,无论你是司机还是老板,我都觉得你很优秀。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分珩,如果我还在,欢迎你来找我——但我不希望有那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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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分珩是晚上八点落地的飞机。
落地时候木安市下着大雨。陆小萍给祁分珩发来消息,说她来接他,让他在机场等她。
大雨让世界都变得粘稠。陆小萍在潮湿的机场地库接上祁分珩,空气里混着轮胎摩擦地面的橡胶味和淡淡的汽油气息。祁分珩拉开车门坐进来,身上还带着从机舱里带出来的干燥冷气。
“这么大雨,我自己打车回来就好。”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袖子卷到小臂。
“大雨不好打车,”陆小萍递给他一杯奶茶,“我反正没事,正好来接你。”
车子驶出地库,雨丝扑在挡风玻璃上,被车灯照成一道道倾斜的银线。两人聊了会家常,陆小萍说起她这边的业务进度,祁分珩边听边插一两句。
路过一个红绿灯,陆小萍转头:“分珩,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最开始的时候,我有想过入股灵犀。”
“哦?”祁分珩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缺钱的,我很想帮你们。直接入股是最快的注入活血的方式。”
祁分珩看她一眼,继续笑问:“那我是哪里做的让你不满意,让你改变了念头?”
陆小萍回过头,看着前面的雨丝说道:“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很清晰地知道,生意上我要和你保持独立。以前我爸妈也是合伙开厂,我妈的退出一方面是因为我爷爷当时生病、家里需要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和我爸爸不能在厂里吵了回家还要吵,所以她主动选择了退出。我小的时候就看多了这样的故事,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就打定主意是要自己成立公司的。但……感情让我的理智犹豫了。我给自己留了两天的考虑时间,两天后,我没能说服自己,我还是要自己干。”
祁分珩缓缓侧过脸,看着陆小萍。她的目光看着挡风玻璃外,眼睫毛浓郁且卷翘。
“或许是因为晴华、因为我爸妈,我很清醒地意识到,事业是事业,感情是感情。在能力范围内,要把这两个分清楚。不能因为感情影响到事业,不要让自己在二者时间做出取舍。分珩,”陆小萍终于侧过头,“我是这样思考的。”
祁分珩淡淡笑了笑:“这是陆老师在传授心得吗?”
陆小萍没有笑:“你会这样考虑吗?”
祁分珩反问:“现在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你需要这样做选择吗?”
陆小萍摇头:“不是,我只是希望,你也能这样思考。”
祁分珩的笑意淡了下去。
陆小萍接着说:“这段时间,你并不是很开心,我能感受到。那次和颖颖一同回灵犀,她说起公司的变动,说有人会来就有人会走。杨宗明要走了,对吗?”
祁分珩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小萍说:“我不是傻子。我今天下午在晴华碰到他,他向我道别。”
祁分珩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所以我没告诉你。”
陆小萍说:“我不是想把自己摘掉,但我确实打心里希望这事和我没关系。”
祁分珩垂下眼眸,缓缓说道:“宗明看上去是一个很开朗健谈的人,实际上他的心思非常细腻,这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过完年他就和我提了想法,我很矛盾,”祁分珩诚实地说道,“但是这可能是目前的最优解法。”
陆小萍侧过头,深深看向祁分珩。她想祁分珩和杨宗明都是很成熟冷静的人,杨宗明一定挣扎过、祁分珩也一定争取过,既然决定这样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人性的关系既复杂又珍贵。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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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陆小萍在甜水巷的房子该续租了。
祁分珩一直不予余力地鼓动陆小萍搬离甜水巷,他说可以搬到他家里,这样会省一点房租。陆小萍对房租这件事其实没有太在意,张涛给她租的单间并不贵。唯一的缺点是甜水巷离晴华确实比较远。
那天吃饭,祁分珩说起他有个朋友有间loft要出租,陆小萍一声不吭地听他说完,然后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祁分珩见她似乎有些不耐,便道:“我就是随便说说。”
陆小萍说:“下周甜水巷的房子就到期了。我和张涛说了,不住了。”
祁分珩问:“那你……”
陆小萍双手搁到桌上,仰起脸:“你有空吗?来帮我搬家。”
祁分珩说:“当然有空,只是你要搬到哪里?”
陆小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你不是一直和我说,你家还空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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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陆小萍自己去租个小面包车。甜水巷窄,面包车不好进去,只能停在外面。
陆小萍的东西并不多,祁分珩过来帮忙收拾,很快就打包了三个纸箱盒子。张涛也没什么心思做生意,想帮忙被婉拒后,操着手在一边看着。
他心里很不舍,但他知道陆小萍是留不住的。
他很早就知道她会要走。
阿倩夜班回来没有休息,去冰柜里拿了两瓶水放在桌上,示意陆小萍和祁分珩喝。
她靠在门框上看他们收拾。陆小萍问她有没有什么看上的,可以直接送她。
阿倩四下看看,叹息道:“你这个屋过于简陋了,一点女孩儿的精致都没有,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陆小萍笑了笑。
“小萍,”阿倩又说,“有空还是常回来玩儿啊。你走了,这里就只剩我和张涛了。”
陆小萍道:“这地段好,房子很快就会出租出去。”
张涛道:“要找到好的租客也不容易。”
祁分珩站起身挡住张涛的视线,对他笑道:“谢谢你们这三年对小萍的照顾,等会我们搬完了,晚上一起吃饭。”
张涛正要答应,阿倩先一步出声:“客气什么,相互照应都是应该的。你们搬家完了还要收拾新家,肯定很辛苦,就别出来了。再说了,晚上我要上班,张涛也有生意要做,也不是硬要凑今天,以后我们再约。”
张涛投去不解的眼光。他见陆小萍的时机越来越少了,阿倩怎么这么不懂事。阿倩用目光回他“你自觉一点吧”。
陆小萍从纸箱中直起腰,应道:“那也行,今天确实事情多,我也不和你们客气。等我出差回来,一定请大家吃饭。”
张涛问:“你又要出差?”
陆小萍擦擦脸上的汗:“是的,明天一早的高铁。”
张涛说:“你需要司机么,我可以来。”
阿倩看他一眼,有些无语地回房间了:“小萍,我先回房补觉了,走时候和我说下。”
陆小萍笑道:“好。”又回头和张涛说,“我现在哪里有钱雇人。”
“小萍,”祁分珩插话进来,指着横在室内正中的那床薄薄的空调被,问:“这个怎么处理?收下来?”
这是隔在顾岭和陆小萍床中间的那个遮挡帘子。顾岭搬到养老院后,他的床没有撤,被陆小萍用来放东西。中间的这个帘子也没有撤,或许是因为习惯了,这个半围合的空间让陆小萍很有安全感。
帘子是顾岭的,陆小萍找到他时候,他身上仅有这个可以盖着取暖的东西。陆小萍想扔掉,他死活不肯。或许是因为上面还印着褪色的中国画的竹子花纹,这曾经是晴华的标语:每攀登一步,就做一次小结。
陆小萍愣愣地看了这个帘子很久,仿佛下定决心:“取下来吧,没用了,扔掉。”
“等等,”张涛伸手阻止,“小萍,你不要了?”
“不要了,你要?”
“给我吧,我用来垫货物。”
陆小萍走上前,亲手将帘子取下来递给张涛。张涛拿着帘子就去出去了。
大概过来十分钟,张涛忽然在外面大声喊:“小萍——小萍!”
祁分珩手里停住,眼神示意陆小萍。陆小萍没当回事:“怎么了?”
“你出来。”张涛喊。
“做什么啊。”陆小萍站起身往外走去。
祁分珩跟在后面。
陆小萍的脚步很快停住。只见小卖部的摊前,张涛把帘子剪成了两片,可他只剪了一半就停住了——那帘子里面露出一连串塑封的单页纸张,显然是有人故意将这些东西缝到了帘子里面。
陆小萍愣愣地问:“这、这是什么?”
张涛放下剪刀:“我哪知道这是什么?我嫌弃这帘子太大了,想对折剪了,剪到一半就露出这东西……”
陆小萍的心砰砰直跳,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露出来的纸张,这分明是某种文件。
祁分珩快步上前,拾起荡在最下面的一页,看了片刻,对上陆小萍的眼睛:“小萍,这是可能你爸爸的专利。”
陆小萍仍是愣在原地,像是听不懂祁分珩的话,也说不出话来。
祁分珩顺着连接的塑封袋仔细查看:“他把专利的核心资料一页一页塑封后,藏到了这个空调被里。”
眼泪慢慢地流下来。陆小萍百感交集,却不知此刻是该哭还是该笑。徐国良一心苦求的,她百般寻找的,原来就这样近的在她身边。她一度以为顾岭的专利永远找不回来了,她已经放弃了,甚至想或许它都没有正式存在过,可谁知它竟近在咫尺地陪伴着她,默默地,又如戏剧一般地被她发现。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张塑封的境外存单,2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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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完东西,已经是晚上十点。
祁分珩洗漱完从主卫出来,见着陆小萍半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专利的某一页,兀自发呆。
“在想什么?”祁分珩坐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
傍晚回来,祁分珩和她把这些文件从头到尾都捋了一遍,是顾岭当年的专利不错,可技术更迭太快,其中一项已经被时代淘汰,另外一项如果就此转卖,大概只值两三万块钱。
听闻祁分珩的声音,陆小萍没说话,只把纸放到一边的床头柜上。她的头发吹过,还有一点点半干未干的潮湿。她像一只柔软的兔子,靠到祁分珩的肩膀。
重逢以后,祁分珩觉得陆小萍变了很多。她变得更加成熟和理智,变得很坚强,很多时候都像一个看透世事无常的人间战士。她是真的脱变了,或者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早年被包裹在壳里,生活和岁月的敲打让她外面的泥土剥落了,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内核,像钻石一样,闪烁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而此刻,湿软的头发掩盖了夺目的光芒,她退回成一个穿着简单睡衣的女孩儿。二十岁的那个夜晚,她初经人事,陆小萍也这样无所托地靠在祁分珩的肩膀。
祁分珩轻轻揽住她,问:“头发还要吹吗?”
陆小萍摇头道:“不用了。短头发,干得快。”
两人靠了会儿,陆小萍又开口:“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愿意搬到你这里吗?”
祁分珩问:“为什么?”
陆小萍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分珩,我向你坦诚,”陆小萍抬起头,“和你在一起后,我曾经自我怀疑过我是否真的爱你,或者是我是否还有爱你的能力。我承认我愿意和你在一起,但那种感觉和我们第一次恋爱不一样,我爱过你,我知道爱你的感觉是什么样。我想找回当初那样炽烈的感情,但我没找到。”
祁分珩半搂着陆小萍的动作没有变,可浑身肌肉明显僵硬了一瞬。
陆小萍戳了戳他的胳膊,笑起来:“你在害怕吗?”
祁分珩看上去面色如常:“我在等你说完,再决定要不要害怕。”
陆小萍蹭了蹭他,说道:“我要先找到我自己,才能找到我爱的你。”
祁分珩心头猛然一动,隔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竟有些低哑:“那现在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陆小萍目光盈盈,与他对视,笃定地微笑道,“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