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世界安静得像按了静音键, 初希揣在兜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虽然隔着衣服,但谁允许他牵她的?
这个人胆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可能是因为她好久没冲他发脾气了给他惯的。
初希张了张嘴, 灌进来几口冷风,最终还是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乱牵着走在街上, 明明圣诞节还有十多天才到,好多店铺门前都已经放了一棵圣诞树, 松枝与红果编成花环悬在玻璃门两侧。
风在旁边商铺的窗缝里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枯叶被卷起来, 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初希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轻轻问:“不会下雪吧?”
江楫舟说:“那正好我们堆雪人。”
天属市就算下雪也是沙粒一样的小雪, 持续几个小时而已,别说覆盖地面堆雪人打雪仗了, 最多给地面洇湿一层脏兮兮的水痕。
走着走着, 刚好路过江楫舟之前做银饰的店, 他突发奇想,问初希:“要不你也去做一个什么东西吧?”
正好外面太冷,初希和他推门进去, 没想到外面看起来小小一家店, 里面别有洞天。
四周靠墙的原木展示架罗列着各式成品银饰, 素圈银戒, 碎银手链和情侣对戒等等,中间排列实木的操作台,不少女生埋头拿着小铁锤和大滑锉在店员的指导下操作。
初希之前没做过,看了一圈也没想好要做什么, 江楫舟懒洋洋跟着她走在她身后,给她建议:“不如你也做个‘8’送我吧,我把我的送你就抵平了,正好我们比一下我俩谁做的好看。”
初希回头:“你不是说要卖了吗?”
江楫舟:“......没卖出去,行了吧。”
说话之间,初希就想到她要做什么了。
初希拿着工具都还没坐下,江楫舟就片刻不停地在旁边叽里呱啦一通指挥,看起来比给她指导的店员还专业。
初希做的这个形状很简单,塑形定型之后江楫舟看出来她做的是什么了,他奇怪地问:“为什么是‘7’?”
初希不语,找店员要了几个肌理錾刻想要的纹理。
她埋着脑袋操作,江楫舟就在旁边一边百度一边苦思冥想她究竟为什么要做一个“7”。
难道她喜欢数字7?
或者,因为他给她敲的是“8”,但她觉得她的喜欢比他的少一点,所以要做一个“7”?
初希全神贯注,一点没注意到江楫舟百转千回的心思,她没忘记在顶部打了个孔,这样可以用链条串着挂在什么上面。
全部大功告成也花了一个多小时,初希完工后,两指捏着那个“7”在白炽灯泡下仔细观察。
饰品闪着银色的光泽,“7”弯折塑形的部分因不够熟练导致转折略微生硬,表面也有一些凹凸褶皱,不完全平整舒展。
现在好了,和江楫舟的“8”一样丑。
她看着看着,余光却看见江楫舟嘴角咧着笑,明目张胆摊开手掌前来,他一勾手,和初希的目光对视上。
初希顿了顿:“.......干嘛?”
江楫舟又理所当然地勾了勾手指:“送给我啊。”
初希收回捏在手心里:“......我又没说要给你。”
江楫舟愣了片刻:“你不是给我做的?”
初希摇头:“不是啊。”
“那你给谁的?”
“我给我自己做的。”
那江楫舟就想不明白了:“那为什么要做个‘7’?”
初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尘屑,示意他一起往外走,初希推开店门,随口胡诌:“我喜欢7这个数字。”
外面竟然真的下起了雪,天色淡成灰紫,空气湿蒙蒙的,雪花在近黄昏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枯黄的树梢上覆盖薄薄一线的素白。
初希想起来高一的暑假江楫舟去参加他爸爸的婚礼,回来给大家带了喜糖,他们就离婚与再婚这个问题浅淡地讨论过。
初希觉得离婚这个事情再正常不过,不喜欢了,有矛盾了,方向不一致了,自然而然就离了,往大了看,人都能死,别的有什么不能发生或者不能接受的?简直芝麻小事而已。
江楫舟就觉得她说的不对,爱的发生需要很多起承转合,但是一旦发生就很确定,因为可以靠回忆跨越时间拉回那个瞬间,换言之,他相信永恒。
有雪落在脖颈上,倏地化开,初希看向身后这个相信永恒的男生。
她与他之间,未来太说不准了,他们年龄又还这么小,信永恒,未免太天真。
初希没有那么天真,相比于江楫舟,她已经真正地接受了许多东西的瞬时性,感受,情义,想法,生命,爱,都只是宇宙长河里的一瞬间。
这一趟生命的旅程,理想终究是消耗项,她不再那么理想,但她欣赏这样的人,也觉得世界该有这样的人。
初希相信的时间长度比江楫舟少,可是正无穷减少一点还是无穷,所以她干脆将错就错,用他的“8”减1。
八减一就是七,这就是初希做一个“7”的原因,莫名其妙,乘兴而起,她学会了不再执着于终点,但求过程尽兴。
街边的树光秃秃立着,看起来比人还要冷,这种天气初希忽然想吃点辣的,她在手机上挑了一家川菜馆,和江楫舟两个人点了三个菜。
初希吃饭中途才想起来问他:“你一模怎么样?”
江楫舟:“我觉得还行。”
菜的分量很大,有道辣子鸡特别好吃,赵北棉正好喜欢吃辣,初希原本打算吃不完打包给赵北棉带过去,但没想到这个年龄的男生胃口真好,见初希不吃了,江楫舟就把剩下的一股脑全解决了,连汤都没剩。
初希还是想让赵北棉尝尝,又新点了一份,上菜之后让服务员帮忙打包。
她没急着回家,要去接赵北棉到自己家睡觉。
沿街的路灯、商铺招牌次第亮着,一束束暖黄的光割开寒气,江楫舟一路走一路哼哼唧唧,问东问西,好像对她和赵北棉之间很好奇:“你们经常去对方家里?”
初希毫不犹豫应声:“当然了。”
江楫舟“哦”了一声像是在思考:“她睡你卧室?”
初希反问:“不然呢?”
“你们睡一张床?”
“对啊。”初希解释跟他听,“女生和男生不一样,男生会互相嫌弃,但我们女生都是睡一起盖一张被子的。”
夜晚七八点钟,冬的夜幕牢牢盖住城市,车流声隔着一层薄冷的空气,初希忽然听他开口:“我也想要赵北棉的待遇。”
初希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
却抬头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甚至还故意冲她挑了一下眉。
初希被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吓了一跳,几乎就要生气。
江楫舟低眼看去,见初希反应不对才联系上下文略一思索,联想到什么后他紧张到心中大骇,心跳突突地撞着胸口,连忙手忙脚乱地解释:“不是不是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过这些,我是说她重要的地位,就是你这么晚了还去找她,接她,我觉得我也想要,我没多想我就说出来了.......”
他承认有时候想靠近她,比如刚才吃饭他不想坐她对面,一定要挨挨挤挤地坐她旁边。
但是,他对她的想法干净纯粹得要命,对她的念头和情-欲两个字不沾一点点边,靠近就是靠近,待着就是待着,刚在小区楼下隔着衣服牵她手腕也心无旁骛,心里只有半分惶然半分欣喜,一丝妄念和尘垢都没有。
如果不是这个误会,他从来都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江楫舟看她咬唇不语,怕她真的生气,呼吸更加急促起来,心里像杂草遍生一样慌乱不堪,忐忑到几乎语无伦次:“我没有过这种不好的想法,我知道这些不对,你相信我......我连抱你亲你这些都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如果我想我肯定会跟你说的.......啊不是,我不会想的.......”他更慌张了。
简直越解释越乱了,初希听得意乱心慌,剜他一眼,声音细若蚊吟:“你别说了啊.......”
两个人之间忽然因为这个插曲语塞了好半晌,初希更是直接背过身去回避他的目光,好一会儿,她等脸上的热意消散了才敢回头,却没想到一不小心互相撞进对方漆黑晦暗的目光里,又像被烫到一样心跳加速地连忙移开。
正好到赵北棉家楼下了,初希羞恼地背过身去结束这个话题:“你快走吧。”
江楫舟声音在冷风里打颤:“.......你相信我啊。”
初希捏着手指,低头看自己鞋尖:“知道了。”
明早就又要收假上学,赵北棉背着书包,手里提着换洗的衣服下楼的时候,一看见江楫舟离开的背影立马反应过来两个人今天一定是出去了。
她小碎步跑到初希身边,笑得花枝乱颤地揶揄道:“时间管理大师啊你,两边跑。”
初希提起手里的辣子鸡,凑到她脸面前:“封口费。”
热油煸香的辣椒香气滚烫,混着干椒焙透的肉香直入鼻腔,赵北棉两眼放光:“小的多嘴了,这就闭麦。”
赵北棉家离初希家太远了,只好打车,两个人洗完澡,赵北棉坐初希书桌前凳子上用筷子夹着辣子鸡,边吃边盘问:“你跟江楫舟发展到哪一步了?”
初希穿一件厚睡衣坐在床边,撩起裤腿给腿涂身体乳,她是干皮,不涂点东西容易干燥得发紧。
初希又挤了一泵乳霜抹到另一条腿上,小声辩解道:“我俩就没发展啊。”
赵北棉用腿把垃圾桶勾过来,低头吐掉碎骨头,看见她裸露在外面的两双腿,色性大起趁她不注意摸了一把:“什么没发展,你俩跟谈恋爱也没什么差别吧?”
初希猛锤她乱来的一只手:“色狼。”
赵北棉忽然放下筷子,手一伸猛地把她拉起来:“你老实告诉我......”
初希猝不及防和赵北棉面对面,见她后话堵在唇边,初希眨了眨眼:“干嘛?”
赵北棉凑近,盯着初希微抿的嘴唇:“你的嘴巴亲过男人了吗?”
初希听完,感觉一股热气往脸上一窜,甩掉赵北棉手臂连滚带爬缩到床边:“什么问题啊!”
赵北棉跳上床,不依不饶地凑到她面前,掰过她的脸:“亲过没有?”
初希的脸被固定着,她停顿的这一秒忽然想起了江楫舟的嘴唇,少年的唇生得清薄,唇线干净利落,和他鼻梁高挺昂扬的走势不同,并不锋利,算是他比较柔和的五官之一,只是总是叽里呱啦话说个没完,也总爱冲她扬起一个弧度。
但是,画面也仅限于此了,她想象不出来别的东西,初希一扭头,脸从赵北棉手下挣脱:“我跟他都没在一起,怎么可能干这些啊,就算在一起了我也不会的,我很有底线,不会和男的亲嘴的,我不像你!”
“我是没底线,但问题是我没男人亲啊。”赵北棉说着那只手又在初希脚踝上摸了一把,摸完,她顿在原地,有点沮丧地说,“初小希,我觉得我可能是同性恋。”
她解释:“我好像更喜欢女人的身体和曲线,包括胸和腿。”
初希思考了一下:“那梁学熙亲你一下你愿意吗?”
赵北棉眼睛一亮,迫不及待:“什么时候?快点。”
初希:“.......”
初希:“那你就不是。”
提到梁学熙,两个人就这样关了灯,躺得四仰八叉地开始聊八卦。
赵北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好奇道:“你说,梁学熙和方斯蕊在一起过吗?”
初希把腿竖起来靠墙,思考了下:“应该没有吧,我听江楫舟说方斯蕊都不和他们讲话的。”
赵北棉动来动去,翻了个身把腿搭在初希身上:“那你说方斯蕊为什么不来考试?”
初希把竖起来的那条腿叠在赵北棉腿上,听到这个问题缓缓吐息,目光失了焦点,隔了片刻才轻声回应:“我反正感觉有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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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希一骨碌坐起来,眉头微锁:“要不然我们给方斯蕊发个消息问问吧?”
说干就干,两个人在黑暗中捞过手机,各自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出去,盯着手机界面等了好半天也没等来回复,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已经睡了。
不止她们,这个周末,谭念和梁学熙都分别给方斯蕊发去了消息。
谭念放学后打开方斯蕊的Q.Q聊天框,粗略地翻看了一下她们过往的聊天记录,涵盖问数学题,对答案,聊新上映的电影,分享新买的护手霜.....
渐渐地,对话的阻塞感越来越强,消息逐渐沉寂,最后于高一由一个表情包戛然而止,如同一本情节支撑不到大结束的小说,彼此心照不宣地不再狗尾续貂。
谭念磨蹭到晚上,这条删删改改的消息才发出去:【亲亲亲爱的小斯蕊,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上课呀~~我新买了一支桃子味的护手霜,你来了闻闻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喜欢的话送你一个!你在家好好休息,需要帮忙偷偷告诉我哦,我不会跟我爸说的,早点回来,miss you miss you!】
梁学熙同样写了删,删了写:【Hi,听说你一模没来考试,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我们都很担心你,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说,特别希望能帮上你。希望明天早上能见到你。】
第二天早上梁学熙起得很早,破晓前的冬晨,天色是深灰掺着幽蓝,他在未亮的昏暗中背着书包从家一路狂奔不停地到教室。
来得太早,教室一个人也没有,一模考搭考场时方斯蕊的书本放在了办公室还没搬回座位,梁学熙帮她一摞一摞搬回位置放进柜子等她回来。
窗外的天从深灰褪成青灰,再慢慢转为淡白,最后天光大亮,梁学熙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推门而入的每一个人。
他的愿望落了空。
早读课,方斯蕊的位置依然空空如也。
年级里逐渐起了些风言风语,有说方斯蕊是生病了,有说是准备一模压力太大临时逃避了,最主流的说法还是觉得她心理状态不太好。
大家没猜错,一模考试当天谭嵘山和蒋明柏找到方斯蕊的时候,她确实一个人迎着凄紧的霜风站在教学楼顶楼,状态半分木讷半分平静。
蒋明柏爬到最后一阶,一露头看见这个场景吓得魂飞魄散,惊声大叫,差点一脚踩空。
相比较起来,谭嵘山显得镇定多了,虽然也汗毛直立,但硬压着颤抖的手指在手机里把“110”输入好了,不过他一开口试探着轻轻叫方斯蕊的名字,方斯蕊又抬眼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远离天台,没什么所谓地走了过来。
她这个状态把两个中年大男人吓得不轻,趁人走近,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抓住她胳膊把人带下去。
到了办公室,谭嵘山问她怎么不去考试,方斯蕊说她不太想考。
问她为什么上楼顶,方斯蕊就不说话了。
事不宜迟,蒋明柏趁人在学校还是完好的,一边心惊胆战地去把办公室的窗户关上锁起来,一边赶紧让谭嵘山通知她父母把这个定时炸弹接回去,先摆脱责任再说。
谭嵘山教书这么多年,看方斯蕊的状态猜测她有抑郁倾向,他想起方斯蕊的妈妈不太好沟通,特意给他爸爸方刚波打的电话,试图给他解释这是一种疾病,最好带她看下医生。
方刚波听了半天只抓住一个重点,一听说她没考试,在电话里嗤了一声,直骂她是个疯子,还什么抑郁,简直是日子过得太好饭吃饱了撑的,他卖一只鸭子十八块钱,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剖鸭子......
接回去之后的事谭嵘山就不清楚了。
因为二中最爱体面,消息瞒得极紧,班里的大家就更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是,比一模成绩先传出来的是方斯蕊转学的消息。
周四晚的班会上,谭嵘山一笔带过此事,也没具体说她是转去了哪里。
周五早晨,大家到教室一看,方斯蕊桌面上梁学熙帮忙搬回来的那些书本完全空了,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张纸屑,她整个人像未破获的悬案一样凭空消失,像十六班从来没存在过这个人,像烈日暴晒下的一滴水,蒸发得无影无踪。
周六下发手机,初希第一时间查看Q.Q,发现方斯蕊没回复她上周给她发去的消息。
初希没抱什么希望地问赵北棉:“她有回你吗?”
赵北棉点开Q.Q,忽然像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瞪大眼睛使劲锁住屏幕。
她点了两下来回刷新,半天才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像吃饼干掉屑一样欲言又止地跟初希说:“......她,把我,删了。”
末了赵北棉问:“你呢,删你了吗?”
初希连忙查看,发现她和方斯蕊还是好友关系,初希摇头:“没。”
赵北棉气急败坏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简直抓破脑袋也想不通,语速跟着渐密:“为什么删我啊,我又没惹她!”
不止赵北棉,慢慢地,陆续有人发现自己被方斯蕊删了。
最后大家一核对才发现,方斯蕊删了全班所有人,只留下了三个:谭念,初希,梁学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