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放假的第二天, 乔芦敲响了江楫舟房间的门,江楫舟知道是谁,照例没有开门。
乔芦说:“你爸回来了, 在楼下。”
江楫舟这才出来,下楼。
他了解乔芦, 知道她说话容易冲动,但过后的反应会暴露她言语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些天, 乔芦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很平静地和他对话, 正常问他考试难度如何云云, 即使他还在因为觉得她骗他而生气, 没有做出一句回应。
她越是这样, 江楫舟越是焦灼。
看见江辰的车真的停在小区不远处的收费停车处,那个江辰经常来接他的地方, 江楫舟的这种煎熬态达到了顶峰。
他宁愿希望乔芦是在骗他。
他想, 如果乔芦是在骗他, 他反而要立马原谅她。
江楫舟迈步向车边走去,几乎是凭借惯性才能挪动,那股焦灼越攒越浓, 像在被暴晒, 又像闷在充满热浪的密闭房间里, 让他觉得无法呼吸, 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他以为很远的距离,其实几步就到了。
江楫舟拉开车门,万幸车里只有江辰一个人。
他坐上了副驾。
江辰是请假回来的,从省会开车到这里需要三个小时高速, 一般他早上八点出发,十一点到,带江楫舟去逛一圈买点衣服就吃午饭。
但今天才十点,说明江辰提早出发了。
江楫舟的嗓子眼被堵住,江辰大概也一样,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江楫舟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那股酸涩感压下去,强颜欢笑了一下:“你要结婚了吗?”
他猜到了,从这几天乔芦的反应和江辰火急火燎赶来的行为中。
其实不止,很早就有蛛丝马迹,大概两年前,他有时候问江辰在干嘛时,江辰发过来的吃饭照片是双人份的,或者他说他在散步,问江楫舟想不想知道是和谁一起,江楫舟轻松地说和谁散步都行啊。意思是他不想知道。
江辰从来没有打算瞒他,只是他自己从来不愿意面对。
江辰觉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压得他开不了口。
半晌,他从喉咙里溢出几个字:“是,我要结婚了。”
“时间定在七月份,暑假,你也能来玩一趟。”
江楫舟一直没说话。
江辰不知道此情此景该说什么:“我很久之前问过你,你一直希望我和你妈复婚,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拖就拖到了今天,是我不好。”
江楫舟还是沉默。
江辰听到一声难以抑制的,吸鼻子和吐气的声音,他语气更加急迫:“我不求你接受她或者如何,之后一切还是不变,都是我一个人来接你出来,当然了,她一直都知道你,我也给她看过你的照片,你如果想认识她的话......”
“我不想。”江楫舟终于开口,他打断江辰,说第一句话就已经声音哽咽。
江辰的后话哽在喉咙里。
乔芦常常说江楫舟幼稚,江辰却持反对意见,只唯独在一件事上觉得赞同,那就是江楫舟对人与人的关系的看法上,他有些天真,偏执,或者不切实际。
江辰想起来,初中有一次写作文,题目大意是“永恒的爱是不可得的,拥有瞬间就弥足珍贵”,江楫舟洋洋洒洒批判了作文题干,写:人是有主观能动性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可控的,永恒的爱是可求的,并在最后一段大放厥词,说如果在爱经过时都不相信永恒,命题人一定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爱。然后他作文就被打了零分,还在教室后面站了整整一周。
被打零分或者罚站一周治不好江楫舟,他依然天真。
他天真地,艰难地冲江辰吐出剩下的字眼:“我只想,我们三个在一起。”
他小时候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自以为拥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也曾如想象中一样,轻盈地游走在这个世界,少年意气,无可匹敌。
站在成人世界的入口前,他仍旧和小时候一样关心爱与被爱,关心人与人之间的情义,这些金钱、时间、空间都不可能战胜的东西,他以为自己能永远牢牢揣在怀中。
江辰给他解释:“即便我不再婚,你妈和我之间也不会复婚的。这件事和任何人无关,和你无关,也和你唐阿姨无关,只与我和你妈有关系,是我们两个的问题。”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大人的错事最终却要小孩承担,江辰也将脑袋偏向一边。
“我不要对不起......”江楫舟拿手肘遮住眼睛,终于不再掩饰哭腔,执拗地重复。
他头一歪,靠在另一边的车门上,用袖子遮住眼睛哭起来。
杨佳优曾问江楫舟,有没有不开心的时刻。
江楫舟迎着晨光,意气风发,与那个万千次说自己是国王的小男孩无异,他说啊:“不开心就像一颗球,我,一脚踢飞!”
大概是性格能屈能伸,又随性自在的原因,他为自己制造出了一片理想的天地,周围的人连同他自己都被保护于其中,他曾为许多人出头,为不同人不同事交锋,却第一次,自己亲自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交手。
原来杨佳优所说的不开心,是这么让人痛苦。
江楫舟放声痛哭。
等平复了会儿心情,江楫舟擦干乱七八糟的眼泪,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站在车边,冲江辰喊了一声:“爸爸。”
自记事起,这是他第一次叫江辰叠词的爸爸。
“祝福你,我挺为你高兴的,真的,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辛苦了,看见有人陪你我......我觉得挺高兴的。”江楫舟望了眼天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下文。
“但是你结婚那天,我就先不来了。”
--
在初希期末考的第一天,赵锦淑的纹眉店正式开业了。
之所以选在这一天,是因为她之前让初希选一个好日子,但新时代小孩不懂这意思是去看老黄历,初希看了天气预报,选了个大晴天,最后才发现这天和她的期末考试撞了。
但初希说的日子就是好日子,这天,谭泉和周彧闻爸妈都送来了花,还来店里帮了会儿忙。
初希考完放假的前两天都是在店里度过的,以前只听赵锦淑说她不觉得,近距离观察才发现,仅仅一个纹眉,要掌握的东西可多哩!
要分析三庭五眼的比例,要设计眉型,要定点位画出轮廓,确定眉头、眉峰、眉尾的位置和弧度,要做清洁,要一层层上色和做修饰,纹一次下来得两个多小时,做起来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容易。
门市里的隔间可以做饭,初希不知道多久没和赵锦淑像这样待一起吃午饭了。
临近晚上,初希收到了方斯蕊的Q.Q消息,问她某道物理选择题选的什么,说她和梁学熙选的不一样,找她验证一下。
初希回忆了一下:【B。】
初希:【谁跟我一样?】
方斯蕊:【......】
方斯蕊:【都不一样。】
方斯蕊:【我选的A,梁学熙选的D。】
初希:【啊.......】
方斯蕊:【你和徐则安熟吗,要不要问问他?】
说熟也算不上,但问个问题还是可以的,初希点进徐则安的对话框,徐则安回复过来,说他选的B。
方斯蕊:【晕,我跟梁学熙争了半天原来争了个寂寞,果然还得挂专家号。】
初希没忍住笑了笑,谁说美女高冷的,美女线上讲话明明很有意思欸!
而且她能感觉到,自从她主动约方斯蕊去图书馆之后,方斯蕊也有在给她做出一些回应。
哦,她明白了,原来是需要别人主动的美女喔!
晚上母女俩一起回到家,初希去洗完澡换上睡衣,去厨房接水喝的时候看见窗台边堆了两三个空的塑料瓶,她拿出来,打算下楼给小区里那个每天坐在垃圾堆边捡瓶子的奶奶。
等她重新换好能外出的衣服,临出门时,赵锦淑却叫住了她。
她告诉初希一个消息,这位奶奶在她放假的前两周,喝药自-杀了。
原来她没有家,就住在附近公共卫生间最里面放拖把的一个逼仄的小隔间里,用凳子和木板搭了一张简易的床,空间小到几乎只能用来睡觉。
负责管理这个卫生间的人发现之后几次要求她搬走,说是按规矩办事。
最后一次,这个人强硬地将她的东西全部扔了,扔到很远的地方,她大概找不到,也不知道去哪里,更不知道向谁求助,她可能躺在地板上睡了一晚,也可能没有熬过当晚,总之,她在小隔间里喝了药自-杀,旁边卷着一包用布包着的卖废品得来的零钱。
初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下楼看了一眼。
小区垃圾桶旁边的座椅上残留着枯黄的落叶,人影无踪,初希无所适从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瓶,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回到房间,在窗户边吹了会儿风,掏出手机开始打字回答杨佳优的那个问题。
“抱歉久等了,还记得吗,你问我‘敏感是天赋还是惩罚’,能问出这个问题,想必一定是受到了敏感带来的困扰,可能你更偏向于后者,但你不愿意接受这一点,又希望别人肯定地告诉你其实是前者,对吗?
那么我来当这个人,我认为是前者。
但这需要时间、忍耐与技巧,听我慢慢讲给你听。
你可能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敏感驱动你开始思考你自己,而思考自己是思考这个世界的第一步。我猜测,你可能发现你在忍受微小的不适,你可能听见老师对学生隐秘的语言暴力,你察觉到歧视带来的摩擦与阻力,你看见无助和冤屈,渐渐你放眼望去,意识到整个世界从财富到权力再到性别的天秤那无处不在的倾斜和与之而来的压迫。最后你发现世界的真相,世界并不如你愿,所以你因敏感而觉得痛苦。
敏感是一方面,但这个世界不够好也是一方面。
先说如何与敏感共处。情绪是流动的,起伏的情绪非常正常,不开心也并不可怕,不用把它视为仇敌退避三舍,但要保护自己避免投射性共情,以免被过度消耗。
人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和负面情绪并行的,你可以允许自己不开心,让它任意地随时间流淌和淡化。但是允许之上,更要主动而有技巧地靠和物品、人和世界的链接去感知开心。开心转瞬即逝,去锻炼自己抓住它的能力,也即,放大自己敏感的另一面,提升对幸福的感知度,我相信,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你有一个很容易开心的哥哥,你可以去学习他如何开心,不是让你学习这种开心的情绪,而是寻找他开心的来源。比如,你发现他打篮球好像会觉得开心,你可以思考,你最近一次是因为什么而开心呢,假如是因为吃到了乔阿姨做的好吃的饭菜,你可以在脑海里回忆,去细细品味当时的锅气,回忆舌尖触碰到咸香的饱足感,去重复感知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满足,从这些微小的点滴中,高频度地盘点、品味和确认一些瞬间的幸福,再慢慢迁移到当下中,体验活在当下的快乐。去做练习,这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先模仿,再趋近,最终成为。
再说你与世界。你超强的共情能力,庞大的想象力和解释-欲,让你拥有对这个世界更深刻的链接。你拥有以人为本的观念,你可以随意切换视角,看见一个人草蛇灰线的做事逻辑,洞察到她的苦衷和背后行为更复杂的动机,你俯瞰出生命的因果,信手拈来投射出完整的故事,这是多么珍贵而可遇不可求的能力,不要惧怕它,把它拿起来,当成工具,在世界很多领域大有用处。
你一叶知秋,看得出不公平,其实意为你知道何为公平,你看得见不幸福,意为你心中有对幸福清楚的定义。你拥有对世界的规划和蓝图,具有这样特质的人,天然地拥有对世界超乎常人的理解。把这样宝贵的能力利用起来,你可以去挖掘人性,去解读历史与作品,去做艺术性与创作性的工作,甚至去解构权力,诉诸公平,争取正义。世界需要这样的你,我一直相信,只有真正理解世界,看得见弱势处境的人,才可以当这个世界规则的制定者。
敏感者就像没有皮肤的保护,暴露在满是细菌的空气中,会刺痛,会溃烂,会比麻木者更加痛苦,我们需要时间先让皮肤长好,再去做实事。这个时候,自我就是武器,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更知道,该如何杀死敌人,天秤又该转动多少角度才能扶正。
那么来到我最终想说的话,世界的不公平和不幸福,不是靠顿感就能磨灭的。不公平需要被看见,不幸福需要被改变。我们需要么平的分配,需要平等的选择权和话语权,需要去帮扶弱者和失权者,因此,我们需要更多你这样的人去变得强大,去成为规则的制定者,去做颠覆和改变。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先找到和你的敏感相处的方式,这是你变强大的第一步。
世界等待你。”
初希手指指速飞快,心中激荡着余韵,一口气打完字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又做补充:
“我所说的世界,它可以仅仅是你,也可以是你所处的家庭、社区,再大一点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甚至是宏观意义的整个世界。但最开始,一定是你自己。请等待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