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危险
夜深,一扇玻璃将世界分割,外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里边万籁俱寂,意懒心灰。
林月筱肉体虽困在这座大厦,但其实魂魄已经飘离开许久了。
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注视着电脑屏幕,漫无目的地滑动着鼠标,耳边偶尔响起几句正宗的英伦腔,算是在这死寂的夜里唯一的福利。
她微掀眼皮往那处瞅一眼,微光照拂映落在沈庭舟的脸上,将那直挺的鼻骨描绘出轮廓,半张脸颊陷在阴影里,舒展的眉宇暂时证明他心情尚可。
指腹摩挲过钢笔笔身,视线从他分明的骨节缓缓上移到小臂,袖子此刻被微卷起,露出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冷白炽灯照落在他的肌肤上,那微突起的淡色青筋,却额外增添了几分沉敛外的野性。
她莫名地,感到心脏微颤。林月筱不得不承认,沈庭舟这幅皮囊堪称绝色,简直完美。
逐渐地她看入了神,直到那人转眸与她目光相撞,林月筱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
她赶忙将视线收回,假装忙碌,余光偷瞄确认沈庭舟的注意力回归到会议上时,她才彻底长舒一口气。
可这场跨国会议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作为秘书的她还得时刻待在身边候命,无聊之际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却无意间看到屏幕上的微信图标在疯狂闪烁。
她滑动鼠标点开,那弹涌上来的聊天框,瞬间激起了她心间的涟漪。
【会议结束了吗?】
林月筱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定神了许久。再寻常不过的一句问候,却整整间隔了一年。
分手后两人都默契地互删了微信,但毕竟是初恋,那段时间林月筱消沉了许久。
不是因为感情不合,也没有原则上的错误。纯粹是因为当时大家都还年轻,一个想留在上海,一个想回家发展。谁都不愿意妥协,最后便只能分道扬镳。
这种感情是最难忘的,没有背叛的撕心裂肺,也没有性格不合吵到寒心。只是当初年轻气盛,彼此间志向不同,谁也怪不得谁。
所以林月筱的手搭在键盘上,始终没有落下,一句话删删减减,彻底被情绪操控。
而正当她犹豫间,柯星译发来了第二句话。
【筱筱,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我有话想对你说。】
指尖悬浮在按键上空,她的瞳孔逐渐扩大,久久无法回神。
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的那刹那,她转头看向了沈庭舟。内心曾有一瞬的动摇,是不是不计较那些算计和图谋,她的人生会更快乐些。
可从前那些桩桩件件在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便如同潮水般汹涌地覆上她的脑海,她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很难结束,放弃无疑是另一种痛苦。
林月筱靠在椅背上踌躇未决了许久,而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她正要下定决心敲字回复之际,一道高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如同鬼魅般将她笼罩,阴冷的嗓音从她的鼓膜渗透进了她的每一个毛孔。
“你在和谁聊天?”
沈庭舟的蓦然出现,吓得林月筱手忙脚乱地差点把“X”点成了放大。索性将笔记本一下合上,佯装淡定地摇了摇头。
“朋友。”
又是朋友。
沈庭舟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林月筱往他电脑那瞅了眼,岔开话题问道:“会议结束了?”
“嗯。”
“那太好了!”林月筱一秒钟都不愿意在这停留,立马拎包起身,“那可以走了对吧!”
“嗯。”沈庭舟站在她身旁,垂眸看她,“我送你。”
不用挤地铁的请求,林月筱无法拒绝,立马便回道:“好呀~那就谢谢沈总啦。”
她拎包走在前头,沈庭舟则缓步跟在她的身后。走廊里静谧沉寂,只有二人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瓷面上的清脆,与皮鞋落在地面的闷声相映成趣。
这样加班的夜晚,沈庭舟经历过无数个。
但今晚,好似有所不同。
天色黯淡,时间来到傍晚,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林月筱在行驶平稳的车里已经昏昏欲睡。
她很喜欢沈庭舟车里的味道,没有奇怪的气息,也没有浓郁熏人的气味,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茶香。隐约的清茶气调弥漫在她的鼻腔,舒缓着她的神经,莫名地有一种安神的功效。
林月筱侧靠在窗边,碎发从耳后垂落,从余光的角度无法判断她此刻的表情。只能瞧见她脑袋低垂,手肘撑在窗边抵着太阳穴,似乎……
“你不舒服?”
突然的关心把林月筱困顿的思绪拉回,她眯着双眸扭头看了沈庭舟一眼。神情倦怠,无精打采,低弱地回了句:“没有。”
她嘴上虽说没有,但举动神态和那日在车上如出一辙。沈庭舟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继续问:“想吃什么?”
“嗯?”这话题跳转太快,她险些跟不上,“我不吃了,我不饿。”
“中餐还是西餐?”沈庭舟淡瞥了她一眼,“我请客。”
男人不依不饶地追问,林月筱本来打算今天减肥不吃晚饭的。但既然如此,又是难得的二人时光,林月筱忽然便提起了兴致。
她微侧了侧身,转头看向沈庭舟,嘴角上扬连眼睛都笑弯成了月牙,甜甜地对他道:“沈总,借这良辰美景,我们去约会吧。”
红灯亮起,猛地急刹,由于惯性林月筱被往前晃悠了一下,而后又被安全带的束缚给靠回了椅子。
沈庭舟缓缓转眸,审视的目光中透着困惑,正不解地盯着她的眼睛。
……
根据提供的地址,车子艰难地驶进了一个小巷。道路本就狭窄,两侧不是杂生的树干就是随意停放的自行车,路灯的灯泡积满灰尘一闪一闪的,几只飞蛾不厌其烦地扑翅冲撞,两者都在彻底坏掉边缘反复横跳。
仅能凭借车灯,勉强能分辨出路况。绕了许多弯路,在最后一条巷子处实在进不来,两人只好下车步行,穿过这段昏暗狭长的胡同。
耳边是由远及近的锅铲碰撞和盛情吆喝,熊熊燃起的明火灶随着空气将热浪一股股地层叠涌罩,他踩在不算干净的地面,脚底甚至有青苔的滑腻感,眉头已经开始有要蹙起的迹象。
直到他抬头,看着牌匾上映入眼帘的三个大字——“约会吧”。
“……”
虽是同时下车,但林月筱姗姗来迟,她小跑着碎步上前,将刚刚买到的两杯手打柠檬茶分了一杯给沈庭舟。
她歪着脑袋观察这位脸色和锅底灰差不多色调的男人,以为他是不喜这样的环境,忙开口解释:“沈总,您别看这环境不好,但是味道相当不错,这的厨师出品一点不比外边饭店的差!”
沈庭舟狐疑地睨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便要走,却被林月筱先一步拉住了胳膊。
“沈总,来都来了,吃一点吧。”她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左右轻晃了晃,抬着脑袋眨了眨那双澄明透亮的大眼睛,“求你了,尝尝嘛。”
女孩软糯的声调穿透过一切卖力的吆喝直穿进他的耳朵,沈庭舟敛眸拧眉,拥有严重洁癖的他,居然还是同意了。
这家店离她家不远,而且是夜宵摊开得晚,所以林月筱算是这的常客,每次加班晚归她基本都是在这解决的晚饭。而老板娘见她来了,忙热情地把她领到一张刚收拾出来的桌子,还贴心地帮她把旁侧的挡风帘给放下。
林月筱轻车熟路地将菜单递给沈庭舟,道:“沈总,您看看想吃点什么?我请客!”
他的眼睛只是随意扫了眼菜单,便伸出一根手指,礼貌地推了回去:“随便。”
沈庭舟那一身看着就昂贵的西装和斐然的气质与这里显然格格不入,老板娘偷瞄了几眼,也不自觉地被那副顶级皮囊给吸引。
她往旁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问林月筱:“小姑娘,这你领导啊?”
林月筱边看菜单边点头。
“你怎么带你老板来这?这不好吧。”
听到这话,林月筱抬头,佯装教训的口吻对老板娘道:“老板,你这里这么好吃,难道还觉得比不上那些徒有装修的餐厅酒楼吗?”
老板这一听,心里被哄乐开了花,连腰板都挺直了不少:“哎呦,你这小姑娘嘴巴甜,我爱听!”
林月筱笑了笑,将选好的几个菜念道:“那就来一个干煸排骨,辣炒鱿鱼,锅包肉和紫苏炒河虾。”
报完菜名还不忘问上一句:“还需要加点什么吗沈总?”
沈庭舟明显看起来兴致不高,于是只是淡漠回道:“不需要。”
识趣地不打扰这次“团建”,老板娘收拾好菜单便下去了,而这里的厨师手脚麻利,没一会便有两个菜先上了桌。
林月筱拆了双新筷子给沈庭舟夹了个虾,期待地看着他:“您先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他垂眼,目光看着那碟在满是红彤彤的辣椒圈里藏匿着的虾,脸上是微不可查地踌躇,但也还是夹起,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虾背受了点皮外伤,随即默默放下。
他不动神色地喝起了林月筱给他买的柠檬茶,这是他第一次喝这玩意,意外的解渴。
“对了,你有姐姐?亲的?”
林月筱就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是,我们是重组家庭,她是我爸爸和前妻生的女儿。”
沈庭舟恍然大悟:“但你们看起来感情不错。”
“嗯,我很喜欢姐姐。姐姐虽然只比我大四岁,但她非常照顾我,从小就对我很好,所以我挺依赖她的。”
“那你来沈家那年,你姐十九,在上大学?”
“没错,学校有宿舍,所以她不至于无处可去。”
讲起过往,她语调轻松。但沈庭舟看着她偶尔垂下的眼帘,却也总能洞察出那双漂亮眼睛下隐藏的情绪。
“在沈家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很感激。”
她说得官方得体,不掺杂一点个人情愫。
沈庭舟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嘴里听到更多,但最终也还是没有再追问。
他将话题引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你和泰峰那姓柯的,是旧识?”
林月筱有些惊讶,他居然会问起这个,但也还是点头回道:“我们是大学同学。”
“哦,怪不得。”
沈庭舟夹起一块锅包肉尝了一口,浓烈的酸味只呛鼻腔,“所以,你今晚本是打算和他吃饭?”
她抬眸对视,一时间没琢磨透这话的意思,但她聪明,自然知道该如何接话让人高兴。
“怎么会,我们只是同学,多年没见一点都不熟。”
她半撑着下巴,浅笑盈盈,抽取纸巾的时候指尖无意抚过男人的手背,“沈总和他,我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您啦。”
沈庭舟表情微变,沉郁的气息尽散,眉梢轻挑,初次评价道:“这味道确实不错,你很会选地方。”
“谢谢沈总夸奖~”
这顿饭沈庭舟吃得还算满意,最后结账的时候他也没和林月筱争,老板娘因为她嘴甜还给打了个折。
春夜多凉风,但方才吃了好一顿辣菜,此刻身体倒是暖洋洋的。两人酒足饭饱后漫步在上海的街头,身体前后只隔了几指宽的距离,活像一对夜晚出来散步的情侣。
林月筱将双手揣在了外套口袋里,朦胧的月色铺洒在昏暗的小巷,车子停在了尽头的街口,两侧是有一定年代感的老旧建筑。
越接近路口,那夜宵摊上的嘈杂声便离得越远,但同时出现的,是一种诡异的吱呀声。
由于巷子太窄,林月筱此刻是走在沈庭舟身后的,她放慢了脚步奇怪地仰头四处张望,试图找寻出这怪异声音的源头。
“咯吱咯吱”是种近乎嘶哑的摩擦声,有浓烈的铁锈气味,在这凌晨的巷子里显得格外阴森。
林月筱感到发怵,她刚要开口问沈庭舟可不可以走另外一条路。可就在她抬起头的须臾间,一个仅被细线悬吊着的广告牌倏然崩断,那厚重的方块毫无征兆地猛然坠落!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