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浴室我们都还没
倪夏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是迷迷糊糊的。
意识从一段很深的睡眠里慢慢浮上来,先是感觉到光,然后是温度,再是触觉。
有什么东西正覆在她的手背上,干燥的,温热的,把她整只手都包裹在一种安定的暖意里。
倪夏花了片刻才辨认出那是什么,那是一只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像是已经握了很久,温度已经渗透进她微凉的皮肤纹理里,顺着她的血管缓慢地向上攀爬。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手背上有湿润的触感,很轻,一滴温度偏低的液体落在她的指节之间,顺着她的皮肤缓慢地滑落。
那滴液体没有停下来,又落了一滴,在她手背的凹陷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沿着她手腕的弧度继续向下流淌。
她不用睁眼也能知道那是谁。
倪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干涩的沙哑:“什么时候变成哭包了。”
孟砚南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猛地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来,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那双平日里漂亮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条缝,睫毛还在微微颤着,适应房间里的光线。
她的唇角勾着一道很浅的弧度,不高。
孟砚南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如获至宝的说道:“老婆,你醒了。”
倪夏眨了眨眼,视线正在缓慢地聚焦。
她看到他坐在床边,外套没有脱,衬衫的领口敞着,发丝比平时凌乱一些,看着他那个样子,原本想逗他一下的心思淡了,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睡了多久?”
孟砚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杯壁是温的,他把吸管送到她嘴边:“先喝一口。”
倪夏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嗓子里那层干涩慢慢润开了。
她喝完之后轻轻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正在沿着那几口水的温度和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恢复完整的知觉,她说:“多久了?”
孟砚南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握住她的手指:“一天一夜,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你一直在睡。”
“你怎么样?”倪夏问,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想要用自己的触感去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整地坐在那里,“你一直在这里守着?”
孟砚南握住她的手:“我没事,就是——”
“就是有点累。”
倪夏看着他,歉意慢慢涌上心头:“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孟砚南自责的道:“是我的错,那天要是再坚持一点,直接让孟家的人上山去接你们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让你们冒雪下山。”
丈夫是个神圣的称呼,意味着担当,意味着肩负保护妻子的责任。
他没有做到。
倪夏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微微摇了摇头,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那天天气预报说雪小,谁也没想到会突然变大。”
前几天的暴雪已经把整座村子封了将近一周,物资虽然够用,但天气预报给出的窗口期只有这一天,错过的话后面至少要再等十天半个月才能等到下一次路况好转的机会。
十个人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把那些采访设备用防水布裹好,沿着出山的道路出发了。
刚出发的时候路还算好走。雪虽然还在下,但只是细碎的,落在肩头很快就被体温融化。
队伍沿着山坡的缓坡向下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面渐渐变窄了,两侧的积雪堆积得比肩头还高,把他们围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通道里。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没有说话,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雪势在加快,从细碎变成密集,又变成大片大片地往下倾倒,砸在他们的帽子和肩头,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
能见度急剧下降,前方十几米外的路已经看不清楚了,有人停下来调整背包带,又有人催促着继续走。
然后是一阵闷响。
那声音来自山坡上方,有人喊了一句“雪崩”,声音在风声和雪落的声音之间传开。
队伍在那一瞬间散开了,没有人犹豫,所有人都朝着坡面外侧的方向跑去。
那层正在从山坡上方滑落的雪体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低处移动,覆盖着沿途的一切。
有人跑得慢了一些,脚下一滑摔倒又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继续跑。
有人把抱在怀里的设备箱往身后紧紧护住,有人干脆把背包扔了,行李已经来不及带了,任何多余的重量都会拖慢速度。
最先倒下的那棵树被雪浪推倒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雪流最终在一处背风的山坡边缘停下了,覆盖了那段路、那棵断树和那些来不及带走的行李。
跑在前面的几个人在坡面的另一侧停了下来,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的人也陆续跟了上来,最后清点人数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但背包大部分丢了,只剩随身揣着的几样东西和几件要紧的采访设备。
那棵树后面的背风坡面是他们在附近能找到的唯一一处可以暂避的地方。
树枝很密,雪被风推过来的时候会在树冠上方被分散,落到地面上之后已经不再是完整的覆盖层,只是一些散落的白点。
几个人缩在树干之间的空隙里,背靠着背,肩膀抵着肩膀。有人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几块分给旁边的人。
有人从口袋深处翻出一根火腿肠,咬开封口,也分了下去。
设备被放在最中间,轮流有人把它抱在怀里。
新闻人,设备就是命根子。
有人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盖在上面的时刻总是很短暂,很快就有人把它递回去,宁可自己咬牙多挺一段时间,也不想让手里的物件因为严寒而失去它应有的功能。
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一种更暗的灰,没有人再说话了,只有呼吸声在安静中此起彼伏,然后那些呼吸声一个接一个地变浅、变慢。
有人先闭上了眼睛,然后另一个人也跟着合上了眼。
那道正在被自己的体温和呼吸接住的圆形轮廓正在缓慢地收拢,在雪光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那台摄像机被谁抱在怀里,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它被夹在两个人之间,镜头朝内,被几层衣料和残余体温护着。
直到有人拨开雪层,把第一道光重新引回那片背风的坡面。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倪夏听到了孟砚南的呼唤声,将她拉回现实,让她不再寒冷。
说到这里,倪夏又问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我那些同事,他们还好吗?”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几声轻轻叩门的声音。
沈西禾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外套已经脱了,看到倪夏睁着眼靠在床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惊喜的说道:“表嫂,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倪夏靠在床头,声音还是有一点哑,但比刚才清了一些:“好多了,西禾,你知不知道我那些同事,他们怎么样了?”
沈西禾站到床尾,回道:“他们都挺好的,有几个身体好的大哥比你醒得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其他人也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体力消耗太大了,需要多打几天营养液补充一下。医生说你们在山里冻得太久了,需要时间恢复,但不会留下什么病根。”
她说完,目光在孟砚南和倪夏之间落了一下,又落回孟砚南身上,叮嘱道:“哥,你也刚醒不久,别硬撑了,嫂子这边有我呢,你去躺着休息会儿。”
孟砚南没有接话,他的手还握着倪夏的手指,没有打算松开。
倪夏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问他:“你怎么了?”
孟砚南摇了摇头:“没事。”
倪夏不信,她又看向沈西禾,直接了当的说道:“西禾,你跟嫂子说。”
沈西禾瞟了一眼孟砚南没敢说,倪夏看出来了,说道:“没事,这是我让你说的,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有了这么一句比什么都有用,沈西禾没管孟砚南的眼色说道:“表哥知道你在山里出事后,自己开车过去跟着救援队一起挖雪,最后找到你们的时候他自己也倒下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停留,直接逃也似的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倪夏没有说话。
她看着孟砚南,他也看着她,过了很久,倪夏带着哭腔的,伸出手打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傻。”
孟砚南将那只手按在自己的怀里,看着她,说道:“我想早点找到你。”
“那你还不让西禾和我说!”
“怕你担心,原本就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倪夏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眶开始发热,侧过头,用那只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反驳道:“不许这么说。”
她撑着床沿往前倾了倾身,靠近了他一些,她把自己的脸凑近他,在他的下唇上印了一个很浅的吻。
孟砚南在那个触碰落定的片刻里抬起手来,他的指腹沿着她下颌的弧度缓慢地滑过,然后偏过头,把那个被她轻轻印下的吻认真而完整地回应了下去。
———
回家之后的日子过得比倪夏预想中要慢一些。
医院确认两人身体都没有大碍之后,孟砚南就把她接回了御景。
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偏冷的光泽,屋檐下的冰凌正在缓慢地融化。
孟砚南下车之后绕到她那一侧,没有等她伸手推门,他先替她拉开了车门,将她直接抱了出来。
杨平坚在那天下午给整个民生部门发了一条通知,内容是:参与山区采访的十位记者全部带薪休假半个月,养好身体再回来上班,其他同样在暴雪期间外出工作的记者也带薪放假一周。
通知的末尾附了一句“新闻稿不急,等大家回来之后再交”。
群里有人回了一个“谢谢杨总”的表情包。
戚许单独给倪夏发了一条消息:“你看到了吗?半个月带薪假!我要睡他个昏天黑地!”
倪夏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她一个“嗯”。
前三天她确实过得挺舒服的。
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床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床头柜上放着温水和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粥在锅里,菜在保温柜里,中午如果我不回来记得热一下吃”。
她吃完早饭之后会在客厅里坐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雪在缓慢消融的样子,翻几页书,偶尔回几条消息。
到了第四天,倪夏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她发现自己除了吃饭看书之外,好像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手机上那个被她反复打开又关上的备忘录里,空白的页面上什么都没有写。
想了想,倪夏还是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那个新建的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放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又把笔记本合上了。
之后她站在客厅的体重秤上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比住院的时候重了一点五公斤。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孟砚南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间,锅里正在炖着什么东西,冒出一层白蒙蒙的热气。
孟砚南那边和港城的合作推进完,出院之后回到公司,很快就接手了京市这边的联合项目推进工作。
那段时间他确实忙,和港城那边的对接才刚刚进入具体执行阶段,京市这边的几家合作方也在等最终确认的方案。
但他的日程表里始终空出了一段固定的时间,每天傍晚六点左右,他会准时离开办公室,有时候文件还没看完,他就把那些带回家,放在书房桌面上,等晚饭后再继续处理,只为了能回家陪倪夏。
倪夏也曾试着反对过他这种每天变着花样投喂她的习惯。
比如现在,倪夏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撒娇似的问道:“孟砚南,你是不是在把我当猪养?”
孟砚南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左右端详了她几秒钟,捏了捏她的脸蛋:“还不够,你看还是很瘦,小脸上都没有肉。”
倪夏不满:“我真的吃不了那么多,而且我已经胖了。”
孟砚南将做好的菜放在餐桌上,拉着她坐下来,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轻笑一声,“在几天在山里没吃好,住院的时候又瘦了不少,得补回来。”
倪夏哼了一声,想说我不吃,但闻到菜的香味,又把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指着一块肉说道:“那要你喂我!”
孟砚南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炖熟的肉,纵容的道:“好。”
吃完饭后,孟砚南洗碗,倪夏总觉得有点闲不住,索性回到书房又打开了那篇空白的文档写了起来。
新闻稿她写得比预想中顺利。
原本就是她和戚许进行的一家家采访,自然是比别人更加了解,素材也都在手机里存着。
她拍了那些村子里的照片和视频,那些老人的面孔,那些自己扫雪的老人的侧影,以及那棵老槐树和屋檐下的冰凌的轮廓,那些她穿过雪地、坐在老乡家里,写起来很顺手。
她把那些图片和录像剪辑整理好,上传到共享文件夹里之后,稿子末尾落了一段话:“这趟路不好走,但走完了回头看,觉得确实值得。”
窗外的暮色正在缓慢地合拢。
倪夏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她的手臂向上伸展,肩膀的骨节发出轻微的一声“咔”,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揉了揉后颈,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已经保存好的文档上。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了。
孟砚南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他把果盘放在书桌空着的角落,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面前那个已经合上的电脑屏幕:“写完了?不是说要等假期之后再交吗?”
倪夏抬起手来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衬衫前襟的位置,声音带着一层被撒娇泡软的尾音:“我闲不住嘛。”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收拢了一下。
孟砚南低头看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嘴角弯了一下:“觉得身体好了?”
倪夏没有犹豫,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嗯!我觉得身体倍棒,吃嘛嘛香!”
说着还抬起手来在他胸口拍了两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掌现场演示她确实没事了。
孟砚南被她逗笑了,意有所指的道:“那我得验证一下。”
倪夏莫名觉得有点危险:“啊?不用吧?”
孟砚南没有退开,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诱哄着说道:“身体好了可以出去玩,你不想出去玩吗?”
倪夏确实想出去,这些天被他按在家里,理由是她刚从医院里回来身体还没恢复好。
她已经快要记不清自己上次看到御景大门外面的街道是什么时候了。
倪夏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要怎么验证?”
孟砚南弯下腰,手臂从她膝弯下方穿过,另一只手臂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抱起来,在重新调整她坐姿时把她放在了书桌面上。
桌面的温度隔着她的家居裤有些凉,她瑟缩一些,孟砚南低声的说道:“很简单。”
话落,温热的吻随之落下。
书桌上的灯光正均匀地铺满桌面的轮廓,照着那盘还没有被动过的果切和她半阖的睫毛和他压在她腰侧的手掌,把整间书房都笼进一层不会被外界打扰的暖光里。
倪夏的手臂还环着他的后颈,亲了好一会,她偏过头,躲开他正在沿着她脖颈往下延伸的吻,推拒道:“不行不行,我刚写完的稿子还在桌面上,那些纸还有打印出来的采访记录,万一弄湿了粘在一起,我明天还得重新打印。”
孟砚南的动作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书桌角落那叠打印好的采访记录,纸页边缘整齐,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碰过。
他收回目光,调笑道:“你也知道会弄湿。”
倪夏听出他话里的那层意思,耳廓边缘的温度正在沿着他的呼吸缓慢地升高。
她抬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力道不重,撒娇似的抱怨道:“你真是……”
孟砚南伸手把那叠打印资料往书桌靠里的方向推了一下,确保她明天要用的时候还能完整地拿到,然后他的手臂重新环过她的膝弯,把她从桌面上抱了起来:“好。那换个地方。”
孟砚南快步走回卧室,随后,浴室的门被他用肩膀推开。
他在门外侧身把她放在身前,花洒的水浇了下来,淋湿了两人,热水落进白色陶瓷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蔓延开来。
喑哑声音在水声上方落下来:“正好,我们都还没洗澡,一起洗一下。”
男人宽大手掌沿着她后背的轮廓缓慢地滑过,指尖沿着她脊线的凹陷落向那道正在被热水蒸汽和灯光接住的缝隙。
倪夏感觉到正在自己的呼吸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沿着他衬衫领口的线条缓慢地滑过:“……那你关灯。”
他偏过头,伸出手指关了浴室的顶灯,留下镜前灯那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在逐渐升腾的水汽中缓慢地铺展开来。
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沿着她肩头的线条往下淌,把她身上那件浅色的家居服浸成了深色,布料贴在皮肤上,把腰线和锁骨的轮廓都显了出来。
倪夏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眨了一下眼,几滴顺着她的眼尾滑下去,孟砚南的衣服也湿了大半,白衬衫贴在胸口,布料下透出他的体温和皮肤的颜色。
他伸手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水流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在领口边缘聚成细细的水线。
倪夏没有移开目光,她抬起手,手指沿着他衬衫前襟那道已经被他自己松开大半的缝隙滑进去,指尖碰到他胸口的皮肤,温热的,隔着一层被热水浸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缓慢地加速。
随后,更加灼热的吻落下来。
水流沿着他的下颌滴到她的唇边,倪夏张开口,手指沿着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肩头,把他那件已经被水浸透的衬衫从肩头往下扯。
孟砚南抬起她的手臂,把那件湿透的布料从她肩头往上拉,她微微前倾配合他的动作,布料顺着她的腰线滑过她的手臂,然后被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