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卫娇电没说话，等水声彻底消失，才蔫蔫地说：“你都听到了。”
她的哭腔很明显。韩敕捏了捏她后脖颈的肉，“就当没听到，以后都不提这事儿。”
“那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怎么是自欺欺人？”韩敕说，“这四个字常见用在不肯面对事实的语境里，以后又不用你面对，哪儿来的让你自欺欺人？”
……诡辩。
她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韩敕感觉腹部的衣服湿了。
有点儿不理解，真哭了？
他松开卫娇电，却见她猛地侧过脸去，莹白如玉的手擦着脸颊上的水。
竟然真的在哭。
“这么委屈？”韩敕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被泪水洇湿一小片。
卫娇电两眼泪汪汪，刚拭去的泪水很快积回眼睛里，摇了摇头，却说：“疼。”
“哪里疼？”韩敕看着她说，对着她的表情一探究竟。
卫娇电牵过他的手，往疼的地方摸去。
韩敕知道了。
他半道折返，收回手说：“行了，手脏，不摸。”
韩敕打开旁边的抽屉，抽了两张无菌湿纸巾，避开插管的地方擦拭。
“不能这么擦，”卫娇电的声音里憋着湿气，有点委屈的样子，又有点羞恼，“你会不会啊！”
韩敕一顿，蹲着看她，“要怎么？你说。”
卫娇电眉细长，眉骨处微微转个弯儿道，侧过脸来像是出鞘的刀锋，做哭哭表情时更是加倍的惹人怜爱。
卫娇电低着头看他，很烦躁，憋了好一会儿才没发作，说：“不能擦，擦是擦不干净的，你没学过小便怎么擦吗？”
她眼睛红红的，小手颤颤巍巍盖在韩敕手背上，似乎真的很疼，不敢用力，只轻轻往他手背按压下去。
“要摁，让纸巾把尿道和外面残留的尿液充分吸收。”
韩敕本来觉得她气的没道理，有点儿冤，大家生理结构都不一样……
下一秒，手指好像陷进去了，软软的……
我的天啊。
卫娇电一手捞着自己的衣摆叠在肚子上，一手摁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身体皮肤都在散热。
感觉眼泪又要流出来了，她默默移开了视线。
沉默中，韩敕想起一件事，转移她的注意力：“待会让姜医生来帮你看看，你记得叫她帮你清理打了孔的地方，久不戴钉，里头会积分泌物。”
“什么打了孔的地方？耳洞吗？”她的声音仍带着湿气，眼尾红红的。
“你不知道？”韩敕扔掉纸巾，撕开新的护理内裤给她穿上。
卫娇电摇了摇头。
“那算了，不用说。”
韩敕不与她多说，只当十三岁的她还没有打这些孔。
至于清洁……那就让他来吧。
一通折腾下来，卫娇电充了几个小时的电又耗完了。
她打了个呵欠，任由韩敕抱自己出去。
卫娇电沾了床就睡，姜医生何时来的她毫无所觉。
依稀在进入深度睡眠前，感觉到韩敕贴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迷迷糊糊“嗯”了声。
晚上被护工叫醒，吃的依然是一些半流质的食物，吃完了被抱到轮椅去洗漱，然后想起一件事。
这是她自昏迷中醒来第一次刷牙。
卫娇电顿时感觉天都塌了，晴天霹雳地问护工，她昏迷时是怎么刷牙的？
她边问，边对着掌心哈气，刚才喝了一碗鲫鱼汤。
营养师说她现在要大补蛋白质，这会儿口腔里除了少许鱼腥味，还有一点儿酸果味，源自和鲫鱼汤一起熬煮的阳桃，除此之外便没其他味道了。
晚上例行报备，护工说到这件事时，韩敕忽然间发现，这是卫娇电自昏迷中醒来，第一件让她主动关心和关注的事情。
有没有搞好牙齿的卫生，似乎比什么都重要，比她结婚了还重要。
搞不懂她什么脑回路。
护工为她解答，说每晚都会帮她例行清洁，用软毛牙刷或棉签，也会定期使用湿润棉球轻柔涂抹嘴唇和口腔内部，保持湿润，以及无糖的润唇膏防止嘴唇干裂。
卫娇电讶然地摸了摸嘴唇，难怪她醒来也不觉渴。
*
几天后，卫娇电终于被允许吃流质以外的食物，并开始康复训练。
这是一个漫长而消磨意志力的过程，几天下来效果甚微，不过总好过杳无进展。
每次复健结束她都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虚脱一样汗流浃背，绑起来的长发因复健而掉了几绺，全数被汗黏着牢牢粘在纤颈上。
护工嬢嬢在一旁给她擦汗，康复师给她端来她的水杯，劝她休息两天再来。
康复这个过程比起身体的承受力，更看重心理上的承受能力。
卫娇电低头咬着杯子吸管喝水，因累而气喘吁吁的，却不是很有所谓的样子，说起庭院里有棵桂花树。
康复师习惯性附和雇主，笑道：“是啊，阳光照得很好，那叶子真绿，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开花，一定很香。”
“九到十月呢。”她却给出了准确的回答，悠悠喝完水，又说，“如果能在这之前站起来，就可以摘桂花，做桂花酒酿圆子，喝桂花茶，桂花粥，吃桂花馒头……”
她比着手指说起桂花的美食，手腕是玫瑰金手环微微晃动。
护工嬢嬢笑道：“你要上树摘桂花啊？”
“不可以吗？花不就是用来采的吗？”
“虽然这么说，只是就算现在能站起来，伤筋动骨也要一百日，先生叮嘱了要你好好养着腰和腿，可不好让你爬树，那棵桂花树养的是好，可太高了，可有三五米高啊，万一再摔了就惨了。”
“他可管不了我。”卫娇电却好像只听到了‘先生可不会让你爬树’这一句，拣着反驳了。
护工笑着鼓励她：“那这段时间可得注意不要操劳到腰了。”，偏头无意间发现雇主站在门口。
韩敕靠着门框好不惬意，目睹了这个小插曲。
卫娇电休息了十几分钟，渐渐不再出汗，正准备继续复健，却发现康复师和护工不知何时都消失了。
韩敕坐在她背后的按摩床上，安静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别墅二楼的这个房间专门开辟来给她复健，遍布各种蓝色医疗设施和休息的区域，卫娇电不想躺着，亦不能久坐，便在窗边的美人榻靠着。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院子的桂花树，一大片倾斜见不到边际的草地，烈日炎炎，风吹草动。
不难看出来，这是在山上。
她从护工口中得知，这座山都是韩敕的，怪不得外公说以后相见难了。
“怎么不叫我？”卫娇电朝他伸手，笑问。
各种营养跟上来后，她不再像大半月前那么干瘪，此刻整个人称得上是莹润，刚运动了一番，脸色红润，身体终于有了健康的血色。
“只是过来看看。”韩敕走了过来，却弯腰将她抱起。
他扪心自问和卫娇电没什么共同话题。
“只是看看吗？可是你把我的康复师都赶走了。”卫娇电任他抱起，双手缩在肚子上，没问缘由。
她今日为了复健，只穿了白色吊带裙子，露出肩颈双臂和没什么力气的腿，腿部因血液循环温度高不太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上半身却能，韩敕身上热热的，她闻到了些许薄荷味。
“康复师要下班了。”他说。
“可是我没复健完耶。”
“那也不耽误人家下班。”
本以为他会把自己挪送到轮椅上，却没有，韩敕抱她径自离开了复健房。
轮椅孤零零留在阳光下的器械旁。
“没到下班时间，之前都持续到四点钟。”她下意识晃晃腿表示抗议，幅度微乎其微。
“你好意思说，人本来一周只上两天班，被你硬拖着加班五天。”韩敕倒是感觉到了，她的膝盖窝微微蹭着他的手臂。
卫娇电呆了一下。
“什么？开玩笑的吧。”
是开玩笑，但本来制定的计划是一周训练两天，考虑到她刚醒来体力不支，精神萎靡，而康复训练磨人身心。
简简单单几个字说着轻巧，过程则不然，光是软组织粘连几个字就足够血腥了，谁能想到她精力如此旺盛？耐性如此坚韧。
韩敕不欲多说。
“总之今日份就到这儿了。”
别墅内部中空，偌大一个中庭静悄悄。
韩敕抱着她从走廊经过，卫娇电听到楼下落地钟指针的声响，她又低头研究手上的玫瑰金手环。
上三楼时，卫娇电忽然问他：“你的房间在哪里？”
韩敕说了。
她嘟囔一句好远，又说：“可我们不是夫妻吗？”
“嗯？”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分房睡呢？”
“你需要护工照顾，而我不喜欢陌生人进我的房间。”
他的回答很合理，却不尽人意。
她追问：“如果我没车祸、昏迷，就不会分房睡了吗？”
韩敕笑道：“说你不聪明吧，你又很会找重点。”
太狡猾了，又避开话题。
卫娇电还想说什么，韩敕却已经拐弯进她的房间，进入了浴室，将她放在浴缸边的台子上。
垫了柔软的坐垫，不像是临时起意。
她的注意力瞬间被拽走，沉默地看着韩敕放水，调温度，即将过来解她裙子时，被卫娇电轻轻攥住了手。
他手试了水温，湿湿的。
“我想让护工帮我洗。”卫娇电低着头说。
他忽然笑了起来。
“就这样还想跟我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