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初希读完, 将稿子折起来收好,又将桌面上其他稿件和话筒一一摆放整齐。
正好原本负责读稿的那个男生和郑一柄一起回来了,初希跟他道了谢, 和站在一旁等她的赵北棉手拉手一起往终点跑去。
赵北棉边跑边喘气:“你都按他说的做了,江楫舟要是这他都不原谅你, 我们就和他绝交!”
风和一刻不停的音乐声一起从耳边呼啸而过,初希干坏事的次数不多, 光天化日之下干坏事更是少之又少,她心跳还没有平息的迹象:“好,不原谅就绝交。”
男生跑八百米步频很快, 步子又大, 跟短跑似的一眨眼就到了终点。
初希、赵北棉和郑一柄绕过一堆堆的人群到的时候, 本次比赛已经结束了, 各班都在给抵达终点线的运动员递水。
初希望了一圈,没看见江楫舟, 只有自己班上的同学全都围在一起。
赵北棉拉着初希挤进去, 问:“江楫舟人呢?”
观看全场的谭念道:“他一路猛冲到终点, 然后说自己胃里很痒,有虫,要去医院看看,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初希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地消化了三秒钟:“啊?”
赵北棉也懵了, 整个人没反应过来:“所以他去哪儿了?”
谭念又重复了一遍:“出校去医院了。”
“他身体不舒服吗, 我看他跑的挺快的。”初希回忆着她在主席台上远远望去跑道时看见江楫舟的样子,男生身着红色马甲,像掠过地面的一阵疾风。
事发突然,江楫舟几乎是一到终点线就嚷嚷着要去医院, 谭念也不是很清楚,她不确定地回忆着:“.......好像跑之前挺正常的,跑之后才不舒服的。”
郑一柄问:“他一个人吗?”
有人回应:“梁学熙陪他去了。”
谭念一看见郑一柄,生起气来蹙眉瞪他:“你跑哪儿去了,上午下午都见不到你人,你跟江楫舟是塑料兄弟吧?”
“青天大老爷。”郑一柄觉得冤枉,“我为了他一上午忙前忙后啊。”
终点线这里几乎摩肩接踵,裁判,围观的学生,体育老师和还没缓过神来的运动员都挤在这儿,初希招呼大家:“我们先回看台吧,别挤在这儿。”
大家陆陆续续回去,初希这才发现徐则安和方斯蕊一直坐在看台上,徐则安膝盖上放了一本书在刷题,方斯蕊则婷婷坐着,时不时点一两下手机。
谭念走在初希身边,她有些奇怪地“欸”了一声,问:“是我眼花还是听错了,刚才是你在读加油稿吗?”
见初希点点头,谭念惊诧道:“你是广播站的,我怎么不知道?”
初希摇摇头,凑近她耳朵:“我想办法偷偷去的,你听见我读什么了吗?”
谭念回忆着摇摇头:“不记得了,无非就是青春跑道汗水加油之类的吧,没仔细听。”
初希放下心来,果然如她判断没什么人会认真听,没人发现她在里面简短地夹带了私货就好。
今天广播站负责读加油稿的是一位男生,恰好是初希和郑一柄初中同班同学的亲哥哥。
初希和这位初中同学算不上熟络,但郑一柄人脉四通八达,跟谁都能说上一句话。
一整个上午,初希恳求他,赵北棉挥着拳头威胁他。
郑一柄笑得八卦兮兮:“什么情况,你要去给谁读情书?”
广播站这几天收到什么类型的加油稿都有,有夹带私货给男神女神表白的,有搞抽象的,还有暗戳戳贬低对手班级的......
初希也不介意跟郑一柄说实话,但是三言两语略过了道歉的原因,只说江楫舟生他气了。
郑一柄一听,扬起眉毛嗤道:“狗东西给他脸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道个屁的歉,我跟你说他心里早原谅你了,只是要完成他那套装货流程,信我的,你冷他几天他绝对屁颠屁颠来找你。”
“不过嘛......”郑一柄话头一转,笑得贼兮兮地,“撮合撮合你们我倒是乐意。”
初希放平嘴角盯着他:“你别乱说。”
郑一柄一秒投降:“好好好我错了,我不乱说。”
初希敢这么做是经过判断的,一是除了自己班级交的稿子压根没什么人听,二是运动会期间管得没那么严格,学校甚至都发了手机让大家自由活动和联系,广播站显然也放开了胆,刚才还读了几篇不那么过分的搞抽象的稿子。
江楫舟上午是100米短跑,初希估计自己还没读两句就跑完了,所以选在下午的800米比赛上,于是郑一柄花了一个上午搞好关系,说好下午换初希去读一篇。
她和赵北棉回到班级看台处,从最前面放着的一箱水里抽出来几瓶,发给大家后才一起坐下。
旁边17班大概是跑道上有自己班上的选手正好跑过本班区域,整片看台骤然沸腾,赵北棉捂了捂耳朵,在喧闹声中拿手在嘴边比一个喇叭的形状,大声问:“初小希,要是我们以后吵架了,你愿意像给江楫舟道歉那样给我道歉吗?”
旁边又传来一阵爆发式的欢呼,初希也捂住耳朵想了想:“......我们不会吵架的吧。”
赵北棉这才满意地喝了一口水:“哼!幸好你反应快。”
初希明白过来:“你考验我?”
“就要考验。”在节律性极强的进行曲背景音乐中,赵北棉微微歪着脑袋,大大方方道,“我跟江楫舟的地位可不能一样。”
说到这里,赵北棉想起什么大事似的,神秘兮兮地把初希往她那个方向拉了拉。
她探头瞧了一瞧,觉得离自己班上的人不够远,再拉着初希往右手边挪动了两个座位,这才拿气音问:“初小希,你老实告诉我......”
初希觉得耳朵有点痒,奋力偏头去听赵北棉的话:“你应该不喜欢江楫舟吧?”
赵北棉在紧张中等待初希的回答,片刻,她看见初希摇了摇头:“不喜欢。”
“那就好,吓死我了。”赵北棉拍拍胸口,“你这么对他,我还以为你喜欢他。”
初希很肯定,她不喜欢江楫舟。
她将人分的很清楚,因为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不得不分出主次先后。
以她自己为中心,赵锦淑初关易处于她生命中的第一圈层,他们是最清晰的人物;她的大姨,赵北棉,周彧闻等是第二圈层;其余普通的同学朋友则是第三圈层;再往外,就是那些陌生人,因为和她距离遥远看不真切,而成为了完全平面化脸谱化的角色。
江楫舟属于哪里呢?
他属于第三圈层,他比最外圈模糊的人清晰一点,却又比清晰的人模糊一点。
初希手肘放在大腿上,思忖着解释:“我觉得......我愿意和他做朋友。”
就像,我愿意和你做朋友那样。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他不会进入第二圈层。
但初希也不希望他离开第三圈层。
赵北棉不依不舍,势必要找出点蛛丝马迹:“那你跟我说说,你觉得,在你心里江楫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定义一个人太难了,尤其是这种半生不熟的人,初希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太准确的词,最后说:“他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吧。”
因为有蜗牛触角的缘故,她看得清一个人性格的底色。
有一周的时间,男生们不知道为什么,一起喜欢上了在体育课和女生一起踢足球,连篮球都不去打了,整个足球场的几个场地都是班上的人。
踢了不到一会儿,有几个男生不约而同怪笑着囔囔:“让让女生。”
初希没反应过来,还附和着说:“就是啊,让让我们。”
那几个男生笑得更是猖狂。
江楫舟将一个球踢给他们,敛了神色却并不严肃,只低低道:“别这样。”
过了没一会儿,徐则安接一个球没接到,还差点左脚绊右脚,显得动作滑稽又笨拙,其中有个带头的立马怪笑着起哄,声调拉长:“怎么传球的,都说了让让女生。”
初希跟随着男生们的目光,看见有人从后面用肩膀狠狠一顶,将徐则安撞了一个趔趄。
初希也终于明白过来他们指的“女生”是谁。
如此反复好几次,江楫舟终于把牌放到明面上,神情变了变:“过了。”
徐则安几乎从不参加团体的体育运动,每次体育课一解散,都会一个人先回教室。
但二中相对来说比较重视体育课,不允许其他老师占课,也规定学生不允许在体育课下课之前回教室。
上节课徐则安被巡查的体育老师抓住,扣了班分,谭嵘山也因此在班上特意强调过这件事,今天他才没回去,坐在看台上发呆,有人叫他一起他才犹豫着尝试踢足球。
私底下,出于各类原因,男生对徐则安的评价不那么高,更有恶意的直接像今天一样把他归类为女生。
江楫舟指了指另一个场地:“我们去那边踢吧。”
初希立马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跟其他女生道:“对啊,我们单独换个场踢吧,他们这么厉害,老让我们也不是办法。”
那颗球是江楫舟从器材室借的,见他带着球想走不说,居然还维护徐则安,带头的那个搞不懂他脑子是怎么想的:“你也是女的吗,你跟娘们儿一起?”
江楫舟顿了一顿,转过身来面向他们,跟他们确认似的:“想打架?”
郑一柄胳膊肘支上江楫舟右肩,和他一个阵营:“欸,你想清楚。”
梁学熙也抄着手:“下节数学课不上了?”
本身也不是对了针对江楫舟,又见他左右都有人撑腰,带头的那个软了下来:“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拨开梁学熙和郑一柄,搭上江楫舟的肩:“我的我的,周末请你吃饭。”
“一码归一码,你差不多也得了。”
“是,是。”
江楫舟带着徐则安和一群女生们另外选了一个场地。
到了新的场地上,徐则安和所有女生几乎都是新手,不左脚绊右脚就不错了,江楫舟只感觉自己在和一群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
他力度不敢太大,不然大家踢一脚说脚疼,角度也不敢太刁钻,不然接不到反过来怪他不会传球。一场下来他踢得意兴阑珊,却还是该配合配合,该哇塞哇塞。
一节课结束,江楫舟收起足球去器材室归还。
下课铃还没响完,初希回头一看,徐则安竟然已经背朝着大家,一个人率先向教室走去了。
她看着徐则安走出很远的背影,抬眼看了看江楫舟:“他怎么都没跟你说声谢谢。”
江楫舟拿梁学熙的鸭舌帽扇着风,手臂一扬抓住郑一柄向他扔过来的一瓶水。
“谢谢有什么用。”江楫舟喝了一口,语气飘飘然,“不如给我买瓶水。”
郑一柄边走边问他:“你什么时候跟徐则安关系这么好了?”
“不好啊,就因为我说我白天报班晚上自习,开学还找乔钟二轮复习,他至此没和我说过一句话。”江楫舟拧上瓶盖往空中高高一抛,举高手臂一抓,“没有幽默细胞,一点都玩不起。”
那水瓶折射着太阳光线,打在他脸上,熠熠生辉,五彩斑斓,像电影里英雄主角的特写镜头。
他并非一身凛然正气,却有他自己纯粹的处事规则,丝滑地在独属于他的世界里游走,浪迹,任何人不得放肆。
这学期,语文第一单元的作文题目立意是理想与担当,卫亨运引入这个主题时,特意在课上抽了江楫舟这个写作困难户:“江楫舟同学,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理想是什么?”
盛夏的日光把玻璃窗晒得发烫,江楫舟站了起来:“理想是食堂阿姨不空耳,我要什么就给我打什么。”
一阵沉默后,爆笑声把昏昏欲睡的全班都炸醒了。
“安静,安静!”卫亨运并没有嘲笑他。
只是这理想也太小了,更像是愿望,在写作文上不好进入主题,卫亨运循循善诱地问:“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有没有大一点的呢,有难度一点的,最好是有抱负一点的?”
“哦。”江楫舟明白了,“那就世界和平。”
吊扇嗡嗡低鸣,浸在燥热里的教室仅安静了一秒,瞬间又迸发出大笑,大家花枝乱颤,前仰后合。
天,世界和平?太不着边际太中二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刷两道数学题对了答案后划上两个红色的叉冷静冷静,或者翻开物理笔记本推一推初速度为零的匀加速直线运动的六个比例关系。
卫亨运也沉默了一瞬。
他不禁汗流浃背,这个理想突然蹦得.......是不是又有点太大了?
大家彻底醒了:“中二是个病,得治!”
有人声音一夹,立马起范儿:“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维护世界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
大家更是笑倒一片,纷纷往下跟:“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这个燥热无比,蝉鸣声四起的夏日午后,江楫舟跟着卫亨运一起拍桌子管纪律:“不准笑,有什么好笑的!安静,上不上课了?”
卫亨运并不感谢他帮他管纪律,他看着闹得掀翻天的教室气得吹了吹胡子,手一指这个始作俑者:“你给我坐下,还不是你搞的,我就不该抽你问题!”
笑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悠悠回荡,江楫舟毫不在意地坐下。
幼儿园时,刚调停完一场纠纷的江楫舟信誓旦旦地说他的理想是世界和平,老师纷纷夸赞他胸怀抱负,现在站在成人世界的入口前,再说一样的理想,只会被大家笑有中二病。
切,这就中二了?更中二的江楫舟还没说呢,那就是,他希望他所在的王国和平。
整个世界和平太难了,但他所处的小小世界,也即他所在的王国,遵循于他制定的规则,他穿行其中,要巡逻领地,要独断专行,也要路见不平嫉恶如仇。
——虽然,当晚乔芦看了教室监控后,他的王国很不和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