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考完放假的当晚, 初希生理期来势汹汹,不仅肚子坠痛不已,还不小心弄脏了床单。
初希早上起床觉得终于不那么难受了, 把床单换了下来,用冷水把脏污的部分清洗干净, 将整个床单放进了洗衣机。
下过一场雨后,秋意渐浓, 街道上张灯结彩,有泛黄趋势的树上挂上了庆国庆的红灯笼和国旗。
初希上午坐了会儿作业,开窗看着街道发了会儿呆, 放空了会儿自己。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天又转凉适合睡觉, 初希午休睡的比较沉, 闹钟响了两次才听见。
她翻了个身,又随意地动了动身体, 猛地想起来还来着月经。
初希一骨碌坐起来看了下屁股下的被子, 新换上的浅橙色床单干干净净, 没有一点污渍,床尾部分还绣着个橙子,床单散发着肥皂的香气, 初希这才又放心地躺了下去, 打开手机时看见屏幕上有新的Q.Q消息。
是周彧闻早上给她发的, 一共两条, 她一直没看见。
周彧闻:【我下午3点到家。】
周彧闻:【明晚要不要和你妈妈一起来家里吃饭,我妈说大半个月没见你了。】
这个暑假周彧闻忙着保研没有回家,现在推免完,入职一家公司实习, 趁国庆假期回家一躺,算起来初希和他已经大半年没见了。
初希刚要打字,手一顿,赵北棉对她的警告“重色轻友者,开除闺籍”在她耳边如喇叭播报般循环响起。
虽然首先,彧闻哥对她而言不是“色”,但其次,初希不想被开除。
她很有良心地先给赵北棉发了消息,不做任何隐瞒:【明天要约我否,彧闻哥放假回来了,不约的话,我可能就要去彧闻哥家里了。】
赵北棉:【约约约!我爸今晚做话梅排骨,错过再等一年。】
刚发完不过两秒,紧接着下一条阴阳怪气的语音就蹦了出来:【咳咳,在闺蜜和男人之间是有点难以选择哈,理解理解,我很大度,如果你非要选你家彧闻哥哥,我做鬼也会放过你的。】
她重音放在那个“会”字上。
初希脑海里浮现出了赵北棉面上笑着不在意,桌下已经在磨刀霍霍的样子。
她打字:【我选你。】
赵北棉:【?】
赵北棉:【别,你选彧闻哥哥吧,我不做你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选她也不行,真是没完了这个女人。
初希气得在心里打了一套军体拳。
虽然她的确给周彧闻表过白,还写过情书。
这点百口莫辩,以后赵北棉再笑话她她也只能原地跪下认错,死了之后刻在墓碑上带进棺材里。
但是,她现在以一个健康的、冷静的状态,再去思考她是否喜欢周彧闻的话,初希想,她的答案已经和她写情书时的想法不完全一致了。
但因为赵北棉大脑从来不愿意迭代更新,自愿自欺欺人地停留在上一段故事里,所以无论初希说多少次,赵北棉还是喜欢开她和周彧闻的玩笑。
初希想了想,决定跟赵北棉好好解释一下,毕竟,周彧闻大她六岁,足足两届,她无论是喜欢,还是去做写情书这种事情,现在成熟一点回想起来觉得简直荒唐。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现在说不定会笑话死她,这世界也只有周彧闻,也只有她,能继续相互坦荡地相处。
两人的爸爸彼此交好,初希从出生就认识周彧闻了,六岁的年龄差,周彧闻说一句是“看着她长大的”都不为过。
很难说初希的成长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她为学连笔模仿的是他的字迹,让她去尝试长跑的建议是他提的,她为溯源做题过程而装订草稿纸的习惯来源于他,连她上学选的学校,也是从幼儿园开始一路照搬周彧闻的轨迹。
甚至,周彧闻和她一样,也是谭嵘山带出的学生。
她冒冒失失去塞情书的时候才初一,周彧闻大一,他一定跟看一个小屁孩一样。
赵北棉问:【是不是被你吓了一跳?难怪要直接拒绝你。】
初希:【不,不是拒绝。】
初希:【他是直接否认了我的喜欢。】
她还记得那是个中秋夜晚,夜空泼墨一般漆黑,大概是哀情要靠乐景衬,团圆之夜热闹非凡。
照月湖边路灯如澄澄萤火,周彧闻蹲下来,很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要哭,初希,我知道的,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想爸爸妈妈了。
他说,我们一起和你妈妈打个电话好吗?明天我们带束花,再一起去看一下你爸爸。
他说,如果觉得在舅舅家不开心,可以住在我家里,假期过后我就去北京了,我的房间腾给你。
他还说,我知道那很辛苦,但请你再忍耐一下。
初希回想起来,他的拒绝,或者说他的否定,是对她的保护,阻断了她懵懂情愫蔓延的可能性,却也无法否认的是,反过来让她如今以一种更理智、更坚定的态度欣赏他。
赵北棉打断她:【等等等,我不懂,欣赏是什么意思,跟喜欢的区别是什么?】
初希没办法用完全肯定的概念去定义,踌躇半晌才打字:【意思是,任由这种欣赏的感觉发展下去,我可能......也不能保证不会有其他可能性?】
初希:【毕竟他真的太好了,你也知道吧。】
初希边打字边斟酌用词,人和人的感情,不是一个喜欢、讨厌就可以界定得清楚的,在复杂的人类情感面前,单用中文词库里的任何一个词都显得武断。
她早就说过,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只有数学题最简单。
周彧闻是兄长、朋友、知己,初希此时此刻大概能感知到,这些复杂的链接或许远超单独的爱情所能带给她的情感体验。
初希感慨:【人与人的感情,真的很奇妙啊。】
初希:【你要是觉得无聊,以后也可以开我和彧闻哥的玩笑。】
初希:【但你别当真就行。】
初希:【哦,也别当着彧闻哥的面,他肯定会觉得我们幼稚,会让我们没事多做几道题。】
赵北棉:【初小希。】
初希:【嗯?】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轰炸来几个表情包:【我觉得你特别坦诚!】
赵北棉:【你真好,你什么都愿意讲。】
初希打了好多好多字,有点累,她躺下翻了个身:【我也不是对谁都这么坦诚的。】
赵北棉:【荣幸!】
初希:【幸运!】
赵北棉开始词语接龙:【运气!】
初希:【气球!】
初希说到这里,想起来:【我给彧闻哥表白那次,他还真的给我送了个白色的氢气球。】
赵北棉:【?这么大的八卦你居然没给我讲过。】
赵北棉:【你立刻马上迅速老老实实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一聊这些赵北棉就来劲,初希先是强调了一下不是八卦,他送她气球完全没有任何别的意思,然后才给赵北棉大致讲了下来龙去脉。
月圆之夜,纳凉的人熙熙攘攘,他们站在小区旁边照月湖的拱桥边,周彧闻蹲下来,把氢气球尾端的线放在她的手心里。
他说,初希,不要哭,喜欢这个气球吗?
可是你把头抬高,看见了吗,不止你手上有气球,还有很多人都在卖,她们有一大束,各式各样,供你选择。
但如果你再仰起头,就会发现不仅有气球,天空中还有飞得更高的孔明灯。
初希,把头抬起来才会看的更远,如果只低着头,只能看到脚下。
赵北棉快把墙都锤烂了:【呜呜呜,这谁能不喜欢!!】
初希仰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天花板。
这就是周彧闻啊,会托着她,祝她拥有更高更远的孔明灯的人。
她说:【所以也不能怪我对吧。】
赵北棉:【不怪不怪,人之常情,完全理解!】
过了一会儿,赵北棉又问:【你要不要再喜欢一个人,以后没有八卦好无聊。】
初希最喜欢跟她胡言乱语了:【那我努努力。】
初希:【你呢,你为什么没有喜欢过人?】
赵北棉:【如果你之前不喜欢彧闻哥的话,我就会喜欢的,但你喜欢了,我就不跟你抢了。】
初希:【那这好像不是喜欢。】
赵北棉:【那什么是喜欢?】
初希也答不上来。
赵北棉:【你不喜欢的话,我现在能不能喜欢他?我早就打算喜欢他了,成绩好,家教好,聪明温柔,我晕了。】
初希:【请便。】
赵北棉:【好,我宣布,2015年10月1日14点07分56秒,赵北棉正式开始喜欢周彧闻。】
赵北棉:【祝我们99。】
初希:【他下午到高铁南站,你愿意去接他吗?】
赵北棉反水地毫不犹豫:【不愿意。】
初希:【那你愿意晚上去你家中药房接你爸吗?】
赵北棉:【愿意,他回来会做话梅排骨。】
大师,赵北棉瞪大眼睛,她大彻大悟了:【不用祝我和周彧闻了,我出轨了,祝我和话梅排骨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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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属市没有机场不能直飞,只能先飞到省会城市再乘高铁,初希便让周彧闻到家后先好好休息,改天再去他家找他。
她下午在去赵北棉家里之前先去了她家的益心堂中医馆。
赵北棉骑单车先到,她抄近路从后门进,后院有竹林掩映,走边缘有青苔的石板小径,路过一石桌石凳,推开红棕色大门,进入一楼。
她帮初希挂了她妈妈谭泉的号,免得初希来了还要排队。
楼房是独栋的,一共三层,一楼中医师负责抓药,也卖一些中成药、中药香包等,二楼做针灸、理疗和熬药寄送,所有中医在三楼坐诊。
虽然有电梯,但人多排着队,初希选择爬楼梯,楼梯是红色木质的,踩起来有咯吱声响。
她拾级而上,一路闻到清苦的中药味,那是一股比赵北棉身上更浓郁些的味道。
谭泉在一号诊室,刚好叫号叫到她,赵北棉和她一起进去。
谭泉见她俩一起进来,笑:【不能陪诊的啊。】
赵北棉一把把门关上:【通融下,我看看我把脉把得准不准。】
益心堂的中医看诊时都不会问病人问题,而是一言不发先把脉,根据把脉的情况去反问,跟在身上装了监控似的,大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初希把手放在脉诊垫上,谭泉甫一搭上去,赵北棉按捺不住先一股脑把她之前的结论宣扬了一遍。
她叽叽喳喳地:“准不准准不准?”
谭泉她很是无奈:【准,你最准了。】
她觉得她太吵了,一点没有中医沉静稳重的气质,不走这条路也是对的,免得害人。
谭泉只问了初希几个问题,也没和她说太多她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只让她一定忌口,尤其是冰的,最好冷水都不要喝,只喝热水,冬天天冷睡前泡脚再上床。
最后,给她开了一副药,让下周再来复诊,慢慢调理。
这药可以抓回家后自己熬,也可以选择由店里统一代煎,分好装进密封药袋里,统一下午六点后来店内取。
初希考虑到之后上学住校,一袋一袋的带着更方便,选了后者。
从中医馆出来,她去了赵北棉家里,玩到一直吃了晚饭。
赵北棉爸爸做的话梅排骨太好吃了,浓稠的酱汁紧紧挂在骨头上,微微往下凝着薄亮的糖丝,琥珀色的话梅微酸,中和了糖炒过的排骨的甜腻,初希整整吃了两碗米饭。
赵北棉一家晚上准备开车去爷爷奶奶家过国庆,明天就休息闭馆了。
初希说她坐公交车回家就好,谭泉不肯,说六点多了不安全,执意开车绕一段先送她回家,顺路取熬好的袋装中药。
赵北棉和她一起坐在后座,后备箱里放着她的衣服和书包,她在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出发了出发了,一个小时内必到......哦不用热,我今晚吃得特别撑......乌鸡汤么,炖的烂吗,那......我还可以吃一个鸡爪,多的真的不行了......”
或许是刚下过一场雨,秋意逼近容易让人泛起愁思,初希头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地看外面一闪而逝的树影。
夜色安静,街边一路红色的灯笼和国旗,灯火煌煌之中,景致像浮在水中一样泠泠。
举家欢庆,游子归乡,城市融进一片喜庆吵闹的红色,在汽车的高速行驶下在她眼前铺开,却给她带来一种她处于这个世界,却被这个世界抛弃的跌落感。
世界还在往前运转,只有旧的人永远留在那里了。
初希清楚,有熟悉的东西在一点一点蚕食她,她把窗户打开,劲风透过窗户缝隙,拍打她的脸颊,她靠这种对自己存在的强烈感知把自己拽上去,强硬地推远失重感。
话梅排骨很好吃,妈妈在家里等她,彧闻哥也回来了。
初希告诉自己,她是开心的。她只是生理期来了。
到家门口了,初希拿好放在脚边的中药袋下车,她转过身挤出笑,跟赵北棉一家三口招手:“那我上去啦,国庆快乐!”
赵北棉脑袋探出窗户:“我爷爷奶奶家的狗生小狗宝宝了,我晚上给你拍照,你给取个名字。”
车开走,初希没有急着回家,她提着装有中药的塑料袋,在小区里走路。
只是单纯地走,漫无目的,老式小区没做什么国庆有关的装扮,路灯也昏昧,暗到看不清脚下的路,也因此不会有人和她一样选择在这里游荡,除了草丛里的虫鸣,就只有手里塑料袋窣窣的摩擦声。
初希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因为看见小区垃圾回收站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位佝偻的老人。
她穿一件近乎于黑色的深褐色长袖,弓着腰,稀疏的头发几乎掩盖不住头皮,像一尊雕塑一样,长久而沉默地凝视着远方。
那位老人初希见过很多次,她时常蹲守在一排排的垃圾桶旁边,就为了捡几个塑料瓶或者废纸卖钱用。
她不知道她有家人吗,是住在这个小区吗,这么晚了吃饭了吗?
举家欢庆,竟然有人和她一样孤独。
周彧闻跟她说孤独是人生常态,可初希却看见,当孤独具体地落到一个人头上时,却众生百态各不相同。
譬如她,当衰老降临,为了等到一个塑料瓶,她不分白天黑夜地坐着,周身安静到有如衰老火车隆隆驶过后的沉默。
初希把塑料袋里的半瓶矿泉水拿出来,拧开瓶盖,仰头喝掉剩下的部分。
赵锦淑说她能看见的太多了,让她学着做一个目中无人的人。
初希努力过,可是一直到现在,她都好像还是没完全学会。
不待初希走近将空塑料瓶给她,老人先一步发现了她手中的瓶子,站起了身。
她笑地露出残缺的牙齿,额头上的皱纹几乎挤在一起,在自己身上连擦了好几次手,看初希没有拒绝的意思,才鼓起勇气来握住初希的。
灰黄灯光下,她脸上的老年斑仿佛是烫伤后结的痂,笑起来时将痂皮撑起。
因为一个塑料瓶,她那么发自肺腑地高兴,初希站在路灯下,却觉得很抱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