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她又抽什么
在新年的第一天来临之前,赵魏晴度过了这半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然后像是灰姑娘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她就知道所有美好的一切终究会变成一场梦的。
毛雯回来了,她就那么猝不及防出现在了这座城市,在一个很寻常的上午,站在冯旭尧的身边,用她那张和自己极度相似的脸带着些微愧疚地看着她,眼神躲闪地说:“妈妈也没有办法。”
原来她叫毛雯,或者是她改了名字。
老旧的娱乐报刊上印着她的名字,原本她叫沈小莹。
但不管是沈小莹,还是毛雯,对赵魏晴来说都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符号。
在她的脑海里,对妈妈这个词的概念其实很笼统。
在前二十年里,妈妈是魏敏舒那个样子,柔弱,但也坚强。她对她的爱没有那么多,也没有那么纯粹,但也为她遮住了风雨。
她总是被赵政安拿捏,所以自顾不暇,不能分出来很多爱给她,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理解的,所以不敢有怨言,怕命运听到她的贪心,连这点微薄的爱都要收走。
魏敏舒出事的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晦气,她身边的人和物,似乎都没有好下场。
后来妈妈的样子逐渐被宋雅琴取代,她温柔、强大,好像是完美的。她常常觉得自己不配做她的孩子,所以每次见她,都很乖巧,总是想要表现得再好一点。
至于生了她的母亲,她真的没有印象,也没有机会有。
这是她第一次见她,今年四十六岁的毛雯保养的不算好,眉眼间的皱纹长
了出来,皮肤微微松弛,眼神里没有太多光彩,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住的岁月痕迹。
但即便这样,她也还是很美,身材保持的不错,穿着简单的风衣,也能让人多看两眼。
她和冯旭尧一起在逛街。
冯旭尧笑了下:“不打个招呼?来见见我小妈。”
他故意的,故意拿毛雯来羞辱威胁她。
冯旭尧的父亲和毛雯如果真的纠缠到一起,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娱乐报刊又要大书特书多少天。
毛雯不可能想不到,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所以那句“妈妈也没有办法”,其实是想说:你对我没那么重要,我还是更看重自己的利益。
她从来就不重要,没人觉得她重要。
或许陆寻知会觉得。
可在这个时刻想到陆寻知,她就觉得更痛了。
毛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那么多年,机关算尽什么也没捞到,灰溜溜逃了的时候就知道很多事不是她能染指的。
明知道没有什么好结果,但她还是回来了,还是站在了冯旭尧的面前,站在了赵魏晴的对面。
不管舆论会掀起怎么样的风暴。
当然也不会管她这个被抛弃的女儿该如何自处。
赵魏晴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第二次。
毛雯竟然还胆敢自称妈妈,她那双漂亮的像是湖泊一样的眼睛躲闪地眨了眨,拢着衣襟,捏紧自己手里爱马仕的铂金包,轻声说:“妈妈也没有办法。”
妈妈……
赵魏晴觉得她玷污了这两个字,可满腔的愤怒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像是一脚踏进了茫茫的雪原,周围的一切都是白的。
冯旭尧玩味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嘴里叼着一根烟,很久才抽了一口,眯着眼,眼神赤-裸地上下扫视她,什么也没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你不跟我,那我就让你在陆家待不下去,你到最后还是会落我手上。
他故意让赵魏晴看见的,他不敢再明着来,就这么暗戳戳地搞点小动作,好让她害怕,求着他把毛雯藏起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毛雯,也不知道又是怎么劝说毛雯才让她躲了这么多年又敢出现在这里。
赵魏晴知道的是,自己的梦要醒了。
郝飞之前提醒过她,冯旭尧不会善罢甘休。
他这人混账,爱玩,又十分小心眼,他对赵魏晴的情感当然不会是出于爱,更多是出于一种征服欲,因为一直没得不到手,所以成了执念,最后变成一根刺,他觉得赵魏晴羞辱了他,所以势必要报复回来。
赵魏晴不是没想过,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毛雯找出来。
她只要一出现很快就会变成一个话题。
那桩兄弟俩共同睡一个女人闹出孩子分不清爹的笑话会再次传得到处都是。
好奇她为什么如今又傍上了冯家,好奇她和赵政安的女儿如今怎么样了。
在这场狗咬狗的活动中,都活该,唯独陆寻知是从头到尾被她牵扯进来的可怜鬼。
陆家那样清白的家庭,会因为陆寻知一桩并不情愿的婚姻而被迫染上污名吧。
作为丈夫,陆寻知大概会护在她身前,他总是那样,很可靠,很善良,很有责任心。
但是凭什么呢?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碰上她。
她大概上辈子杀过人放过火,所以这辈子才会一直被愚弄。
她很想骂毛雯两句,但最后像是失去了力气,不知道骂她有什么用。
她应该杀了她,再宰了冯旭尧,把他那个不会管教儿子的爹和纵容自己孙子的爷爷都一把火烧了。
赵政安也该死。
都该死。
又或者最该死的是她自己,或许她生下来就死掉,能给这世界减轻很多麻烦。
那样魏敏舒就不用那么痛苦,赵魏铭就不会那样矛盾地又帮她又恨她,那栋别墅的佣人也不会因为她而总是战战兢兢……最重要的是,陆寻知光鲜清白的一生,不会因为她而被迫染上污点。
娶了这么糟糕一个太太,大家会觉得他也是不好的人的。
她冷笑着看了一眼冯旭尧,没理会他们,转身走了。
走到大雪中,安静地往前走,一直走。
没有目的,也没有终点。
走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干嘛的。
今天一早醒来外面就下雪了。
陆寻知说要去爷爷家守岁,到时候家里人都会在,今天会有很多晚辈。
一想到会有很多小萝卜头叫她舅妈姑姑和姨姨,她就觉得有点紧张。
陆寻知早就给她准备好了一沓红包,说让她见一个发一个。
但大概自己被给予过太多东西,所以总有一种要回馈的使命,她决定再亲自准备一份礼物。
陆寻知也没拦着,只是摸她脑袋:“我们小宝长大了。”
她不满地说:“你总摸我头,都长不高了。”
他有一米九,所以一米七的她站在他面前也有点娇小。
她仔细问了各家的小孩,然后根据他们的性别和性格单独准备了一份礼物。
她是来取礼物的。
但还没到店里,先遇到了陪毛雯出来逛街的冯旭尧。
真是晦气,
风雪割在她脸上,她从侧门走的,司机不知道,她也不想人知道。
她只想把自己缩起来。
躲到世界的尽头去,躲到壳子里,躲到天荒地老。
好冷。
她就那么一直走,走到手脚麻木,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火柴看到了幻境,她好像也看到了。
看到家宴里大家热热闹闹围坐在一团,她给小朋友发礼物,然后陆寻知在旁边笑。
太美好了。
美好总是短暂的。
彩云易散琉璃脆,这世上美好的事物,总是越想留越留不住。
明明早上起来还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赵魏晴考试完前后不知不觉把陆寻知的家里人能见的见了个遍,也第一次见到了陆致远,原本以为会是第二个陆寻知,结果其实是个很幼稚但很开朗的年轻人。
一见面就送她一个巨大的抽象玩偶,很废土风很朋克又有点后现代……是他从国外人肉拖回来的。
赵魏晴低声问陆寻知:“好丑啊,他是不是讨厌我?”
陆致远听见了,气得要收回去。
原来是他自己做的最满意的作品。
二十一岁的陆致远是个娃娃爱好者。
陆家人丁兴旺,亲友众多,但赵魏晴基本都见到了,整个过程在陆寻知的刻意弱化下流畅自然,仿佛就是带她出去玩了几次。
第一个见的就是二姑妈,赵魏晴对她印象深刻,她穿着一条正红色做工精致考究的连衣裙,每一丝褶皱都像是精心设计过,脖子里戴了一串圆润的珍珠,皮肤白得像玉,五官凌厉又不失柔美。
最关键的是,她和陆爸爸长得好像,但就是细微的那点差别让她美得很有特点。
但因为太像了她又忍不住惊愕,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陆静宜也上下打量她一番,似乎有些嫌弃,最后从手上褪下来一个镯子戴到她手上,原来是嫌弃她穿搭不和谐。
她莫名其妙把她折腾一番,终于满意了:“陆寻知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找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就是这么小,你也下得去手,看你从小斯斯文文正正经经,竟然这么闷骚。”
赵魏晴想解释,陆寻知却握了下她的手,抬头看了姑妈一眼,笑说:“喜欢能有什么办法,她胆子小,你别板着脸吓她了。”
陆静宜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乖侄媳,姑姑不吃人,待会儿给你做大餐吃。寻知说你没有什么忌口,我就自由发挥了。”
“你像狼外婆。”陆寻知评价她。
陆静宜翻了他一个白眼,然后给了赵魏晴一个盒子。
“红包,拿着。”
里面却不是钱,是一套十二片的黄金书签,一把小金锁,和一块儿刻了她名字的纪念金砖。
金锁是生辰锁,一般是给新生儿的,但因为赵魏晴说她没有,而陆寻知偶然提过一句,所以姑姑就顺便帮她准备了,上面有她的生辰,她抚摸这上面的数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特别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姑姑不是学艺术的吗?”
陆寻知轻笑:“也没人规定爱艺术不能同时爱黄金。”
她顾左右而言他,但最后
还是坦诚说了句:“我好开心。”
她担忧的事都没有发生,没人讨厌她,没人排斥她,也没有人给她过脸色,甚至连句否定的话都没有过。
唯一被讨厌的时候大概是去他舅舅家里,有只黑色长毛狗长得跟个拖把似的。
小狗鼻子眼睛都看不清,往那儿一摊真的很难认得出是条狗,很像一块儿大抹布,她还以为是垃圾,但看着又不像,好奇踢了一下,然后一晚上被它时不时扑过来啃她裤腿。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踢它了,装无辜,还试图拿鸡腿贿赂它,结果它不吃还冲她汪汪叫,于是被无情关了禁闭。
半夜留宿,她愧疚得睡不着,偷偷跟陆寻知说,自己白天不小心踢了它一下,陆寻知足足笑了五分钟,才带她去把狗放出来,第二天就跟舅妈说了。
舅妈也笑,说:“怪不得乐宝咬你呢,那你确实得哄哄它。”
然后给了她乐宝最喜欢的飞盘玩具,她陪它玩了好久,一人一狗终于达成和解。
她猛不丁回头,看到陆寻知和舅妈在阳台坐着喝咖啡,顺便闲聊,大片的阳光洒下来,晒得冬天暖洋洋的。
她想,原来做错事,也可以不用剑拔弩张。
还有一次去爷爷的弟弟家,二爷爷是军人出身,眉眼凌厉,气势威严,看着让人害怕。
但他家里的小孩都不怕他,还很皮。
有个小男孩拽赵魏晴的头发,拽了一下又一下,赵魏晴就踢了他屁股。
结果他没站稳,摔了个嘴啃地,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嚷着小婶婶打他。
赵魏晴着急忙慌给他拎起来,哄也哄不住,威胁也吓不到他,最后把客厅的长辈都惊动了。
一群人出来看,赵魏晴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陆致远也在,把那小男孩拎起来,三两句就把原委诈出来了,也不管在场多少长辈,压着他:“跟你小婶婶道歉。”
赵魏晴摆手:“不……不用了。”
也犯不着跟一个小孩计较。
熊孩子他爸来了,更是一脚就踹上去了,他妈深知自己儿子德行,给赵魏晴赔罪,说:“下次他再捣乱,你就直接揍他。他看你面善,就蹬鼻子上脸。”
赵魏晴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面善呢。
二爷爷板着威严的脸“哼”一声,对自己重孙毫无隔辈亲的感觉,骂一句混蛋玩意儿,又数落赵魏晴:“一点没有长辈的样子,欠揍你就得满足他。”
陆寻知揽着她腰,耳语:“我们家的小孩默认长辈都可以修理。而且他们家宝贝是宝贝,我们家的宝贝也是宝贝,不用惯着他。”
……
赵魏晴走马灯一样回放着这一切,然后不知不觉走到了梁园。
这座庭院古朴肃穆,庄重地肃立在风雪里。
以前觉得他高大阴森,像一座囚笼。
可真的走出去了,发现也不过就那样。
门口停了很多车,她仔细辨别了一下,家里人都在呢。
其实没有赵魏晴的时候,他们也都和和气气其乐融融一家人。
真让人不爽。
她走进去的时候,管家爷爷迎出来,叫她:“九小姐怎么突然回来了,姑爷没一起回?”
他眉眼温和地笑,这是她在这里为数不多得到过关爱的人。
赵魏晴好声好气说:“没有,我自己回的。”
她踏进前厅的时候,气氛凝固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赵魏晴这次心平气和很多。
她沉默地走进去,满脸阴沉,谁也没打招呼,只是自顾自地走进去,在餐厅落座。
正值午餐,还没正式开饭,但上了几道菜。
她自顾自摆好餐具,低头吃了起来。
汹涌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她拌着饭吃了。
想憋回去,又忍不住想起小时候每次在这里吃饭的时候,好像总是很委屈,很想哭,可每次都要坐得端正,吃得斯文,要沉默,要不动声色,要安静得近乎透明,才能换来一餐安稳的饭。
每次吃完饭,后背都是湿的。
于是报复一般,她就非要边哭边吃,把委屈都吐干净,把愤怒都吐干净,她吃得很用力,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谋杀食物。
可这次这么狼狈这么没有粗鲁没有礼貌,可谁也没说一句话,气氛安静又诡异。
像是温馨的家庭节目,突然插进来一段恐怖广告,大家一时都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吃饭,等这段广告自己播放完毕。
预料之中的责骂和羞辱却并没有来,这让赵魏晴感到一阵迷茫。
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她现在是陆寻知的太太。
他们大概只是不想得罪陆寻知。
她更愤怒了,可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
更过分的是,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回来了。
或许是所有人的反应偏离了她的预期,她反而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于是她吃不下去了,擦擦眼泪,起身走了。
一群人好像终于才反应过来,不知道谁先说了句:“她又抽什么风?”
作者有话说:
赵家人A:什么玩意儿飘过来又飘过去了?赵家人B:这次没烧也没砸,挺好的了。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