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跟踪看到孟砚南
接下来的两天,倪夏和文沛都在做同一件事:研究沈棠的行程。
文沛把她那套从圈内人脉网络里织出来的消息渠道发挥到了极致,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出去,有时候和某个经纪公司的小助理聊上十几分钟,有时候和某个影视基地的场务套近乎,有时候干脆直接给某个平台的编导发消息,旁敲侧击地问一句“沈棠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她的手机通讯录像是活的一样,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条她精心维护了多年的人脉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一到用的时候就能精准地拽出想要的信息。
倪夏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不紧不慢地打电话、收发消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什么,忽然觉得文沛这个人比她之前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她之前只看到文沛“脾气不好”的那一面,却没有看到她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日积月累的行业积累和人际关系。
到了第二天傍晚,文沛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
“后天晚上,金宸万盛。”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倪夏,上面是一条简短的消息,发信人是一个备注为“老赵-晚会统筹”的名字,“沈棠的经纪人和那边确认了时间,应该是和某个项目的投资方吃饭。具体在哪个厅还不知道,但确认了她会在。”
倪夏看着“金宸万盛”四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对金宸万盛不算陌生。
京市最大最高级的私人会所,坐落在东三环和四环之间的一片闹中取静的地段,从外面看是一栋低调的灰白色建筑,没有任何标识性的招牌,连门脸都做得极简,只有一扇窄窄的黑色铜门嵌在石材墙面里。
但走进去之后才真正知道什么叫“金玉其中”。
上四层是餐饮,每一间包厢的面积都大得像一套公寓,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市的夜景;中间四层是娱乐区,SPA、酒吧、私人影厅一应俱全,隐私性做得滴水不漏;最上面的四层是休息区,据说每一间的装修都请了不同风格的设计师定制,没有一间是重复的。
整栋楼近乎囊括了所有能想到的吃喝玩乐,一天下来光是流水就够普通人挣几辈子的。
但能进去的人并不多,门槛极高,会员制度严格,预约制更是几乎等同于“非请勿入”。
京市有头有脸的人都把这里当做首选,因为这里不仅奢华,更重要的是私密,进了金宸万盛,你就是来“吃饭”的,不管你在里面见了谁、谈了什么,都不会有一丝风声走漏出去。
京市很少有人知道这栋大楼背后的资本是谁。
倪夏却知道,是钟伯暄。
这件事说起来还是五月那次。
她和孟砚南一起过来参加应家公子的订婚宴,那会儿她刚结婚不到两个月,对“孟太太”这个身份还有些陌生,坐在车里的时候手心微微出汗。
孟砚南当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伸出手来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那次是她第一次见到钟伯暄和应洵。
三个人是从少年时代就互相交好的,孟砚南接手孟氏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在各自领域的声势也渐渐起来了,成年之后三个人各自站在了自己行业的顶端,却依然保持着那种从十几岁就形成的不需要多说的默契。
应洵那晚话不多,大部分时候端着酒杯坐在角落里,偶尔抬眼扫一眼全场,眼底带着一种和孟砚南相似的沉。
而钟伯暄则是另一种风格,脸上始终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说话带刺,但刺得很精准,不会让人真正不舒服。
倪夏那晚是以家属的身份去的,她坐在孟砚南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替她挡了大半,剩下的几杯她端起来抿一口就算。
钟伯暄过来的时候端着酒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孟砚南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可以啊砚南”,孟砚南没理他,只是伸手把倪夏面前那杯刚倒好的酒换成了果汁。
那晚订婚宴确实很盛大,京市的夜色铺了满眼。
倪夏靠着窗边站着,手里捧着那杯橙汁,看着灯火璀璨的城市天际线,心里想的是“原来这就是孟砚南生活的世界”。
琉璃灯、高脚杯、满场衣香鬓影,和他站在窗边不说话时被光影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那时候她的心态和现在完全不同。
那会儿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别人生活的旁观者,坐在最贵的包厢里喝着最贵的茶,看到的一切都是好的、精致的、带着距离感的,像是隔着玻璃在看一场别人的电影。
而此时此刻她的心境已经变化了。
她站在金宸万盛外面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原来这就是他的世界”,而是“我得进去,我的采访对象在里面”。
文沛不知道从哪个朋友手里要来了一张邀请函。
据她说,金宸万盛的邀请函分两种,一种是固定会员的实名邀请,另一种是偶尔对外放出的临时入场函。
她手里那张是后者,不绑定姓名,凭函入场,但进来之后能去的地方有限,只能在一楼到四楼的餐饮区活动,再往上就需要权限了。
“够了,”文沛把邀请函放进包里,利落地拉上拉链,“沈棠是来吃饭的,肯定在下面四层,我们进去之后一层一层地找。”
于是两天后的傍晚,倪夏和文沛站在了金宸万盛那扇窄窄的黑色铜门前面。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六月的晚风裹着白天残留的温热拂过皮肤。
铜门两侧各站了一位穿黑色西装的侍者,表情礼貌而疏离,打量了一下文沛递过去的邀请函,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通道。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的时候,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了。
室内是另一种世界。
挑高的穹顶吊着一盏巨大而繁复的水晶灯,光线从无数切面上折射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片碎金似的光晕。
空气里有一种极淡的、说不出名字的香氛,像是白花和木质的混合,冷而清冽。
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合体的制服,微笑着朝她们点头致意。
文沛拉着倪夏穿过大堂,低声说了一句:“我们一层一层来,先从一楼开始,假装在找朋友,不要显得太刻意。”
两个人从一楼的环形走廊开始,金宸万盛的内部设计是回字形的,每层都是围绕着一个中庭展开,走廊的一侧是落地玻璃,能俯瞰下面大堂的穹顶和水晶灯,另一侧则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质门,门与门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独立的包房,隔音极好,走廊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一楼走完了,没有,二楼楼走了一半,也没有。
沈棠的包厢不在这一层。
文沛的步伐开始变得快了一些,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靠在一个略隐蔽的角落,翻了翻手机,确认自己得到的消息没有错,沈棠确实定的是今晚。
“可能在三楼四楼,”文沛收起手机,“我们先把二楼找完再去上面找找。”
二楼有几个包房的门微微虚掩着,服务员端着菜盘进进出出,温热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
文沛和倪夏站在走廊的一侧,假装在等什么人,目光却借着服务员推门进去的间隙迅速扫过每一个包房内部的画面。大多是几个男人围着一张圆桌,或者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偶尔有一两张脸是文沛熟悉的,但她没有多做停留,视线扫过去就移开了。
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
倪夏侧着身,目光从一扇门缝里掠过,看到里面隐约是一群穿着正装的男人,推杯换盏间烟云缭绕,又赶紧移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真的很像个狗仔,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她平时写民生报道时去蹲守违规排污的工厂、去尾随某个涉事的老板时那种偷偷摸摸的状态。
倪夏上一次这么鬼鬼祟祟地跟着什么人,还是为那篇打假报道。
那时候她一个人蹲在一个老旧厂房对面的早餐铺子里,一杯豆浆喝了两个小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厂房大门,等里面的人出来。
那时候她觉得紧张,而此刻站在金宸万盛三楼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里,她心里更多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快要接近某个答案,却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看到那个答案。
就在她盯着第四间包房的门缝看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倪夏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把手里那本假装在看的名录册子扔出去。
她转过身,面前的走廊灯光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和孟砚南差不多的个子,但气质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块看似简约却极有分量的腕表。
头发略微有些长,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左耳上戴着一颗很细的银色耳钉,在他侧头的时候会闪一下光。
最特别的是他整个人的气质,明明五官生得极其出挑,那双眼睛狭长而深邃,本该是风流相,但他眼底却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的淡漠。
两种矛盾的东西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把一杯烈酒和一块冰放在同一个杯子里,烈还是烈的,但被冰镇过之后喝起来没那么灼人。
他看着倪夏,嘴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小嫂子?”男人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懒散的熟稔,“你在这跟做贼似的干嘛?”
来人是钟伯暄。
倪夏在认出他的那一刻,心跳先是快了一下,主要是被吓的,然后迅速平复下来。
她记得他,五月份那次订婚宴上见过一次,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钟伯暄这种气质的人很难让人忘记。
他们几个之间的称呼一直比较随意。
孟砚南、应洵、钟伯暄三个人彼此直呼姓名,从少年时代就是这样。
但到了家属这里,显然要讲究一些分寸。
钟伯暄按照孟砚南的年纪叫了她一声“小嫂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不让人反感的亲近。
倪夏听到这个称呼,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把刚才被吓出来的那口长气吐掉,然后说:“没什么,我找人。”
“找孟砚南?”钟伯暄挑了挑眉。
倪夏赶紧摇头:“不是,一个采访对象,她今天来这边吃饭,我和同事过来想堵一下。”
文沛还在另一边兢兢业业的观察着,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倪夏偷偷的看了一眼文沛的方向,发现文沛没发现,舒了一口气,而后又往阴影处站了站,怕她看到。
钟伯暄看了倪夏的动作不算太明白,以为倪夏是怕人看到误会什么,直截了当的问:“采访对象?叫什么名字?”
“沈棠。”
“沈棠?”钟伯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最后没搜寻到。
“嗯。”
“你要找她干嘛?”
“采访。”倪夏言简意赅,“约了好几次都被取消了,今天我们想试试能不能在这里碰到她本人。”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往走廊的墙壁上靠了靠,双手插进裤袋里,姿态闲散得很。
“这样吧,”他说,“我帮你查一下。她今天在这订了哪个厅。”
倪夏愣了一下:“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小事。”钟伯暄已经掏出手机了,单手拨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
他讲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大概只说了三五句话就挂了,全程不到一分钟。
挂了之后他收起手机,朝倪夏说:“等一下,他们查了告诉我。”
钟伯暄收起手机之后没有走,就站在走廊里等着。
他的目光在倪夏身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小嫂子,你京大毕业的?”
倪夏点了点头:“嗯,新闻系。”
钟伯暄“哦”了一声,目光里有一瞬的若有所思,像是被什么念头勾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倪夏从他刚才那个表情的变化里隐约感觉到,他问这个问题不仅仅是随口寒暄。
十分钟后,钟伯暄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倪夏。
“三楼最里面那间贵宾厅,”他说,“登记人——”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的某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眉尾微微挑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倪夏,表情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他压回去了。
登记人是孟砚南。
听到这个名字钟伯暄是有些意外的,但他是知道孟砚南对倪夏的感情,所以孟砚南出现在这里可以肯定就是个公事,而且三楼贵宾厅那么大,人和人之间都隔的很远,连暧昧的机会都没有。
钟伯暄这样想完,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恢复了刚才那种懒散从容的调子。
“三楼主厅靠里那一间,你们过去就能看到,不过那间厅挺大的,进去之后人也多,你找人的时候注意点。”
他说“注意点”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拖长了一点,像是某种若有若无的提醒。
但倪夏没有深想,她满心都是“终于找到沈棠了”的庆幸,道了谢,拉了文沛就朝楼梯方向走去。
钟伯暄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然后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嘴角弯起一个说不出意味的弧度。
毕竟是自己的场子,倪夏和文沛也不是来吃饭的,钟伯暄怕有人为难她们,就跟在她们不远处,他这张脸是最好用的通行证。
上楼间隙,被倪夏突然拉住的文沛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
文沛追问倪夏是怎么知道沈棠在三楼的,两个人并肩走在三楼走廊里,深灰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头顶射灯的光把两侧墙面上一幅幅巨大的画作照得温润发亮。
整层楼安静而空旷,只有走廊尽头偶尔有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的身影,步伐轻快无声。
“我刚才在二楼把所有包房都看了一遍,没看到她,三楼总共就四个厅,范围小多了,而且刚刚也遇到了一个朋友帮忙看了一下。”倪夏偏着头说得随意,目光落在前方走廊的转角处。
文沛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三楼的空间比二楼更为开阔,走廊两侧的墙面嵌着暗槽灯带,光线从墙体内透出来,温和而不刺眼。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前面是一个略窄的过渡区域,左右两侧各有一道弧形的拱门通向更深处。
倪夏和文沛走进那道拱门的时候,看到了两个人。
距离并不远,大约十几步的样子,中间隔着一段被射灯照亮的深色地毯。
那两个人正站在一扇宽大的深色木门前,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温润的暖光。
一个人正侧着身往门里走,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像一摊流动的火焰。
另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门口两边有侍者为两个人扶着门。
是沈棠和孟砚南。
沈棠穿着一件正红色的连衣裙,裙摆曳地,颜色极正极浓,在走廊暖调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接近火焰般灼目的明艳。
从远处看,因为是背影,并不能看清孟砚南的表情,但可以清楚的看见沈棠的表情。
她的身姿正在往门内移动,步伐轻盈,身体微微侧向身后的人,似乎在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眉眼间的锐利在笑意的浸润下变得柔软。
她整个人朝那个方向偏了过去,像是身体自然地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而孟砚南就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正低着头看着沈棠的方向,姿态看起来是放松的、从从容容的,像是在听沈棠说什么。
门内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然后孟砚南先一步跨了进去,沈棠跟在孟砚南的身后,也跨了进去。
孟砚南的步伐不快不慢,进门的那一瞬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看走廊的方向,但那个角度恰好和倪夏站的位置错开了,他没有看到她。
他偏头的那一瞬间,门内透出的光正好打在他的下颌线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楚极了。
然后门从里面合上了。
深色的木门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门框里,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走廊重新恢复了那种被均匀灯光填满的、安静的、空旷的状态,像是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倪夏站在拱门内侧,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门板上木纹的走向,能看清门把手上的金属在暖光下折射出的那一小圈光晕。
倪夏站在那里没动,手还保持着刚才走路的姿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重,但落在了一个她很小心护着的位置。
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他只是和公司的艺人在吃饭,可能是谈项目,谈那个《九州·星汉》,谈宣发排期,谈代言合同,什么都有可能。
沈棠是他的旗下艺人,上司和下属一起吃饭再正常不过。
她笑是因为心情好,她侧过去是因为说话方便,而且孟砚南也什么都没干,只是听着而已。
每一项都有合理的解释,每一层拆开来看都站得住脚。
但那些解释叠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文沛站在她身旁,也看到了那一幕。
她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倪夏一眼。
然后她看到倪夏的表情,没有什么激烈的变化,但眼底那层平时总是温和妥帖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覆了一下,暗了一点点。
倪夏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里的神色,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但收得很紧了。
文沛安静了两秒,然后放低了声音:“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倪夏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深色地毯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没什么,看到了一个熟人。”
作者有话说:
小误会捏!马上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