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檐下暴雨如注, 走廊有灯,雨柱在夜色的灯光里飞驰,铺天盖地,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雾。
赵北棉已经提前知道初希要和江楫舟一起走,她提出晚上要和初希睡一张床作为交换, 不然她就要当电灯泡。
其实当时初希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但是江楫舟立马点头:“要要要要要。”她就没办法收回去。
她跟赵北棉努力地解释:“我们就是单纯一起走而已。”
赵北棉幽幽向她丢去一个眼神:“你自己信吗?”
初希:“信.......信啊。”她心虚到后背疯狂冒汗。
许多人都等在檐下, 企图雨势能小点,赵北棉本身就没那个耐心,再一转头, 看向旁边两个因为她在而不敢说话的一男一女, “啧啧”两声, 撑了伞跟着人群冲进夜色的雨幕中。
江楫舟怕初希也要往雨里冲, 拉住她衣角,说:“等雨小点再走吧。”
初希点点头, 大雨在风里倾斜, 台阶下的雨水蔓延, 初希担心打湿裤腿,缩了缩胳膊往后退了一退。
忽然,耳朵里塞来一个东西。
厚重的雨声被耳朵里的东西隔绝, 初希余光看见两条白色的耳机线, 沿着自己和旁边男生的肩头往下延伸, 尽头是握在江楫舟手里的MP4。
察觉到她的目光, 他手指骨节收紧,单薄的手背绷平,清薄皮肤逐渐凸起蜿蜒着的淡青色血管。
男生女生一动不动。
世界只剩持续不断、声势浩大的轰鸣,不知道是雨声太大, 还是音乐的音量调得太低,也或者是初希自己有点紧张,她垂着眼睫,一句也没听清耳机里是什么歌。
他们视线定在一点,不敢随意移动,雨小了一点也没发觉。
直到四周的人开始流动,衣袖擦过初希胳膊的皮肤,她才反应过来,小声提醒江楫舟:“可以走了。”
江楫舟整个人保持着僵持的姿态,瞳孔轻轻一缩,也才发觉:“.......哦。”
他们小心翼翼地撑开伞,怕动作太大扯掉了耳机的线。
江楫舟把自己的伞微微倾斜,跟她的叠在一起,好和她缩短距离,肩并肩往宿舍走。
沿路的灯被雨揉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江楫舟在唰唰的雨声中听着歌,忽然觉得好幸福啊,想在雨中拉着她狂奔。
但他不会这么做,他刻意压着步伐和步频,不想走太快了,路就这么短短一条,走完就没了。
其实他有的时候真的觉得初希有点喜欢他,不然,比如,她怎么没找梁学熙一起回宿舍呢,怎么没跟梁学熙一起听歌呢,总之,她怎么没找别的男生呢?
但这个感受又很快消失,唉,应该不是,她可是亲口说过不喜欢他的,而且她喜欢的是周彧闻那种类型的,可能就是单纯不讨厌和他待着,再加上他比较死皮赖脸,所以有了这些机会。
他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会突然甩他一巴掌告诉他清醒清醒,不要自作多情,另一个小人则一脚把刚才的人踢飞,告诉他人就是要自信。
现在周彧闻那边也没着落了,江楫舟就更自信了,在心里由衷地祝周彧闻和他女朋友99,他是世界上最希望他们百年好合的人。
他想着想着,不由得就想笑,刚提起一点点唇角,就见初希仰头问他:“.......好听吗?”
江楫舟吓了一跳,心虚地一下子把面部肌肉压了下去,肩头和眉骨瞬间绷紧,半晌才意识到她是在问耳机里的歌,机械地点点头:“........挺好听的。”
他慢了半拍才觉出什么来,垂下眼睛,舔了舔唇:“你觉得不好听吗,我换一首?”
初希摇头,慢吞吞才说:“.......不用.......挺好听的。”
水在地面汇成流动的水洼,倒映着路灯晃动的光斑,他们为了避开,一路走得很慢,初希单手提着裤腿,担心裤脚被积水打湿。
江楫舟先送他到女生宿舍楼,初希收了伞,站在檐下取下耳机还给他。
江楫舟接过来拿在手上,忽然跟她轻轻说:“拜拜。”
说完他不走,死皮赖皮地抬起眼睛看着她:“......也跟我说啊。”
初希手指微微蜷缩,呼吸细碎地发颤。
本来他不直接说出来,她就正常跟他说“拜拜”了,但他偏故意让她说,一下子就变得很奇怪。
初希难为情地咬着唇,不吭声。
他又拿身体轻轻挤她,语调比第一次软了许多,近乎撒娇:“说啊。”
初希牙关微抿,觉得自己脸有点热,一个转身就想离开。
但又迟疑地转了回来,也不看他,无意识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低声飞快说了一句:“拜拜。”头也不回地跑了。
江楫舟看她身影隐在人流里,又踏上楼梯拐过拐角消失不见了才转身,往B幢男生宿舍走去。
他边走,边觉得又高兴了,唉,为什么跟她一起回个宿舍也这么开心,再跟他说个拜拜简直魂都要升天了。
太没出息了,不行,他要忍住。
江楫舟进了楼里,站在宿舍楼廊下收伞,他故意转着伞柄,看在夜色里飞出一串四溅的水珠。
等他进到楼道深处,风声雨声被隔离在墙壁之外,耳机里一霎那安静下来,他才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摘了耳机,低头一看MP4。
晕,他刚紧张到压根忘记放音乐了,合着空戴了一路的耳机。
怎么这么丢脸啊江楫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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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一轮复习开始,日子像是无限重播的旧胶片,每一天都相似,大家像是流水线上做不完题的女工,整天腻地头昏脑胀。
因为补课,暑期和开学连在了一起,几乎没什么新学期的实感。
9月1日,全校惯例开家长会,包括高三年级。
结束后赵锦淑和乔芦一起去吃饭,但赵锦淑想着孩子们都是同学,聚在一起有的是话题聊,捎上了谭泉,乔芦这边又认识郑一柄和梁学熙妈妈,梁学熙妈妈则在开家长会的时候和方斯蕊妈妈多聊了几句......
就这样一个拉着一个,十来个家长们定了个饭店的大包间,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聚了一次。
初希还叫上了谭念,赵北棉向后者确认:“你爸不会来吧?”
谭念摇头摇地跟个拨浪鼓似的:“我不准他来,他来了谁敢说话啊。”
初希和赵北棉拍拍胸口:“那就好。”
包间雅致,柔和的筒灯漫洒下来,圆桌玻璃转盘的中央放一束装饰用的粉色鲜花。
爸爸妈妈们都来不及点菜,一坐下就聊得不亦乐乎,孩子成绩,快要到来的一模,育儿经验,家庭关系.......说不完道不尽,如高山流水遇知音,口齿慢一点儿的都插不进去话。
赵北棉瘫在凳子上翻着菜单,摇摇头跟初希吐槽:“她们还是不够累,像我们这种好不容易出狱一次的,只想安安静静吃口饭。”
初希也有气无力,对这场面深感佩服:“她们这精气神才该读高三。”
赵北棉看完勾了几道,递给初希点,初希添了一份糖醋排骨,又将菜单递给旁边的谭念。
初希和方斯蕊之间隔了两个位置,后者全程低头看手机,一声不吭,也没接谭念递给她看的纸质菜单。
方斯蕊几乎不参加此类集体活动,刚来的路上初希听见她跟她妈妈徐燕说不想来,徐燕冷冷地斜乜她一眼,摇着一把路上发的打广告用的塑料扇子反问她:“又怕我给你丢人了吗?”
方斯蕊因不耐烦眼皮冷淡地耷拉下去,隐忍住不耐之后,她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你不要用这个扇子,很丑。”
徐燕一听,拧起眉毛将扇子一举,扇得更响:“这扇子咋啦?又不要钱。”
方斯蕊吐出一口气,视线望向别处,走开了。
初希其实对此次聚餐不太有好的预感,或者说,是对方斯蕊妈妈有不好的预感。
虽然她和徐燕的接触仅来自于那次后者在微信家长群发的消息,但乔芦和赵锦淑有一次吃饭,初希也在,听她们聊天说徐燕作为家长,有些话不该在班群里说,关上门来偷偷解决就好了,干什么要扬得满天都是,故意下自己女儿的面子,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尊心很容易受挫。
究竟是哪些话初希不知道,但她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初希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听见家长们在聊如何管控孩子手机的问题。
徐燕淡淡道:“直接收了就行了啊,我家的前两天放暑假都是直接收起来。”
赵锦淑喝着汤:“收了手机就没法跟同学联系,这个年代了谁能离得了手机。”
梁学熙妈妈扬着筷子尖,也赞同地接话:“再说还要玩电脑看电视,防不胜防,又不能把电脑电视砸了。”
赵北棉妈妈出主意:“直接硬性规定不准玩电脑,我家是闺女还比较听话,只要规定了就还好。”
郑一柄妈妈舀了一勺牛腩,连连摇头叹气:“我家是儿子那不行,再说像前两天放暑假,我们都双职工,要上班,谁知道在家里干嘛,玩一整天游戏我们也不知道。”
乔芦站起来给大家倒了饮料,无奈地笑:“就是,像我这种生了魔童的就更惨了,又不能安监控。”
方斯蕊妈妈露出一个自鸣得意的表情:“不用安监控,照样能知道在家玩没玩电脑。”
怎么做?大家齐刷刷看过去,羡慕地想快速取经,徐燕不由得掏心掏肺起来:“我给你们举个例子,暑假里我不是收了方斯蕊手机么,我警告她不准开电脑,结果她还是开了,还不承认,还以为记录删得干干净净我就不知道,谁说是闺女就好管的,我看未必。”
方斯蕊脸色一变,抬头:“妈。”
徐燕不明所以地摇着扇子:“喊我干嘛,我再问你一遍,你玩了吗?”
包厢里一下子寂静起来。
初希和赵北棉在桌子底下一瞬拉紧了手,感到一阵窒息。
方斯蕊羞惭地咬着嘴唇,使劲压住难堪,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坚持道:“我没有。”
“你看看还不承认。”徐燕指着她,更是眉飞色舞起来:“你知不知道我专门提前在鼠标下放了一根头发,等我再去检查,头发消失得一干二净,不是你动过是谁,我跟你爸都在一楼卖鸭子,只有你在二楼做作业。你把鼠标键盘是归位了,没算到有根头发吧,我跟你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耍心眼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这下,不仅说话声,连筷子和碗相碰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知道是徐燕揭穿真相让方斯蕊难堪,还是那句“卖鸭子”让她回想起旧事而无地自容,她一下子塌下脊背,仿佛回到了那个被当众处刑所有人围观的下午。
方斯蕊肩轻轻颤抖了两下,站起来将凳子一推。
男生女生都低着脑袋,没有一个人抬头去看。
徐燕看她和周围人这个反应,整个人往椅背一靠,讪讪地好心解释起来:“我本来不想当着这么多人面说的,你跟我承认不就行了。”
方斯蕊没回头,也没说一句话,以一种灰不溜丢的姿态,疲惫地别开脸离开了。
直到听到背后包间的门打开又合上,屋内还是一种冰窖般冷冻的温度。
赵北棉妈妈率先乐呵呵地打圆场:“以后这种私下跟孩子沟通,现在大了,都爱面子,我家那个也是,一句话不对就要发脾气,我都是悄悄跟她讲。”
赵锦淑也招呼大家快吃:“对,我都是等孩子情绪好点了,跟她一对一说,要是有其他人在场那是要不高兴的,干脆依着她们心情来,对谁都好。”
见大家又开始喝汤的喝汤,吃饭的吃饭,初希一直捏着着赵北棉掌心的手才缓缓松开了一点。
她揉了揉血液循环不畅的手指,朝旁边的谭念看去,后者也给她一个“救命”的眼神。
她们也没什么心情吃饭了,用Q.Q在小群里发消息。
谭念:【想死。】
赵北棉:【她妈有毛病吧,是跟她有仇吗?】
初希:【这饭吃得我精神紧绷,好累。】
江楫舟:【我们换一个地方吧,不跟家长们一起吃了,在这老被批判,尤其是我妈。】
梁学熙:【同意,我请客。】
郑一柄:【谢谢大款。】
初希:【可以,但是晚一点再走吧,万一在门口撞见方斯蕊了,她现在应该不想看见我们。】
大家等了约莫十分钟,估计方斯蕊已经走远了,才一起离开去了一家烤鱼店。
店里混着炭火、辣椒与油脂的香气,破除了刚才包间里的沉滞烦闷,大家直呼活过来了。
铁盘端上桌时咕嘟作响,红汤翻滚,谭念吃到一半唉声叹气:“我们以后不会也变成无聊的大人吧,一见面就聊孩子。”
烤盘的红亮汤汁泛着细碎的泡,大家吐了刺,纷纷摇头:“不要不要。”
大家聊了一会儿,话题又转到方斯蕊身上,初希筷子挑开焦脆的鱼皮,将莹白细嫩的鱼肉喂进嘴里:“你们说,方斯蕊以后怎么跟我们相处,被同学知道这种事情好难堪啊。”
谭念附和:“就是,虽然我也在家偷玩电脑,但我妈不会当同学面说,而且自己说出来和父母说出来是不一样的,我妈要是这样,我肯定这辈子不跟她讲话了。”
梁学熙搅着碗里的米粒:“还是如常相处吧,故意照顾她的话,估计她心里压力也很大。”
赵北棉倒是觉得大家不用担心:“她早就不和人说话了,谈不上什么相不相处的。”
大家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名堂来,再加上虽然他们没有恶意,但在背后议论同学毕竟不太好,说了两句,这事就此打住。
第二天正式开学上课,方斯蕊到得很晚,几乎全班都坐得整整齐齐开始早读了她才到教室,也没看人,沉默地走到座位上坐下,连凳子都是微抬了一点拉开,动作极轻,生怕发出声音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昨天回家后她找徐燕对峙,她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换来徐燕轻飘飘的嘲讽,方斯蕊无力地瘫坐在凳子上,手指碰到旁边装鸭子的塑料袋,那一刻,她知道她是什么感觉了——像用这个塑料袋套住脑袋的窒息。
大家看方斯蕊进教室,昨天在场吃饭的人都默契地不抬眼,以免让她感觉自己在看她。
明明这几天温度渐渐降低,闷热散去,秋意有卷来的趋势,但这个教室里,不知是些什么无形的压力,呆着总让人感觉透不过气,一阵阵烦闷,一股股沮丧,余味又带着长久的,令人疲惫的神伤。
好在今天早上有开学典礼,大家能出教室透口气。
江楫舟走在去操场的路上猛吸几口新鲜空气,拿着单词本疯狂给自己扇风:“在教室差点没给我憋死。”
梁学熙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俩一个坐方斯蕊后排,一个坐斜后方,气都不敢喘,都恨不得自己在她面前消失。
他们磨磨蹭蹭到的时候,各班穿校服的学生已经列队成一个个方块,晨光撞破地平线,世界一片亮色。
江楫舟没提前想到,今年学生代表找了初希发言,主题是理想。
后者手里拿着几张发言稿,在主持人介绍完毕后走上主席台中央。
江楫舟站在操场的人堆里,抬头朝前望去,视野里光斑浮动,她绑着最简单的马尾站在国旗之下,手持话筒,目光笃定,清亮的音色通过麦克风无限放大。
她说:“当我遥望理想,我坚信不疑,我的生命不能只是关于我。”
晨风席卷而来,带来九月第一缕桂花的清香,擦过少年发烫的耳尖。
她灵魂画像描边的最后一笔,由她自己在这一刻补全,江楫舟在心里轻轻地问,初希医生,我的生命,可以关于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