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临近过年, 站在楼上放眼望去,路边街道的树上缠满了彩灯,一闪一闪晃着五颜六色的碎光, 摆着春联、糖果、红彤彤橘子的小摊越来越多,街道上火红一片, 连这老式小区里的树上都挂起了灯笼。
初希买了些春联纸,翻出墨水瓶和毛笔, 自己在家写了春联。
毛笔字是初关易教她写的,他去世后,初希藏起了几乎全部记忆和有关初关易的东西, 却唯独还在继续练毛笔字。
练字让她喧嚣奔涌不得宁静的心暂时有一处落脚处。
春联纸不单卖一张, 她一次性买了四十来副, 写完挨个给楼上楼下的邻居敲门送到家, 又用双面胶给自己家大门贴上,然后拍照给赵北棉看:【你那副我下午去你家给你送过去。】
赵北棉看了照片, 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太好看了, 改卷老师的梦中情字。】
赵北棉爱写连笔, 在这点上老师还批评过她好几次,尤其是英语作文,一个单词再长, 她也笔走龙蛇般从头连到尾, 一气呵成。
初希则和她完全不同, 无论是写作业还是对联都是正楷, 她不太会写连笔,一撇一捺都规规矩矩,秀气和舒展并存,见字如见人说的大概就是她们两个。
赵北棉:【今年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初希:【明早。】
从和赵北棉成为朋友开始, 初希每年过年都会去广场卖春联,她负责安安静静写,赵北棉负责拿个小蜜蜂大声吆喝,给她招呼生意。
赵北棉:【初小希,我就说这辈子跟着你有钱赚!明早八点!发家致富!飞黄腾达!一飞冲天!】
第二天八点,初希出摊了。
这两天,人民广场坝子中央在举办年货市集,搭着各式各样的摊位,卖坚果,鞭炮,烟花,水果和肉干等等,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不过这些摊位都是需要收费和提前申请的,初希时间既来不及,小本生意也交不起这个钱。
她带了个之前春游买的野餐垫,找了个空位置铺在地上,拿出几幅春联拆开来平铺做展示。
浅色的野餐垫之上平铺着四副对联,字迹秀气,走笔端方,为了防止风吹,用几块鹅卵石压着边角处,她脚边放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还有好几沓写好了的对联。
赵北棉拿着小蜜蜂,在野餐垫周围绕着圈卖力吆喝,声音震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年只卖一次,错过再等一年——”
初希蹲在正中央,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袖子上依旧戴一双纱质的袖套,她默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尽可能挡住脸。
毕竟,她们这样真的很像传销组织,而且她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见旁边卖春联的大哥的眼神,好像在说:敢和我抢生意,你们两个别想活着走出这条街。
人和人性格的区别真的很大,初希觉得遇见赵北棉好幸运,她一个感动:“赵北棉,今天中午罗妈砂锅米线全家桶版我给你包了!”
赵北棉一听,更是发狠了:“瞧一瞧看一看,中考市第一独家手写春联,买两副加Q.Q号答疑一次,买三副送中考笔记,复旦人大,丝毫不差,清北复交,不在话下——”
春联卖八块钱一副,初希最后数了数,一上午卖了31副,比以往每年的销量都好,看来中考第一这个名头很有用。
初希和赵北棉平分了钱,赵北棉中午边嗦米线边喝酸梅汁边啃小鸡腿边吃烤面筋边感叹:“......好吃,读书果然能.......赚钱,我下学期一定.......努力......”
腊月二十七那天,赵锦淑关了店,问初希过年要不要回老家。
初希想,如果不回去,就她们两个人的话,是有点太冷清了吧,我和你说完上一句,下一句还是只能找你说。
至少,也要三个人好一点对吧?
今年这个年很特殊,没有大年三十,腊月二十九那天一早,她们就一起回了老家。
老家在一个区下面的镇上,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车。
出了市区不久进入山路,初希记得小时候坐车走这条路颠簸不堪,路面全是不平的坑洼,她坐在车里都要紧紧抓住车上的扶手,又因为路窄,两车对行时错车很麻烦,基本要三个小时才能到,她又晕车,每次回老家疲惫无比。
一零年左右政府出资修了路,初希透过面包车印有泥点的车窗向外看去,路面拓宽了些,柏油公路平坦笔直,左侧是迤逦的青山,右侧是一片片的农家田埂,冬季的缘故,田里的稻秆扎成一垛垛,随意歪倒,灰黄一片。
景色一闪而逝,老家的小镇到了。
赵锦淑并不是家里最大的那个,她还有一个姐姐,也即初希的大姨。
她是个很朴实的女性,老公是包工头,年龄比她大了十岁,但收入尚可,前两年掏钱盖了一栋三层的房子,谁看了都会觉得气派。
大姨大部分时候负责给工人们做饭,不忙的时候会在镇上做点小生意,初希和赵锦淑每次回老家也主要是为了看她。
因为她的存在,初希觉得,赵锦淑回老家也能开心一些。
从当天下午开始,女人们就忙得不可开交。不,不是这天,是一个星期前就开始采买,前一天晚上开始把不容易炖的肉先过一遍火,以免第二天锅不够用,或者时间来不及。
女人们围着围裙在厨房,切菜的笃笃声,砍排骨的哐哐声,柴火劈里啪啦的燃烧声,一箩筐一箩筐往外溢,男人们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打扑克,阖家欢乐,喜气洋洋。
新年嘛,一家人就要这样过。
厨房里,赵锦淑蹲在地上,手指捏住葱白顺着根部一扯,剥落掉整片干枯发黄的外皮。
她冲站在门口的初希抬抬下巴:“你出去玩。”
初希不知道要去哪里,女性们都在这间十多平米的厨房,包括她的表妹赵亚楠,被赵远协勒令要求在这剥蒜,此刻他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外面传来:“女孩子嘛,不会做这些以后要被婆家嫌弃,说是我们父母没教育好,你看她哟剥个蒜都不想用指甲抠,以后怎么得了哟......”
赵锦淑见她不动,好似有些生气似的,直愣愣地瞪着她:“出去。”
初希这才走了。
出了厨房门,厅堂里有人抽烟,初希站了几秒闻到呛鼻的烟味,拔腿往屋外走。
这时大姨追了出来,她大概也猜到初希没地方去,带她去屋外自家的池塘边,给了她一个小型的钓鱼竿,说:“你钓鱼玩。”
这钓鱼竿看起来是自制的,连最尾端的把手都是用粗树干做的,非常小巧,应该是大人做了专门拿给小孩子玩的。
大姨还把她当小孩呢。
“挖蚯蚓,你敢不敢?”大姨问。
她没等回答,一把揪住旁边的野草连根拔起,几根手指头伸进泥土里翻了翻,果不其然看见一只翻滚的蚯蚓。
大姨利落地捻起来穿在鱼钩上,又拿衣角擦了擦把手上沾到的泥,才将干净的鱼竿递给初希:“钓到鱼我们今晚现杀了吃。”
炸酥肉,猪尾巴和腊肠,蘑菇炖鸡,土豆炖牛肉,萝卜炖排骨,以及各样的小炒肉一一从厨房端上了桌。
初希钓到的一只鱼由大姨拿来红烧了,装在一只长盘子里放在桌面正中心。
男人们很快落座,不大的圆桌位置有些不够,初希拿了碗筷站着吃饭,听见外婆在喊大姨也快来。
青菜下锅的闷响与油花四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大姨的嗓门也很大,热情洋溢地:“你们先吃,我再炒个素菜。”
男人们边喝酒边笑着打趣大姨夫:“你小子命好,娶到个好老婆。”
大姨最早其实是不愿意嫁给大姨夫的,这桩婚事是由媒人说媒定下的,大姨嫌对方年龄大,但陈如银看上了男方手里的存款。
大姨结婚之后一直恨陈如银,好几年没和她说话来往,也一直想离婚,但后面不小心怀了孩子才断了这个念头,真正开始定下心过日子。
这都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初希也只是过年的时候听见大人们说笑聊天时听来了几句,不痛不痒几句话,总结了一个女人的十年。
初希只知道,赵锦淑和陈如银之间的剑拔弩张也存在于那几年,直到她结婚生了初希,一切才归于平静。
再看外婆处处维护,处处偏心的赵远协,和外婆之间又真的有多亲密吗?
不见得吧。
不然,为什么外婆嘴里那颗烂牙仍然存在,为什么她无数次提起牙痛又总说绝不去医院,又为什么,她明明想再吃一块放在略远处的一道红烧排骨,却在瞥了好几次之后,夹起来先问赵远协的儿子鹏鹏吃不吃,得到拒绝后才半宠半笑地骂一句“这孩子不依好”,瞄了一眼赵远协后不情不愿地放在了自己碗里。
初希有时候想关掉自己的蜗牛触角,这些人与人之间轻飘的爱,浓烈的恨,胆怯与犹豫,试探和掩饰,斑驳与悲戚,都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太妙了,比她看过的文学作品里的情感还要妙。
爱与恨交织在这张桌子上,最后都随风而去了。
大家笑呵呵地举起了酒杯,初希也举起一盒奶,她不知道要敬什么,团圆?美满?奉献?爱与被爱?最后她想,大概是敬这阵风。
吃完饭,男人们去打牌,女人洗碗,初希坐在厅堂里,无所事事。
农村的夜晚比城市里更厚重浓郁,放眼望去,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点点光芒只会被吞噬,仿佛要很高功率的灯才能切割得开小小一片。
不时有一阵阵鞭炮的声响,噼里啪啦,远而嘹亮,七点钟过后烟花也开始炸响,最开始只有一簇,渐渐地多了起来,深黑的天里火树银花,亮而绚烂。
班群里开始有人发新年快乐,还有人接龙发红包玩,有发语音红包的,还有发拼手气红包的,高中生都没什么钱,数额都很少。
赵北棉猛戳初希让她快去抢,初希抢到了两个,不过她手气不太好,别人抢到了一块两块,她都只抢到了一毛。
郑一柄:【@初希哈哈哈哈哈运气都用在考试上了吧。】
赵北棉见状,在班群里发了个专属红包:【@郑一柄 No,运气都用在遇见我上了。】
初希点进去领了红包,竟然是巨额99。
这可快一周生活费了,初希吓了一跳,但收都收了,赶紧说:【谢谢富婆!】
赵北棉:【呜呜呜,不够富,是我的问题,等我努努力以后给你发个更大的。】
郑一柄:【。。。】
郑一柄:【祝99。】
梁学熙:【见证爱情!】
谭念:【见证爱情!】
见大家都在接龙,初希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干脆一鼓作气也发了个“见证爱情”,装作路人混在里面。
正巧离八点还有一分钟,有人打断刷屏,说:【看春晚咯。】
春晚的序幕音乐喜庆高昂,面孔熟悉的主持人穿着华丽的礼服一一上台,播报迎接万象更新和团圆灯火。
但江楫舟家的电视机前显然不那么家和万事兴。
江楫舟瘫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小侄子放着逆战的音乐在一旁胡乱蹦迪,时不时给他来一拳:“叔叔,是男人就来跟我一战,嘿!哈!”
两个七八岁的小表妹脱了鞋一左一右站江楫舟旁边,给他头上戴了零零碎碎二十几个花花绿绿的发卡。
还抓起他头顶一小撮头发,用粉色小皮筋绑了两个冲天的小辫,她们拿来一面镜子:“魔镜魔镜,我表哥是不是家里最漂亮的公主?”
江楫舟视线一点都没落在镜子上,他低着脑袋,一左一右两个小辫子高高立起,盯着手机界面思考要不要发新年祝福。
整个寒假,除了他在雪山上给她发过一次漂亮的照片,以及他问题找过她一次,其他时间就没再说过任何话。
她好高冷。
但是她会在群里发新年快乐,也会喊赵北棉富婆,还会装作无辜路人发‘见证爱情’。
切!还见证爱情,以为他发现不了那是她吗?
江楫舟给自己Q.Q开了个黄钻,点进初希的Q.Q空间,整个寒假没有新增任何动态。
更高冷了。
“表哥,你喜欢这个红色美人痣吗?”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哈!吃我一拳。”
“表哥你真漂亮,你在学校当校草,回家偷偷当家花......”
“......愚蠢的凡人啊,今夜就是你的死期,受死吧,哈!”
江楫舟头上又被戴了一个发箍,腿上又挨了一拳。
他从初希的Q.Q对话框回过神来,闭了闭眼。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了!
江楫舟手一抬,薅了一把头上的发卡,瞬间呼啦啦掉了一地,江楫舟低头一看,草莓的,珍珠的,卡通的,亮片的,波点的,一字夹,撞色款,蝴蝶结,纱网型......
江楫舟简直气着气着笑了,他扶了扶额,平息半秒一下想杀-人的心情。
但很遗憾,平息不了,江楫舟呼了一口气,正要大喊“你们是魔鬼吗”,但电光石火之间,他还没来得及出声,侄子先一把把他手机薅走了。
他灵活地光脚爬上沙发另一端,和江楫舟保持一个远远的距离。
手机界面还停留在初希的Q.Q对话框上,江楫舟担心他乱按给初希发去什么消息,也不敢去抢,好言好语循循善诱道:“我陪你打架,你先把手机给我。”
见小侄子手指在屏幕上乱戳,已经点开了对话框里的工具栏,里面都是什么语音通话,视频通话,照片和红包之类,江楫舟整个人就更慌了,音量飙升:“乔数宇我警告你别乱按,敢给她打电话我削你。”
等等,打电话。
江楫舟愣住了。
那好像.......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隔得太远,炸开时只余一点闷闷的响,江楫舟有点分不清是胸腔里的声音还是来自远方,他咽了咽口水,紧张地盯着侄子的手指,一字一句:“第一排第三个语音通话,不准点。”
乔数宇光脚站在沙发上,抱着手机露出感到讨厌的表情,他专门数了数第三个,指着那个图标鼓着腮帮子:“我偏要点呢?”
江楫舟没回答,只盯着手机,重复:“不,准,点。”
最烦大人这么说话,无聊的人类,受死吧。
乔数宇没再犹豫。
他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江楫舟看见手机界面变成了纯灰底,初希的头像占据整个正上方,而下面,是一个红色小话筒图标。
春晚主持人还在激情地说开场白,“春到福来,春风万家又一载,春到福来,春满中国大舞台”,语气激昂,神情振奋,吵得江楫舟脑子在这一瞬间快要接近短路。
很快,等待接听的音乐声响起,他一下子弹跳起立去抓乔数宇,带着身上的发卡、游戏牌、积木哗啦啦掉了一地。
此刻,江楫舟在心里回答乔数宇的话:你偏要点的话,当然是会谢谢你啊。
他一把抢了手机就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