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昨日韩敕提前走了,拍卖会after party没有参加,今天到庄园里来的人几乎都是奔着他而来。
庄园夫人与韩敕对上视线,了然一笑,带着卫娇电离开前庭,绕过中间的大型喷泉,前往主建筑。
庄园是欧式风格,整体是象牙白和灰石原色,与周围植被相映成趣。主建筑居中,两侧辅以对称的塔楼,扑面而来的庄重感。瓦片屋顶陡峭和穹顶设计,典型的孟莎式屋顶,搭配烟囱、老虎窗。
过去为了交作业,卫娇电参观过不少欧式建筑,尤以喜欢修剪整齐的树篱、蜿蜒小径和古典亭台,如今在国内见到,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庄园夫人健谈,带她参观了一番屋里的构造。
令卫娇电惊讶的是,她居然在墙上的大合照中,见到了韩敕的身影。
她在家族大合照前驻足过长,庄园夫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为她解惑:“韩敕的姥姥,和我先生的奶奶是亲姐妹,你随韩敕叫她姨姥姥。”
“居然!”卫娇电惊讶。
没想到他和这个庄园沾亲带故的,可韩敕半点儿都没透露,也没为她介绍。
不过前后碰面时间紧张,没赶上趟,来一次正式自我介绍,也怪不了他,她不认识庄园一家,但庄园一家认识她就可以了。
“这张大合照,是去年老人家百岁宴拍的。”庄园夫人指着百人合照里,最中间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的老人家,“这位就是大寿星,我们家的人,寿命都很长,去年这天不巧你在国外读书,否则就让韩敕带你来了,沾沾喜气,长命百岁。”
卫娇电笑笑不语。
她想,就算不在国内读书,韩敕也不会带她来的,他连婚礼前两天的见面都能背约。
思之及此,卫娇电无比确定一件事,韩敕真的不会爱她。
庄园夫人见她盯着大合照发呆,以为她是对老一辈老故事感兴趣,便抚今追昔,娓娓道来了一些上个世纪初的往事给她听。
卫娇电最喜欢听故事了,很快听得入了神。
别看现在这般富有,住得起庄园,开得起豪车,家里十几个佣人围绕着自己打转,其实老人那个年代,穷得很普遍。
姨姥姥是家里第一个孩子,据她说,墙角的瓦罐,泡着的野菜蔫头耷脑,浮在浑浊的水面上,那是一家老小常年的吃食。
悬梁上挂着的咸鱼干,是过年亲戚送来的稀罕物,在上头挂了大半年,被风吹得干瘪发灰。每当孩子们饿得哭闹,阿婆就取下鱼干,在锅里涮一涮,清水里有了些咸腥气,淡淡的咸味已经是当时能尝到的最珍贵奢侈的滋味,而后涮过的鱼干,依旧挂回原处,等着下一次救急。
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恰逢隔壁村来说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姨姥姥就在没见过对方的情况下,匆匆嫁给了隔壁村落的姨姥爷。
婚礼那天,姨姥爷在打日本仔,姨姥姥只能跟公鸡拜堂。
这事如今说来唏嘘,当年确是真实存在的。
两年后,抗战的姨姥爷平安归来,对家里安排的这桩婚事感到荒谬,大发雷霆,但那个年代,女人不易,无论和离还是休妻,姨姥姥所面临的境地又让姨姥爷于心不忍。
于是姨姥爷决定,日子先就这么过,等到有机会离开家乡,找个没人认识姨姥姥的地方,两人都能各自重新开始。
只是日子过着过着,姨姥爷又后悔了,和姨姥姥产生了感情。
上世纪中旬,在姨姥爷家亲戚的帮助下,姨姥爷姨姥姥带着两个孩子,举家搬到香港打拼,住在传说中的三不管地界,九龙城寨。
那时被战争撵得没地儿去的人,几乎都往这儿跑,私搭乱建的房子跟雨后春笋似的,蹭蹭往外冒。
人如蝼蚁城如魔窟,房子挨着房子,楼间距窄得可怜,许多房子连窗户都没有,白天晚上分不清。
但生活过得再苦,二人也没苦了对孩子的教育,把大孩二孩供到大学,大姐二弟聪慧,凭自己出国留学拿奖学金,寄回来给更小的弟弟妹妹们读书。
不久后,举家离开九龙,到新界继续为生活奔波打拼。
九十年代初香港回归前,九龙城寨拆迁,补偿上千万。
彼时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各有家庭,九十年代的上千万虽可观,却不敌家人们情谊深厚,因而款项分配很平均。
孙儿辈的庄园夫妇二人拿着这几十万创业,赶上了时代浪潮,在千禧年前后让全家人完成了阶级的跨越。
姨姥爷九十岁大寿过完就走了,次年姨姥姥确诊阿尔茨海默,现在和退休的老三——也就是庄园夫人的家公家婆住在一起。
“姨姥家氛围确实好。”应酬到一半,进来透气的韩敕问她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听完三言两语和总结后,如是说。
她脸色始终不太好,韩敕进来两趟后,决定先带她回去了。
庄园夫妇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要走了,很遗憾,还想着晚上一起吃顿家常便饭。韩敕只说下次再来做客,便带着卫娇电离开庄园。
卫娇电是偏头痛犯了,平素头痛是这样的,疼一阵好一阵,躺着疼,站着晕,只能吃止痛药缓解。
这回止痛药却没用,怎么想,都是那杯轻乳茶的事儿。
韩敕正给徐特助打电话,车匙不在他身上。
思之及此——
“下次不许喝冰的了。”
等待的间隙,两人站在树下,伸向天空的树枝遮挡日光,他身上透着冷淡沉默的气息,冷不丁道这么一句。
他语气和态度不容置喙,卫娇电一下子被唬住,抱住他蹭了蹭脑袋撒娇,以防万一韩敕真不让她喝冰的了。
“不喝了,以后都喝热的。”她可怜巴巴道。
“真是才好。”韩敕气笑了,曲起指骨敲敲她脑袋以作惩戒。
下午换了一家离机场近的度假村,方便明日飞机回程,入住时,卫娇电头已经不疼了,疲惫却不假,听话吃了药便歇下了。
睡了一觉醒来,充满了电,卫娇电现在电路活力满满,饥肠辘辘。
她换了身私服,任长发披肩扫背,懒得再做发型,出了套间,徐特助正在桌子那边工作。
徐特助最近比韩敕还要忙,除了开车,卫娇电就没见过他离开电脑的画面。
徐特助说韩总视频会议结束后,去了度假村里的射击场,让她醒来倘若饿了,就先去吃饭。
“韩敕也会射箭吗?”
卫娇电拿了一瓶水,扭了扭,没旋开,徐特助本想帮忙,她扯了张纸巾就把瓶盖打开了。
“玩过一点。”徐特助说,“但不是很精通。”
出了门,时间接近黄昏,世界在调新的颜色,先从西边倒入橘光。
到了射击场后卫娇电才知道,原来韩敕玩的是枪,而不是箭。
他戴了降噪耳罩护目镜,穿着简单巴适的黑色运动服,袖子挽到手肘处,小臂绷紧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
旁边桌子上摆了许多枪,有手枪、步枪、霰弹枪,空的未拆的弹匣和子弹,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卫娇电没戴降噪耳机,也未上前打断烦扰他,只远远看着。
看他不紧不慢卸弹匣,扣扳机的指节泛起青白,后坐力在他手中冲击,随着巨响弹壳抛出坠落的弧线,流畅的颈线,侧颈的青筋,一水儿黑的身形弧度如奈何桥下的影,从容不迫的身姿。
砰、砰、砰。
巨大回响,四处在震,震得人也在心颤。
她老公好帅啊。
卫娇电正暗暗心动着。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嗨,美女,一起玩吗?”
不想搭理的,可这人靠得太近了,一米的社交距离,他几乎进了半米,卫娇电只好分神给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便萎了。
不是他长得猥琐,也不是难看,只是情绪忽然断掉了。
卫娇电沉默了两秒,说:“我不会玩儿。”
“没有哪个人生下来就会玩啊,我可以教你,我叫伊子墨,本地上大学,今年大二,你工作学生啊?”
伊子墨长得眉目清秀,有点儿大学生清澈的样子,但更多是少年的朝气和青年的稳重相结合。
“你猜。”卫娇电笑道,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莹白如玉的手,少了枚象征身份的戒指。
“肯定学生。”伊子墨笃定道,又问,“第一次来这里玩?”
“嗯。”
“喜欢射击吗?”
“还行。”
“你找教练了没?没有的话跟我们一起玩呗,我可以教你,我还挺厉害的,常来这里,不开玩笑,这里简直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伊子墨口中的我们,是斜对面另一个厅的一堆人,男男女女,个个盘靓条顺,光鲜亮丽,应该都是当地的富二代富三代,要么是网红聚会,卫娇电看到几个拿着相机之类的小型机器,在录像。
见她看过来,好几个人朝她招手,大概在伊子墨搭讪之前,有过迁延观望,被起哄才昂首挺胸而来。
“还没,可是……”她敛回视线,想着该如何礼貌又无痛的把人婉拒。
思考的间隙惊讶地发现,一号厅里,韩敕不知何时停止了射击,耳罩挂手臂上,手拿着旋开了瓶盖的水,靠着隔断半桌气定神闲地盯着她。
“……”
卫娇电垂下眼睫,忽而羞涩一笑,虽然收回了目光,却指着韩敕。
“可是,我想找他玩耶。”
伊子墨愣住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突如其来的害羞,心想,有时候一见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捂着心,感觉自己向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脏被暴力开封了。
对月理云鬓,裁裙约楚腰,都不及她低头一笑。
他倒要看看,心上人还想跟谁玩。
循着她明眸微饧欲近还怯的方向,伊子墨探头进去瞧了一眼。
偌大半露天射击场,只有一个人,都不用特地寻找,伊子墨瞬间对上那人平静的视线。
“……”
莫名心梗一下,伊子墨默默退了回来。
既然心上人属意他人,自己也不好横插一脚,成为他人爱情路上的垫脚石。伊子墨耸了耸肩,刚想大度退出,遗憾说好吧。
可是,他好不甘心啊。既然大家都是单身,他起码也有公平竞争的机会吧?
伊子墨鼓起勇气,问:“他很厉害吗?”
经他一提,卫娇电这才发现,她方才只沉迷美色了,丝毫没注意到才华,现在放眼看去……是地上移动的靶子,此刻都换上新的一批完好无损的,五十米、一百米、三百米,各种不同的科技智能靶,纸质靶、钢靶、轨道靶混合,所以韩敕战绩如何,没人知晓。
伊子墨心念一动,说:“我跟他比,如果我赢了,你让我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