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荣清的嗓子被挤压出陌生音调, 毫无感情波动。
“你记得吗,我们是同学。”
覃音仿佛受了更大的打击,一张脸上写满失望, 在他的视角下, 眼中光亮会让人误以为是泪花。
荣清刚想上前,她被吓到似的猛地后退, 重复道:“你记得我,却装了这么久?”
荣清被她的表情刺痛,胸口沉闷地下坠。终于只是站在原地。
长期的职业习惯让他在面对质问的第一时间、被严厉控诉的时候要准确抓住对方的漏洞。
“你不也在装?”
可这不是辩论场, 更不是法庭。
覃音苍白的面容上只有嘴唇还有血色,那张可怜的红唇蠕动几下, 向外扯开、化为无边的苦涩。
她转身不再看他, “你走吧。”
荣清没动, 利嘴在此时笨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只坚持道:“窗帘还没装好。”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覃音没理他,“随你便。走的时候把门关上。”
她进屋、关门。
不止是关门, 仿佛怕屋外男人闯进来一样,咔哒一声将门反锁起来。
荣清被钉在原地许久, 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再也没办法伪装了。
覃音则缩坐在卧室的单人沙发里, 脑子嗡嗡的。
原来不是只有坐过山车才会有让人无力思考的失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想起叮叮哐哐的动静, 覃音才想起来,就应该直接把他赶走, 装个窗帘非他不可了?
再找师傅来装就是了,何必欠他人情?!
把这样心机深沉的男人留在屋里,自己却躲在卧室。这到底是谁的家啊?
烈日顷刻间又被几片云遮挡起来,没那么晒人了。陵城的天气变化很玄乎, 荣清来了许久还没有习惯。
会下太阳雨,会热得像蒸笼,也会骤然起大风,把深秋的梧桐叶一夜之间刮得到处都是。
荣清把窗帘装好以后,试拉了两次,确认没有卡顿的地方。
又打开窗户看有没有损坏,将窗户阖起来锁死。
窗帘和衣架一样,都是可以连在屋内智能控制上的。
他想帮她把这个也一起搞定,但看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他不知道里面的人会气自己多久。
收拾好垃圾,清理好战场,好像应该要离开了。
走出几步看见放在厨房的橙汁,荣清犹豫了一下,想要不要清洗好玻璃杯再走。
可现在一个微小的动作他都要认真分析利弊。没经过同意进她的厨房、清洗她的杯子,或许会显得没有分寸感,她只答应了他装窗帘。
没有逗留的理由,可也不能就这么离开。荣清握紧拳头,走到卧室门前,敲了两下。
“窗帘装好了,我先走了。”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你打开管理智能家居的那个app,可以把窗帘也连上去。有问题的话随时找我。”
显然,她没有问题要问他。
等了一会儿没见回音后,他轻声道:“抱歉”,悻悻离开。
他下楼扔了垃圾,身上出了些汗,和打网球的运动量也差不多。
谁让他在大太阳下干活,还要穿一身黑呢。
看吧荣清,你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思来想去。
却搞得一团遭。
明明差一点儿就……
他很快就将这个想法压下。
怎么可以默认差一点儿就可以呢。
荣清,你凭什么能这样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你向前走就可以?
先动了色心起了邪念,因而克制不住心思,乱了步调。活该被惩罚。
谁让你心思不纯。
什么徐徐图之、策略为上。
近距离被美色冲昏头脑,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算个什么,还不是把策略踩在脚底,莽撞地出击,最后满盘皆输吗?
你不过就是这样,与千百万个男人毫无区别的臭流氓。
荣清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垂着手站在屋檐下,像上次暴雨天一样地安静等候,等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暴雨天里等来想等的人和一只小猫。
艳阳天里能再一次等来暴雨吗?
荣清仰头看着又一次高悬不下的烈日,无处发泄的烦躁和裹在身上消不下去的汗腻感让他几乎要发疯。
这在行事循规蹈矩的荣清身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情绪失控。
他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喂?喝酒吗?”
“神经病,大下午的。”
“法律没有规定大下午不能喝酒。”
孟项明从这句失意过于明显的话里听出来了,眯着眼睛拿掉手套,“你过来新宁区的医院,附近有一家酒馆,很不错。”
更重要的是,因为附近学校多、年轻人聚集,又有一个来陵城旅游必会打卡的景点,再过一个多小时就会热闹起来,不到晚上就会有酒吧氛围了。
孟项明想,荣清主动要喝酒,那肯定是一心求醉,一般的地方可不行。
荣清双眼迷离,趴在栏杆上看游船。
来来往往的人都挂着笑脸,或青春洋溢,或兴致盎然。
酒精麻痹人的神经,摧毁人的意志,把教养规训什么都撕碎,被压制已久的混乱一股脑儿涌出,如百鬼夜行。
荣清终于开口了:“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非要去UCL而不是去纽约大学吗?”
“我好不容易打听到她在莱斯特的DMU,莱斯特到伦敦,火车一个小时。”
“我安顿好了就坐火车去找她,当天却没见到她的人,同学告诉我Qin与男友去伦敦约会了,我便请她转告,她的高中同学来探望,还特地强调是南城一中的同学。”
“她离开南城一中之前加过我微信,不过我因为打架被妈妈惩罚,手机没收了一个月,拿到手机的时候验证消息已经过期了,通过同学了解到她的微信号和QQ号,可都注销了。”
“我好不容易……”孟项明听到这儿的时候,觉得他似乎声有哽咽,震惊地望过去又觉得什么都没有。
他看起来还是那个荣清,只不过是很久没再喝醉的荣清。
“……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蛛丝马迹,你不知道我在Facebook上搜索到她的名字时有多高兴,但她设置了陌生人不可私信,我关注了也久久没有回音,我猜测她是好久没登上号了。”
“即便如此,”荣清忽然转过脸来,握住孟项明的胳膊,声音抬高,语气激动。
“能知道她的一点儿消息,知道她的学校,对我来说也是意外之喜。我本来不打算读研的,可知道她在英国,我就也去。”
“问一句当年加我微信是想说什么,告诉她我不是故意不接受的。我一直欠她一个解释。”
情绪如此外露的人,竟然是荣清。
他讲话竟然也能跳脱逻辑之外,混乱时间线,孟项明很想知道,去学校找她之后呢?他刚刚明明是讲到这里啊。
可他又怕打断荣清,打断了之后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了可怎么办。
好在荣清打了个酒嗝,胡乱塞了一口虾片。
嘟嘟囔囔继续说:“我留了她同学的联系方式,请求她将覃音的联系方式发送给我。”
“当天,我坐在回伦敦的火车上就收到了回复。”
“你猜她说什么?”
孟项明摇头,心里急死了,大气不敢出。
“她说,sorry,已经将我的话原样转达了,Qin说不想和南城一中的同学有联系,很抱歉没能帮上我的忙,也不能将Qin的联系方式给我。”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想联系……”荣清说完这句话好像耗尽了浑身的力气,慢慢地趴了下去。
孟项明终于敢说话了,“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故事?不是我的美女邻居,而是我那念念不忘的初恋?”
“初恋?我算什么,我配吗?”
一连串自弃的话说出来,喝醉的荣清把酒杯都要往前甩,孟项明忙拦住他,对身边看过来的人连连道歉。
荣清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才认出来他是谁,又一脸嫌弃。
“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才不懂,你个精致利己主义者,不会懂……”
他声音低下去,“不会懂这么多年……”
后面的话全部糊在嘴里,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游船载着欢声笑语而过,孟项明恍惚间看到船上那些个乍眼又俗气的灯笼,都跑进了荣清眼底。
他眼底通红,有着最俗的七情六欲。
高如明月、清正如风的人,不过也就是被情爱缠得失去所有光芒的普通人。
孟项明似乎听懂了,问:“所以你一开始就认出她来了?”
荣清面无表情,继而苦笑,“当然。”
“我不敢相信我找了她那么久,她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不敢说话,手都在发抖。怕露出马脚,被她认出我是南城一中的同学,只想赶紧离开。”
“又……气她对陌生人完全没有分寸。一个女孩子,独自生活有很多危险因素在,她怎么能心大成这样?对着一个邻居说那么多!”
他终于坦白自己内心的别扭,“我记了她那么多年,为了她跑到英国去,英国菜难吃死了!可她竟然真的认不出我,对我说,你好邻居?”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邻居!”
孟项明怀疑:“所以她真的没认出你吗?”
荣清摇头,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只要想到她曾说的,不想和南城一中的同学有联系,他就担惊受怕。
怕引起她不好的回忆。更怕她认出自己后就躲开了。
他想,只是邻居关系也可以,没有人说不能和邻居谈恋爱。
他可以靠自己的人格魅力吸引她。
荣清回去后还是夜不能寐,喝了那么多的酒,肠肚空空,打开冰箱只有酸奶和水果。
他衣服也没换,坐在地上嚼酸奶,吃水果。
很想发一条消息问隔壁的邻居,「你说晚上请我吃大餐的呢,肚子饿了。」
一行字打出来了,安静地躺在输入框里。
他没有勇气发送。
他怕看到被拉黑的红色感叹号。
也怕没有红色感叹号,她回复一句比感叹号更狠的话。彻底与他断交。
那就……先保持不动吧。
麻木地嚼着,荣清头痛欲裂的醉酒感竟然去了不少,意识逐渐回笼,他嫌弃地看向自己一身脏污,还好没有混乱到穿着脏衣服去卧室。
荣清边走边脱衣服,脚踩到衣角,脚下一滑打了个踉跄,又瞬间稳住身体,面无表情走向浴室。
洗完了澡才彻底清醒过来,他拿着手机搜寻覃音的店铺,名为Rêverie,法语,似乎是梦幻,遐想的意思。
店铺里已经看不到S品牌指控抄袭的那个系列了,他往下划,最下面应该是早期的产品。
没有用专业模特,图片背景稍显简单,却有一种独特的梦幻美。
与中后期专业模特拍摄的图比较起来,各有特色。
原来最开始她就这么大胆,用这样性感的三角杯设计……
荣清目光一滞,本只想草草浏览的手不听话地点开详情,一张张看过去。
在暗夜中的面色潮红一片,喘息声逐渐急促。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终于懂得什么叫礼教崩坏。
他脏了。
意识到这点的人猛然放下手机,略显慌张地看着腿心。
竟然只是看了几张图片?……
只是因为他认出来,那是覃音亲自拍摄的样图……那是她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荣清自省中:我坏!我自我约束力都被狗吃了!我就不是个好人!ps:女主当时没男友,是同学误会了,那个人是程呈呀,弟弟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