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娇娇把三文鱼送进嘴巴里,闭上眼睛,听到了风被叶子割切出破碎的呓语,忽远忽近,在黑暗中回荡。
雾气从泥土里渗出,呈诡异的青绿色,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咸气息,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三面浓阴之中的半山腰台地。
长桌的尽头,和服女人张腿仰头,大振袖掀翻了身后的茶点,吟哦与风声一同攀上了顶峰。
风变得沉重,裹挟着某种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变形,影子边缘长出细小的触须,向着周围的黑暗延伸。而在树冠的缝隙间,闪烁着几点幽绿色的光芒,不是星光,而是某种生物的眼睛,正透过层层枝叶,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风声笼罩的诡异森林。
那是自己的眼睛。
不知何时,府邸旁的空地燃起了橙红的火,错落有致刻有家纹的红灯笼被号召一般,在黑夜中微微摇曳。
女人被扶下了餐桌,她转过身来,和服裙摆束在腰间,露出高隆的肚子,与白花花的大腿,不过片刻,有血从腿间流了下来。
众人惊呼,尖叫。
夜黑风高。红色粘稠的血,一路顺着白花花的大腿内侧,蜿蜒到脚下的泥土。
女人扶着桌子连连倒吸冷气,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外公惊愕一瞬,沉下脸色叫人备车,去医院。
车子就停在附近的台地,来得很快,留下外婆招呼没有尽兴的客人们。
众人显然不是头一次见到女人流产,神色更兴奋了,像饿狼盯上猎物般泛着贪婪的绿光,可目标没了,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长桌尽头的娇娇身上,那些暗藏着的欲望,就要呼之欲出。
“别看了别看了诸位,”外婆踢着木屐小步走来,语调低沉而圆润,尾音略带拖腔,“就算看个千千万万遍,娇娇不行,就是不行,别忘了咱们娇娇的夫家是谁,你们又是为何坐在这里,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船上,就不要打架了。”
“真是个美人胚子,可惜了!有主。”人群中有人说。
“娇娇百日宴时,我记得穆先生也在,只能怪自己走眼,错过宝咯。不过没事,”外婆拍了拍那人肩膀,“娇娇的妹妹也快要出生了。”
那人问:“也是女孩儿?”
“检测过了,是!放心吧。”外婆说,“穆先生喜欢什么样的?琴棋书画?娇娇是学舞蹈和画的。”
流产终归不是什么好预兆,再说了,就算今天逢凶化吉真让生下来了,小婴儿等到猴年马月?哪儿比得上眼前这个再等几年就能吃了的?
但是,可惜了,可惜了。
那人说:“你们家的基因,女孩们长得真是个顶个的漂亮,尤其娇娇,像是古画里跑出来的。说到学舞,不如,让她舞一段?”
外婆似笑非笑:“穆先生真要看?”
那人叹:“那她今天来作甚?就看着?”
外婆见他岔开话题,也不恼,笑着来到娇娇身旁,“她呀,她夫家让她来学习的,不是来参与的。”
“怎么就聊起天来了?”穆先生对面一人道,“让大家挂空挡在这儿受凉,卫夫人,这就是您卫家的待客之道?”
这话一出,引起了其余人的反应。
“就是就是,难道今天就这么算了?”
外婆笑:“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大家难得过来欢聚此地,不玩尽兴了传出去就是我卫家招呼不周,大家稍安勿躁,你们今天真是走运了!今天祭祖,没别的,就是人齐。”
外婆有着圆润的脸庞,眼角有些许皱纹,头发盘起,插着精致的发簪,发丝间隐约可见几缕银丝,她笑时纹路更深,藏着世故的锋芒,眉形细长上挑,眼影与唇色偏深,妆容虽精致却掩不住沧桑感,审视般扫过周围时,既显亲和,又暗含压迫感,透出几分掌控全局的威严。
表姐表姨们的出现,很快让风声活了过来,伸向天空的树枝在群魔乱舞。
外婆坐回娇娇的身旁,让她好好观摩学习。娇娇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因为未婚夫摸她时,被她拒绝了。
对方流了一头的血,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古董花瓶,却哈哈大笑,说不跟她计较,但不许再有下次了。
语言的艺术,让她坐在了这里。
娇娇喝着石榴汁,世界只剩下黑白红三种颜色,黑色浓稠的天空,白色的肉体,红色的火。
“走火了,走火了,快救火啊!”
山脚下传来嘶声的咆哮。
山上没有一个人发现一片火海的府邸,每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欲海中,陷入快乐的浪潮。
直到,短暂离桌去处理人体盛的外婆重新归位,越过她的头顶,看到山下这一幕,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
母亲的孩子最终没有保住,当天外公把成型的死婴和胎盘都拿了回来。
娇娇成了哑巴。看着舅外婆哭泣,指着小棺材里头的死婴说:“怪胎,怪胎,邪祟!都是你害的!”
她说着,泣下沾襟,就要上手去,似乎想要掐死这个已经死去的婴儿,被外婆拦了下来。
次日听闻母亲出院,娇娇提着裙摆从小楼跑向妈妈的厢房,却在二进院的厅堂见到人群乌泱泱的。
人群中,母亲坐在轮椅上,脸上有个巴掌印。
娇娇来到外公身边,佣人搬来了椅子,她坐下看着母亲,听四周的叔公叔伯,七大姑八大姨说起,流产是人为的,母亲身体里有终止妊娠的药物残留。
“娇娇,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害死你的妹妹?”
表舅从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支烟,打火机“咔嗒”响了三四次才冒火,娇娇离得近,听到烟草燃烧时发出“滋滋”声,歪嘴笑着问她。
足以可见,在她过来之前,母亲已经过车轮战般的质问,场面僵持不下,她的出现让厅堂的刻薄重新涌动了起来。
她扭头看向妈妈,打着手语问:“是真的吗?妈妈。”
母亲惨然一笑,不再说话。
外公说:“行了,让茜茜回去休息。”
两日来的接连打击,让他心神疲惫,面带愁容,却仍中气十足,不容置喙,如今在场没有一个人再敢拂他脸面。
“娇娇又说不出话了?”外公低声问她。
她点点头,正要再打手语。
表舅说:“二伯——”
“够了!”
外公怒喝,一拍八仙桌。
惊得屋外梁上燕窝里的雏鸟扑棱翅膀。
众人被这老态“龙钟”吓了一跳。
卫维翁年逾花甲,却精神矍铄,声音中气十足,支着拐杖指了指弟弟的儿子,说:“我知道你找凶手心切,但事发时茜茜和我在一起,她不可能也做不出这种事,把堕胎和胆敢放火混为一谈,简直荒谬!”
表舅冷笑:“二伯,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在乎她堕胎吗?我在乎的是她偏偏要选在祭祖的日子见血!女人月经污秽,何况流产,这下好了吧,祖师爷不高兴了,一把火烧了祖宅!”
卫维翁脊背绷得笔直,眉峰高耸如利剑出鞘,眉尾狠狠拧成 “川” 字,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压下怒意。
他轻拍拍娇娇肩膀,“去陪妈妈,不要再说让她伤心的话。”
娇娇点点头,滑下螭龙纹圈椅跑了出去。
她一口气跑到妈妈的厢房,妈妈似乎早知她会来,换完衣服后在床边等她,见到她便张开了双手,把女儿拉到身边来。娇娇亲了亲她的脸庞,依偎在母亲怀里,又抬眼看她,打着手语问她:“还好吗?”
“嗯,别担心,”妈妈朝她展开笑容,大约有心无力,面容疲惫,“来,扶妈妈到床上,妈妈抱着乖宝宝睡会儿。”
两天前妈妈开始吃药,娇娇问她吃的是什么,她说是感冒药,夜里见她流产,娇娇才豁然开朗,那根本不是感冒药。
灭火后抢救钱财人命,趁着大家乱成一锅粥,她悄悄溜进母亲房间里,把所剩无几的药片都冲下马桶。
娇娇整晚都在心慌,白天外公带着死婴回到市郊的老宅,后脚表舅带着人从祖宅过来,说是整个宅子都翻遍了,没找到类似的药物,无论是卫惜珺亲自服用的,还是被人陷害,都没有证据。
那瓶药,前天还满满当当,冲下马桶时只剩一半了。母亲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是想要一尸两命吗?故意留那半瓶药,是要挑衅活着的人吗?
妈妈会消失,想到这一点,她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决堤顺着脸颊不停往外涌,她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哑然喊着:“妈妈,妈妈……”
“别哭,宝宝。”妈妈的手拍着她的背,“吓到了是不是?别怕,妈妈永远爱你,妈妈只有这么多爱了,不会再让弟弟妹妹分走你的。”
这一连串事件太邪门了,先是卫惜珺流产,然后是祖宅起火,再是病鸡上桌,差点把全村送到地狱报道。
卫维翁怀疑是这次的祭祖,让祖师爷不满意。
俗话说,宅兴族兴,宅衰族衰,修宅如修德,不敬祖宗万事空。
思虑再三,卫维翁决定迁坟,请来了风水师。
这阵子他常不在市郊老宅,卫惜珺精神不好被送去了精神病院,担心卫娇电多想,每天出门前都给她交代功课,今天画竹,明天画鸟。
这天便衣上门来,放下一个东西就走了。卫娇电看着证据袋里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烟嘴的烟头,忽觉这个配色在哪里见过。
她画了两只鸟,结束今天的功课,回房间的路上碰上卫平灵。
罪魁祸首还没捉到,前来祭祖的私生子女们大部分留在了千州,有的是想留下来刷好感,吃瓜,而有的,是走不了。
卫平灵慌慌张张的,对她说了对不起。卫娇电说没关系,刚要走,闻到她身上的烟味。
晚上,卫娇电拿着一百分的考卷来找卫维翁签字,卫维翁刚回来不久,正在厅堂吃饭,和外婆聊天,聊到白天便衣送来的证据。
她被留下来又吃了点儿。原来那边觉得这是家事,把证据送到卫维翁手里,随他处置。
一顿饭的功夫,采样员上门来了,给卫家和村子里所有人都采集了唾沫样本。
两天后,表舅被当众打得奄奄一息,逐出家门。
没过多久,据说表舅被绑架了,绑匪的电话打到卫家来,两千万赎金。
卫维翁当场挂掉了电话。
半个月后,警方打来电话,说是海边发现一具尸体,让卫家人过去认尸。
次年,卫家低调迁坟。
她再次见到卫平灵,对方给她塞了一张纸条。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