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闷骚给你小碟片
老爷子面无表情地停顿了一下。
那几秒钟的安静像是一段被拉长了的空白,餐桌上的空气凝住了,连碗碟里冒出来的热气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升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孟叙白的声音率先打破了那片安静。
他的嗓子干干的,出口的时候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没来得及修饰的涩意:“爸……我……”
“你知道了也好。”老爷子打断了他,语气是平的,不冷也不热,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抬眼看了看孟叙白,“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孟叙白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他显然是预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也预想过很多种他可能会听到的回答,否认、回避、含糊其辞,但他大概没有想到老爷子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您当初为什么要隐瞒?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真的是从旁支抱养来的,所以大哥有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起过别的心思。但如果我是您的亲生孩子,您为什么不承认?”
白薇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已经完全放下了。
她的视线在孟叙白和老爷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手指搭在桌沿上微微收紧,像是在快速地把这个刚刚接收到的信息放进她原有的认知框架里重新排列。
白家在给白薇选择联姻对象的时候,并没有不自量力地去找孟砚南,而是直接把孟叙白当成了目标,一个旁支的孩子,但由老爷子亲自抚养长大,对白家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白薇当时虽然不算太愿意,但为了父亲和弟弟也接受了安排。
她没想到自己嫁的这个“旁支孩子”,其实流着孟家自己的血。
孟砚南听到孟叙白的话,在旁边极轻地哼了一声。
老爷子把茶杯放回桌面上,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当初是你母亲偷偷怀了你,她是我的秘书,那会儿砚南的母亲刚走不久,她想用你来跟我谈条件,我本想把你们母子一起送走,但你母亲自己提出来去母留子,她愿意一个人走,把你留下,我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孟叙白脸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董家,所以你如果想留在孟家姓孟,就只能以孟家旁支孩子的身份,这也是当初我和董家的约定。”
这个也是当初他与董老爷子的约定,突然有这么一个孩子,董家自是不愿,而孟老爷子需要董家为他造势,孰轻孰重他能够分清,况且董老爷子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只是记在旁支名下而已,孟家的继承人只需要孟砚南一个就足够了。
这么多年来,孟老爷子也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几个孩子都大了,各有各的出众,孟砚南更是佼佼者,孟叙白与孟徽舟远没有他聪慧,而孟砚南也不负众望。
所以直到此时此刻,最知道如何利益最大化的老爷子自然还是当初的那个选择。
而孟砚南能光明正大的把这件事说出来,自然也是吃透了老爷子的心思,从前老爷子刚起势,需要董家,现在他年老,需要孟砚南,孟砚南就是逼着老爷子再次进行选择。
孟叙白的手在桌面上握紧了,指节泛白:“那我算什么?一个不能见光的私生子?您这么多年来就没有对我有愧疚吗?”
“你姓孟,吃穿用度和教育从来没有亏待过你。”老爷子说。
这话是实话,这么多年来几个孩子在孟老爷子的眼里是一视同仁的,一样的好老师,一样的吃穿用度,确实没身份差别,但在孟叙白的眼里,却不一样。
他道:“哪里一样,大哥从高中开始就接触家族业务,大学的时候更是,一毕业就接手孟氏,您是对我很好,但从不让我接触集团业务,等我进入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人说不如大哥。”
“可我从来不知道真相,我一直以为我真的是被抱养来的!我以为我和大哥不一样是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呢?”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闪躲,“如果你早知道你是亲生的,你会怎么做?你会比现在做得更好?你当年是你自己选择出国读书的,你进公司之后的那几年,是我没有给你机会,还是你自己没有抓住?”
孟叙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话在嘴边停住了。
老爷子继续说道:“你大哥进公司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他靠自己闯出来了。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觉得自己被亏待了,可你回头看看,你走过的每一步,有没有人拦着你往前走?”
“那是因为您从来没有让我接触过核心业务!”孟叙白道。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证明过你有那个能力。”老爷子的语气依然平静,“你就是真的知道自己是孟家亲生的孩子,你和你大哥也始终不一样。你没有那个能力承担起一个家族和一个集团的未来。”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张餐桌都安静了。
孟叙白僵在那里,脸色从白转红,比起失败,父亲对于他的定义似乎刺激更大。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一截:“说来说去您就是瞧不起我,我会证明给您看,我有这个能力!”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白薇在他走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站起来对着老爷子匆匆点了一下头,然后追了出去。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撞响。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路延伸到院子里,然后被院门外驶离的车声盖住了。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桌面上那几碟凉透了的菜还保持着刚才的位置,碗沿上残留的菜汁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老爷子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
孟砚南从头到尾神色如常。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从容地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煎蛋夹起来放到倪夏的碟子里。
老爷子在旁边看着他那个动作,哼了一声:“你给你媳妇夹,不知道给你爸夹?”
孟砚南闻言,筷子在半空中调转了一个方向,给老爷子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去,他嘴角那个弧度浅浅的,似乎是心情不错。
“您可真厉害,”孟砚南道,语气里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调侃,“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
老爷子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斜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把你爹当枪使。”
“我哪敢啊。”孟砚南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我这不是看他知道了自己身世之后跟您生嫌隙,想着把话说开了对大家都好。”
老爷子把碗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说开了也好,知道了之后就不会再生不该有的心思。”
孟砚南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我看他可没放弃。”
老爷子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看了孟砚南一眼:“那就是你的事了。怎么维护你的权利,还需要我教你?”
孟砚南笑了一下:“爸不插手就行。”
老爷子哼了一声,像是对他这句话的表达方式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反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再次说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管,我老了,就想早点抱个孙子。”
“您不是现在就要有一个了。”孟砚南说。
他指的是白薇肚子里那个。
老爷子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孟砚南,落在了倪夏身上。
那双在岁月里磨得通透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一层外人看不懂的柔和:“我就想要夏夏的。”
倪夏的脸腾地红了。
她正低头喝粥,听到这话差点被粥呛到,放下碗的时候耳廓已经烫得不像话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把这个话题接住,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爸……我们……”
孟砚南在旁边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散落到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他替她把剩下的话接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层笑意:“我们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再给点时间。”
老爷子哼了一声,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晨光从落地窗外面铺进来,在三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落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院子里那辆驶远的车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老宅重新安静下来,屋檐上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回去,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青石板的地面。
———
早饭过后,两人准备走了。
倪夏站在门廊下面,等着孟砚南去取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衬衫和外套,孟砚南把车开到了门口,十分自然的下车为倪夏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
倪夏走过去,没什么犹豫的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孟砚南的视线在关上车门的前一瞬落在她身上,在她自然坐下的姿态里停了一拍,然后他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嘴角慢慢划开一道淡淡的弧度,没有说什么。
上车后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伸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
其实那个出风口本身并没有歪,他只是想伸手做点什么,来掩盖嘴角那抹他自己都有些藏不住的笑意。
孟砚南踩下油门,车子驶离老宅院门的时候,从后视镜变成了渐渐变小的院墙轮廓。
他心里清楚,如果是以前的倪夏,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在搜索打车软件了。
她会说“我自己打车就好”,会站在门口等他先走,会把车窗关上的那几秒钟处理得客客气气的,不让他有任何觉得“她在躲他”的痕迹。
但那种客气的背后本身就是一种距离。
而今天她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椅背,侧头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姿态放松得像是已经习惯了旁边这个人的存在。
这是一个好征兆,他想。
到侧门的时候,孟砚南照例把车停在那棵梧桐树下面。
这个位置他已经停过很多次了,侧门进出的人少。
他停下之后没有急着说“到了”,只是挂上空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解安全带,手指按在卡扣上的时候侧脸被车窗外的光映得有一层柔和的轮廓。
她解完之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个自然浮起来的小小的弧度。
“那我走啦。”
“嗯。”孟砚南应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下班前给我发消息。”
她说“好”,推开车门之前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开车小心。”
然后倪夏下了车,关上车门。
孟砚南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那扇玻璃门后面,才慢慢把车重新驶入主路。
就在倪夏进了门口往里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台阶上方炸开:“夏夏!!!”
倪夏抬起头,看到戚许正站在侧门台阶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正朝她挥着手跑下来。
倪夏愣了一下,看着戚许噔噔噔地跑到她面前,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你怎么也这么晚?”倪夏问。
这个时间点比她们平时上班晚了一个小时,她是因为在老宅耽搁了,戚许这个每天准时打卡的人出现在这个时间段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戚许喘了口气,一边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解释:“我昨晚去酒吧玩得太晚了,今早起晚了,我怕走正门被记缺勤,就想从侧门溜进去假装我早上忘打卡了。”
她说着说着,目光忽然变得亮晶晶的,一把抓住了倪夏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不过夏夏,我刚才看到你从一辆豪车上下来,是你老公吗??”
隔得远,戚许并不能看清车牌号,只能看到车型,宾利慕尚,早已停产的车,除了豪门没人能买得到,戚许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历届男朋友大多数也是挺有钱的,所以识得豪车。
倪夏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侧门的位置确实比正门隐蔽,但戚许既然能看到,至少说明她离得不算太远。
她不确定戚许有没有看清车牌或者车里的人,但既然已经被看到了,她也不打算再像以前那样含糊过去。
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嗯,昨天他来接的我,我没开车。”
戚许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她挽住倪夏的手臂一起往里走,语气里带着一连串压不住的好奇:“哇哇,看来你们现在感情挺好的呀!果然我就说,你联姻的人也不会差,对了夏夏,是谁呀?我认识吗?”
倪夏想了想:“你应该不认识,不过等他有时间,可以一起吃个饭,他工作比较忙。”
戚许听到这话更来劲了,拉着倪夏的胳膊往电梯方向走,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来上下打量她:“好呀好呀!不过你老公是什么性格的?我感觉可能也是个闷骚的。”
“为什么?”倪夏被她这个评价逗得有些意外。
戚许嘿嘿笑了一声:“你忘了?上次那个小碟片给你的时候,你老公还发了条消息说‘谢谢’。我当时就觉得,这人要么是真的闷骚,要么就是心态特别好。”
倪夏听到戚许提起那件事,耳尖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赶紧转移话题:“哈哈……你昨天去酒吧没遇到什么感兴趣的吗?”
戚许果然立刻就被这个话题带走了,两眼放光地开始描述昨晚在酒吧遇到的一个“身材特别好”的男生,从肩宽比说到腹肌线条。
两个人一路说着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戚许还凑到倪夏耳边小声补了一句:“回头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看看,你要是觉得不错我也给你老公看看。”
倪夏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这句话。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映在金属门板上的倒影,嘴角那个弧度比她自己预想中要大一些。
她在心里想,也许让戚许知道一些事情,确实也不错。
两个人到了工位之后各自忙开了。
戚许去打卡机那边补了签到记录,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倪夏桌上。
倪夏接过来道了谢,低头喝了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她觉得整个人在这个早晨终于完完全全地醒过来了。
等到倪夏回到工位坐下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消息提示已经跳了好几轮。
她点开微信,几条未读消息排在列表里,最上面那条来自白煜。
白煜:【报道的反响比我预想中大很多,有空聊聊后续?】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可以,什么时候?】
对面几乎是秒回的:【你定。】
倪夏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下午没有紧急安排。
她回:【那就下午四点半,上次那个茶馆?】
白煜:【好。】
倪夏放下手机,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的回复,把其他几条消息逐一处理完。
戚许在旁边端着咖啡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白煜?那谁啊?”
“一个采访线索的提供者。”倪夏把手机屏幕按灭,“下午约了见一面。”
戚许“哦”了一声,没有多问,端着咖啡回到自己的工位去了。
倪夏把上午需要处理的文件一一过了一遍,回复了几封邮件,期间又看了一眼手机,白煜没有再来新的消息。
趁着这个时间,倪夏主动去了杨平坚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杨平坚讲电话的声音,语气客气但也带着疲惫:“是,我们理解,但专访的安排需要走流程……好的好的,我跟她说一下……行,有消息我联系你们。”
他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然后抬起头来看到倪夏正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朝她招了招手:“正好,你进来。”
倪夏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杨平坚靠在椅背里揉了一下眉心,声音里带着无奈:“白氏那边已经打了第五个电话了,意思还是一样,想安排一篇专访,指定你来做。”
“还是想要解释?”倪夏问。
“对。”杨平坚看着她,目光审慎,“还是想要‘澄清’,不过这次话里话外的意思比之前软了一些,没有说‘你们报道不实’,说的是‘希望能有沟通的机会’。”
倪夏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太久:“那我就接。”
杨平坚直起身来,微微皱了一下眉:“你真的要去?据我所知,白丰年这个人不算好摆平,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能把白氏从一个外来户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嘴上功夫和手上功夫都不是吃素的。”
“不冒点风险,怎么知道能不能收获到想要的东西?”倪夏挑了挑眉。
杨平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叫文沛跟着你一起去。”
倪夏有些意外:“文沛?娱乐部门那边没有要忙的事吗?”
杨平坚摇了摇头,脸上那层严肃的表情松了一点:“是之前文沛主动过来问我的,问你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那会儿我跟她说暂时不用,但既然你要去找白丰年做采访……”
他停了一下,笑道:“你应该不知道吧,文沛的散打和跆拳道练了很多年。”
倪夏愣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
文沛那张明媚而纤细的脸和“散打”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像是把一株兰花和一把刀并排摆在同一个花瓶里,怎么看都不太协调。
但她想了想文沛那种遇事从不退缩的锋利性子,又觉得好像确实也对得上号。
她笑了一下:“好。”
你下原本打算等从杨平坚办公室出去之后再联系文沛,约她一起聊聊后续的安排。
但刚走出办公室的门,还没走回自己的工位,走廊拐角就有人影靠在那里等着了。
文沛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她站姿不算太正经,肩膀微微斜靠着墙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到倪夏出来的时候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直起身朝她这边走了两步。
“杨总跟你说了?”文沛问。
倪夏看着她:“说了,说你散打很厉害。”
文沛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被说中了不太想承认但又觉得被发现了也没什么的傲娇:“你上次帮忙让沈棠配合我,这次我帮你跑一趟,就当扯平了。”
倪夏看着她那个姿态,歪了一下头,嘴角那点笑意自己浮上来了:“合作愉快。”
文沛也笑:“嗯,合作愉快,定好时间发给我,我跟你去。”
倪夏站在原地,看着文沛的背影沿着走廊往娱乐部那边走过去,步伐利落干脆。
她想起第一次和文沛合作时对方那种带着敌意的态度,又看了看现在这个背影,忽然觉得时间确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它会慢慢地把一些看似不会改变的事情,变成你完全想不到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闷骚的孟砚南。马上修罗场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