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沈庭舟
上楼的脚步声远比往日要来得沉重,那声控灯也要走到楼层一半才会迟钝地发出亮光,而一双小手此时正紧抱着林月筱的脖颈,乖乖地依偎在她的怀里。
指甲缝隙有点黑黢黢的,是玩泥沙时残留的土,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了点耳环上的装饰,那亮晶晶的珠子让他感到新奇。
凑近林月筱的脸颊处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小姨~你好漂亮。”
抱着小孩走上五楼是有些耗力气的,她浅喘着气掏出钥匙的同时揉了揉小孩的脑袋,笑着道:“这才多久没见呀,小嘴巴变得这么甜啦?”
林思雅提着行李箱走在最后,跟着步伐跻身进到屋内,边收拾带来的东西,边开口:“他这一路上不停地在念叨你,一直在问我‘妈妈,小姨的家怎么还没到呀’,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是么?小修这么想小姨呀?”林月筱将小孩抱在腿上坐着,看到那肉乎乎的脸蛋就忍不住亲了好几下。
小修端正坐着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回道:“是的,我很想小姨呀。”
像大人般的口吻,这四岁小孩的童真一下子把在场两位大人都给逗乐。
下巴抵在小修的脑袋上,亲昵地蹭了蹭那小绒毛,抬头间正看到姐姐提着袋子进了厨房,她赶忙开口道:“姐,你先坐会吧,这些东西晚点收拾也行的。”
不大的厨房台面上,几乎摆满了林思雅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她正一样一样地将其从袋子里拿出,随后整齐地摆放进了冰箱。
“这些东西在车上闷了一路,所以得赶紧放进冰箱,不然怕馊掉了。我现在给你按一人份分装好放在密封袋里,平时做饭的时候就拿一块儿,我已经调过味道了,你做菜的时候记得少放些盐啊。”
冷白的光罩在林思雅身上,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发光。半盘起的头发,圆点的蓝色长裙,她戴着手套正细心地解着塑料袋上的解,岁月并未将她的温柔带走半分。
在某一瞬间,林月筱感觉回到了小时候。
她安静地听着姐姐的絮叨,抱着乖巧坐在她怀里的小外甥,她真的很喜欢这种家人团聚的温暖。
林思雅在这时忽地开口:“妈呢,有说要过来吗?”
“嗯。”林月筱看了眼时间,“这会估计快到了。”
话音刚落,玄关处便传来了开锁声。小朋友耳朵灵敏,立刻就从林月筱的腿上跳下来,兴奋地喊道:“外婆~”
门刚开了一条缝,小修便已经扑到了外婆的怀里,对于这个小外孙柯雁也是十分地疼爱,连忙抱起稀罕地亲了下小手。
“小修想外婆没有?”
“想~”
这会林思雅也从厨房里出来,在毛巾上擦了把手,微笑着喊了句:“妈。”
柯雁抱着小修走进屋,寒暄道:“小雅来啦,这路途那么远,带着小修肯定很辛苦吧。”
“还好,就后半段车程的时候有些闹,但也挺顺利的。”
“那就好,那就好。”
柯雁抱着小修正准备去沙发处坐下,路过厨房那会余光无意瞥见了林思雅带来的东西,脚步不由得停下,转头问:“这些都是你带给筱筱的?”
“嗯对,筱筱不是爱吃腊肉嘛,我婆婆正好晒了,我就给筱筱带了点。”
“你这孩子,对妹妹总是这么上心。这千里迢迢地带这么多腊肉来,多累啊。”
林思雅温柔地笑了笑:“不重,我这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点腊肉筱筱爱吃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月筱被这番话感动到,凑过去依偎在林思雅的肩膀上,半撒娇道:“有姐姐真好。”
大人们在唠嗑,小修听不懂,他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外婆手腕上挂着的袋子。
从透明袋子里映照出的是鲜艳多汁的水果,他馋到咽了口唾沫,随即朝着妈妈喊道:“妈妈,我想吃草莓。”
柯雁反应过来,忙弯腰将人放下,随后将手上的袋子递给了小外孙:“乖,让妈妈带你去洗草莓,记得手也要洗干净哦。”
“好~”
厨房里放了太多东西不方便,林思雅便把小修带到了浴室里洗。而林月筱也没闲着,挽起袖子便打算进厨房将剩余的东西收拾好,但刚准备迈腿就被柯雁拦住。
“筱筱。”她压低了声音,“那腊肉你能给妈带点走吗?”
林月筱脚步一顿,有些奇怪问道:“可以是可以,但你不是不爱吃腊肉吗?”
“你沈叔叔爱吃,小雅上次来不也带了腊肉嘛,我在沈家炒了一顿,结果他赞不绝口。所以我就想着这次也给他带点尝尝,好歹算是心意。”
柯雁提及沈山海,脸上总是挂着笑。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渗出的幸福,是独属于恋人间才会有的甜蜜。
林月筱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但也还是没拒绝,只是敷衍地道了句:“随你。”
浴室传来熄灯的声音,两人便也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一家人难得聚在一块,只是单纯地坐下来唠唠嗑也是好的。
小修是个懂事的孩子,即便面对自己最爱的草莓也不曾吃独食,先往每个人的手里都塞了一个,最后才轮到自己吃。
林月筱单手托腮看着小修,眼神里满是喜爱。林思雅见状开玩笑地调侃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小孩,怎么不早结婚自己生一个?”
“我连男朋友都没有,找谁生呀?”林月筱抽出张纸巾替小修擦拭掉流到嘴角的草莓汁,“更何况,要是生不出小修这么可爱又听话的孩子岂不是要把我气死?”
既然聊到了这个话题,柯雁也开口帮腔道:“我觉得小雅说得没错,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找个男朋友考虑结婚的事了吧。你要是没有合眼缘的,我让山海给你介绍一个?”
她将手里的纸巾捏成一团,脸上并没什么表情,斜眸看了柯雁一眼,哼声淡笑道:“好啊,但也用不着他介绍了,他家里就有一个让我合眼缘的。”
柯雁没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惊喜地追问:“是么?谁啊?”
林月筱唇角扬起,一字一句道:“沈山海的大儿子,沈庭舟啊。”
听到这个名字,柯雁表情立变,沉下来脸连语气都带了几分警告:“筱筱,你可别开玩笑,沈庭舟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是觉得他不可能会喜欢上我这种人?”
柯雁有一瞬的沉默,她在试图掩饰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林月筱敛眸,她实在不想说出伤害母亲的话,但又憋不住心中的火气,于是故意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上他了,我想要和他结婚。”
在场那两人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林月筱身上,而尽管不明所以的林思雅也察觉到了此刻气氛的微妙,让小修带上草莓和玩具,示意他先进屋待着。
而须臾间,柯雁拍案而起:“筱筱,你非得这么气我吗?气死我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感觉事情逐渐变得严重,林思雅也想出言劝和:“妈,筱筱她不是……”
可林思雅还没说完,就被林月筱伸手搭在她手背上把话给按了回去。
“是我要气你吗?妈,到底他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会清醒啊?前两天的报刊你没看到吗?他和那位田小姐都手挽着手出席慈善晚宴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啊?”
柯雁撑在桌面的手倏尔攥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她脸色的血色逐渐褪去,但仍在坚持道:“他跟我说了,田小姐只是他这次出席晚宴的女伴,挽胳膊只是社交礼仪。”
“社交礼仪?”林月筱简直要被气笑了,“挽手是社交礼仪,那亲吻是不是啊?上床是不是啊?”
“林月筱!”柯雁被女儿这些直白的话语说得嘴唇发白,“你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你不希望妈妈幸福吗?难道我就非得守寡一辈子?还是说你觉得我只能嫁给那些和我条件差不多的,没钱没爱只能搭伙过日子的老男人?”
林月筱有些惊诧于母亲的言论,更是被这样的误解感到伤心,她连语气都变得低慢:“妈…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
她有些无力地坐着,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柯雁:“我从始至终,无一不是希望你幸福。”
在这一刹间,情绪主导了理智,等稍微冷静下来后,柯雁也是意识到了自己太过激动。
她长叹息一气跌坐回椅子上,扶额道:“你不懂,我已经错过很多了,我只是希望可以顺应自己的心意过下半辈子。难道我这也有错吗?”
林月筱嘴唇微张,她还想说些什么,可却被姐姐的一个眼神给劝了回去。
思雅起身走到柯雁身旁,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妈,筱筱最近是工作太累了,她不是有心要跟你吵架的,你别跟一个小孩儿置气。”
柯雁抬眸望了思雅一眼,这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反而最善解人意。她也不愿再吵,于是干脆站起身来:“罢了,时间也很晚了,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走到了玄关,思雅则小跑到沙发去给母亲拿来了进门时脱下的外套,路过林月筱那会她特意用手肘碰了下妹妹的胳膊。
林月筱瞧见了,可她不愿意动。这两人都是个倔脾气的,柯雁也没等,推门便走了。
见这母女俩再一次吵架,林思雅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筱筱,妈年纪大了,你何必跟她吵架。”
“是我要和她吵吗?”只有在姐姐面前,林月筱才愿意卸下伪装,恨铁不成钢道,“我就不明白了,那个花心的老男人到底有什么好的?难道她以为沈山海有真心?说几句甜言蜜语,就是想娶她了?这都多少年了,为什么还在执迷不悟?”
母亲和那个男人的事情,她多少知道些,虽然不了解详细经过,但其实她也是赞成妹妹的想法。
只不过她毕竟不是柯雁亲生的,很多事情妹妹可以说,但她不行。
“当局者迷吧,或许妈都清楚,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林月筱托着双腮,只感郁结于心。其实她每次吵完架都会后悔,但又真的不想看到母亲陷入这段明知不可能的感情。
“那些有钱人怎么可能有真心呢?即便有,也不过图一时新鲜罢了。”
她喃喃地开口,抬眼间却发现姐姐在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似乎很是着急。
林月筱关心问:“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思雅放下手机,烦闷道:“还不是为了小修上学的事,这次专程回来就是盼着能顺利弄妥,可这些单位一个比一个能踢皮球,明天还得跨好几个区去弄。小修这孩子平时还挺乖的,可是一到坐车就爱闹,我想到明天要带他奔波这么远就犯头疼。”
独自带一个四岁小孩出门,确实是一件很考验毅力的事情。林月筱看到姐姐满脸愁容的模样也是不忍心,不过很快她便想到了什么,忙开口支招:“诶姐,我公司楼下有一个可以免费托管小朋友的地方,不然明天我带小修去公司吧,这样你还能轻松些。”
听到这话,林思雅的眼睛立马发出亮光,她欣喜道:“真的?那太好了,谢谢你筱筱!哇,你们公司真的太人性化了!”
“哈哈哈算是福利待遇吧。”
只不过她笑得有些勉强,因为这个场所虽然隶属于公司,但却是要收费的。
而且她可不敢奢求沈庭舟会有如此善心免费提供,毕竟资本家不压榨员工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时间已经很晚,林月筱起身打算去房间拿衣物然后去洗漱,只不过刚一转身功夫,就看见地上不知何时多了张纸条。
她奇怪地走过去弯腰捡起,翻过来一看才发现居然是艺术馆的门票。
而且是两张,整齐地被叠在一起,没有一点皱痕,可见拥有之人的爱惜。
但她的目光落在票根上的日期时,她整个人有些僵在原地。
那黑色的字体却如鲜血般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瞳孔里。
4月5号,是清明节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