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寻死
“梁肃?”此时电话那头的风声很大,林月筱将手机紧贴着耳朵才勉强听清,“他来找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我在酒店的时候刚好听到他在打电话,然后提到了你的名字。他看起来情绪很激动,拿上车钥匙就冲出去开车说要去找你。我担心会出什么问题,所以赶紧给你打电话。我现在叫了辆车跟在他车后边,哎呦你别问了,你先赶紧走!”
林月筱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联想起来,大概也能猜到是因为昨晚的事情。
她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这毕竟在公司里,如果梁肃跑上来兴师问罪的话,那确实会闹得不太好看。
于是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听陆之宜的,离开公司来到楼下等梁肃的到来。
果然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引擎的低鸣声,由远及近颇具穿透力,一辆耀眼张扬的红色法拉利便稳稳停在了林月筱跟前。
梁肃取下墨镜扔至一旁,摔门下车满脸不悦地定站在了林月筱面前。俯视睥睨看她,冷声道:“林小姐果真是消息灵通啊,竟连我今天会找你都能提前预知?”
林月筱并没有被梁肃那迫人的气场所吓到,反而神色平静淡定抬眸,问:“梁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开个价吧。”
她蹙眉:“什么?”
“多少钱你才可以离开上海,离开沈庭舟。”梁肃勾唇,双眸微眯俯身看向林月筱,“既然你都报完仇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不就是为了钱吗?说吧,你要多少,我替他给你。只要你答应我立马滚出上海,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你开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这些年的冷言风语,林月筱不知道听过多少。她早就习惯也无所谓梁肃对她的态度,所以她深吸一口气,也只是淡定解释:“我不是为了钱,也没想过再在沈庭舟身上得到些什么。我回上海只是为了工作,等合约结束,我自然会离开的。”
可谁料梁肃听到后只是低声冷笑,语气揶揄充满嘲讽:“什么都不图?林月筱,没必要在这装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
梁肃话还没说完,就蓦地被人从身侧一把推开。他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两下险些摔倒在地,恼怒回头却发现陆之宜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了林月筱跟前。
“梁肃,我警告你,打人是犯法的!”
“谁打她了?”梁肃稳住身子后折返回两人跟前,更是气急败坏,手指戳着陆之宜的肩膀,“穿着酒店经理的制服旷工出来警告老板?陆之宜,你不想干啦?”
陆之宜胆子不大,但是为了好友还是愿意挺身而出:“我请假了没有旷工,而且你仗势欺人想借此解雇我的话,我就去劳动局告你!”
眼见事情要闹大,林月筱不想牵连到旁人,也赶忙拉她胳膊劝道:“之宜,梁先生没有要打我,他只是在跟我说话,你别担心。”
陆之宜瞥了梁肃一眼,仍旧将信将疑:“真的?”
可瞧着男人刚站在那的架势,她是真的以为梁肃要打人了。
“真的没有。”林月筱微笑示意让她放心,“梁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可梁肃没领情:“你不用在这给我发好人卡,沈庭舟吃你这套我可不吃。”
陆之宜看不过眼,又再次帮腔道:“梁总,好好说话不行吗,干嘛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怪气?你能站在这心平气和地和你讲话,已经算是我素养高了!林月筱,你口口声声说你想远离沈庭舟,但你昨晚却把他气到抑郁症复发入了院,你三年前做的事情伤害他还不够吗?还是说你报复心太重,到现在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看在是公众场合,梁肃极力压制着语气,但还是忍不住朝着林月筱低吼出声。
原本心态和情绪都还算稳定的林月筱,在听到梁肃这般控诉后,脸色骤变。
她猛地上前抓住梁肃的衣袖,忧心迫切问道:“他有抑郁症?什么时候的事情?他现在在哪?”
“是啊,想不到吧,你很得意吧。他当年因为受不了你离开的打击消沉了好一段时间,然后就被确诊了抑郁症。我这些年一直都有陪他去看心理医生,本来吃着药病情已经得到了好转。可就是因为你,你的出现再次刺激了他,他昨晚抑郁症复发,自杀未遂,差点死了。”
梁肃讥讽地说着这一切,甩开手时,林月筱差点因体力不支没站稳摔倒在地。幸好陆之宜在她身旁搀扶住了她,紧张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筱筱……”
“什么,自杀?”林月筱小脸瞬间变得煞白,“那他在哪,你快告诉我他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就别在出现在他面前了。”
听到自杀未遂这四个字,林月筱的心便已经被揪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酸涩刺疼感正在侵蚀着她的每一个毛孔,她再也无法做到假装不在意。
一滴泪从眼角毫无征兆地落下。
“我求求你。”林月筱强忍着哭腔,“告诉我,我想要去见他。”
林月筱会哭,是梁肃没想到的。他怔怔看着她噙着泪的双眼,心里也蓦然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微蹙起眉,内心纠结万分,陆之宜不愿看到好友伤心痛苦的模样,也加入了央求行列。
“梁总,就告诉筱筱吧。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算是为了他考虑,也得让筱筱当面说清楚才是。”
也不知是出于于心不忍,还是真的想让林月筱出面好了结这段虐恋,梁肃拗不过两人的相继恳求,也还是心软说出了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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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长廊,四面八方满是消毒水刺鼻的气息,偶有推车经过,针盒相撞,滚轮摩擦过地面的声音也透着渗人。
她仔细观察着房号,最终停在了602门前。
站在门外,林月筱迟迟没有进去,她的手搭放在门把上,却一直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人到了门口,反而犹豫了起来。
理智告诉她不如趁此机会一刀两断,既然选择了分开,老死不相往来是最好的;
但在情感上,她又实在无法做到,当听到关于他近况的那刻,林月筱只觉心都碎了。
她敛眸站定在那,沉思了许久,还是决定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内灯光明亮,冷白炽灯落照在病床上,将男人的脸色映衬地愈加惨白。左手背上还插着吊针,而右手上则缠绕着厚重的纱布,隐约间还能看见底下浸漫出的丝丝鲜红。每一寸肌肤每一抹颜色,都在不断刺激灼烧着她的眼睛。
那样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却被她折磨成了这样。
视线落在沈庭舟身上,原本清晰明亮的瞳眸霎间变得模糊,林月筱抬起脚缓慢走到病床前,睫毛已经控制不住地在发颤。
她坐在椅子上,指腹轻轻抚摸过那层纱布,看着沈庭舟紧闭的双眼以及毫无血色的脸庞,她如剜心般痛苦难受。
“为什么?”
良久,她才自言自语地开了口,“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为什么不恨我?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走……”
说话间,滚烫的泪珠落下,打湿在了男人的手背,她低下头,止不住地抽噎。
林月筱深知自己是个拧巴的人,童年的过往和成长的经历,亲人的不爱和背叛,都塑造了她如今的模样。
她常问自己如果回到三年前,她会怎么选?如果选择了报复,造就的局面是众叛亲离;如果选择了冷眼旁观,那她就不会和沈庭舟有任何的交集纠缠,更不会有桃桃……
无论是哪条路,似乎都充满了酸涩苦楚。
长时间的自责和情绪积压,林月筱的内心是很痛苦的。她没有办法忘记自己做过的事情,在当下,在那些日子里,那是她选择后的必然做法。
而她不愿意重新接受沈庭舟的原因,不只是无法释怀过去,更是因为他姓沈。这是无法磨灭的基因和血缘,他没办法独立分离出去,沈山海和沈明华会一辈子都是他的亲人。
林月筱是不愿他重蹈覆辙,在亲人和她之间痛苦选择。如果沈庭舟选择了她,那他将会承受更多的压力和目光。
她不想再这样,她只求沈庭舟能活得轻松自在些,不要再有算计和背叛了。
即便闭上了眼睛,却还是无法阻挡眼泪的落下,她紧咬着牙齿不让哽咽从嘴角溢出,但眼泪却晕湿了床单一片。
而在林月筱低头间,另一双眼睛却缓缓睁开,目光偏移落在女孩的脸上。男人的手艰难抬起,冰凉的指尖触摸到女孩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既心疼又欣喜。
“筱筱。”
沉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林月筱猛然抬头,对上那双柔情的眼睛。她下意识起身要求喊医生,但手腕却被男人猛地牵住。
“别走。”
“我去喊医生!”
“你哭了。”
林月筱被他的话问愣住,她抬手擦掉眼泪,嘴硬反驳:“没有,你看错了。”
沈庭舟却忽然笑了,撑着床沿坐起靠在那,温柔地望着她。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
她垂睫,目光落在沈庭舟缠着纱布的手上,因为心疼,所以忍不住责问道:“所以你就要去寻死?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这样的我,值得吗?”
沈庭舟将掌心又攥紧了些,眸底间划过一抹诧异:“寻死?我没寻死啊。”
“嗯?”林月筱被他的回答同样弄懵住,“那、那你为什么要割腕?”
沈庭舟抬手:“你是说这?”
林月筱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只是昨晚从你家里出来太难过,喝酒的时候不小心撞碎了瓶子,而在迷糊间捡碎片的时候割伤了手心。梁肃晚上过来找我送资料,估计是那时候误会了我要自杀吧。”
“那你怎么会来住院?”
“清洗伤口,加上医生也建议我留院观察一晚。”
“因为抑郁症吧。”尽管极力掩饰,但还是无法隐藏眼神里的心疼,“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庭舟有些意外林月筱会知道,但他却淡然一笑,反过来安慰她:“又不严重,已经能控制了。”
林月筱眼眶通红,她望着他的眼睛,却再也说不出话。她怕张开嘴巴的瞬间,眼泪就会跟着掉下去。
“而且,我怎么会舍得死。从我醒来发现你趴在我床头哭的那刻,我就更加坚定我要活着。”沈庭舟持续了刚才的话题,“而且,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她不解这话的意思。
“一个孩子而已,我养得起。我既然能接受你已婚,我自然也能接受你有一个孩子。”
沈庭舟这话让林月筱陡然僵住。
“你……”
“我爱你,所以愿意爱你的一切。”
“你何必这样?”林月筱无力地想要推开他的手,“沈庭舟,你不需要为我做到这份上。”
两人同时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突然推门闯入的不速之客给打断了对话。
梁肃一看两人还牵起手来了,顿时艴然大怒,快步上前直接强行将两人的手给分开。
顺便将一沓缴费单塞到了林月筱的怀里,找借口道:“你去缴费!”
林月筱毫不犹豫应下,她此刻恨不得马上逃离开这个房间,正愁找不到理由,于是立马便转身走了出去。
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沈庭舟很是不悦,拧眉睨看向梁肃:“你破产了吗?这点钱也让她去缴?”
“她都把你害成这样了?我让她交个费而已还不行吗?”
梁肃自顾自地坐下,越说越来气,“更何况我让她过来是跟你讲清楚一刀两断的,不是让你们旧情复燃缠绵来了。”
捕捉到了重点,沈庭舟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你有毛病吧。”
“?你骂我干嘛?”
“你为什么要把我老婆赶走?”
梁肃表情古怪地瞅了他一眼,紧接着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她是别人的老婆!我看你割的不是腕是脑神经吧,你看人家搭理你吗?你就在这上赶着喊起老婆来了。沈庭舟,我真是交友不慎,你家那祖辈遗传下来的高智商到你这代算是彻底完了。”
独自缓步走在走廊上,隐约间似听到那房间里传来什么吵闹声,但林月筱也只是驻足回望了一眼,便拿着已缴完的凭证来到了医院的后花园。
她坐在长椅上,倚靠着后背仰起头,晌午和煦的光照拂在了脸上。轻薄的纸张被她捏攥在手心里,任由凉风吹灌入领口缝隙,试图用凛冷让自己混沌的思绪勉强清醒。
脑子里不断重复回荡环绕着两人的对话,沈庭舟的坚定和偏爱,甚至让林月筱的内心都开始变得动摇。
只是这复杂的情感纠葛实在让她身心俱疲,她确认他没事后,又不敢再回到那房间里,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连她自己都乱成了一团浆糊。
而在她晃神间,眼前突然出现的一个女人,却让她意外地有些熟悉。
那人剪了头齐肩的短发,穿着明显老旧甚至洗得发白的棉外套,一手拿着铁夹子,另一只手则抓着一个厚重的黑色塑料袋。
女人手背生了冻疮,看起来发红发胀,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仔细,眼睛到处张望。弯腰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了瓶罐的草丛间隙,伸直了胳膊用铁夹子往里夹,而后宝贝似地装入了塑料袋里。
林月筱越看,心就越惊,她控制不住地站起身来,朝着那个女人走去。
“妈?”
这声许久没有喊出过的称呼,让林月筱和女人都同时怔住。
女人缓缓转头,目光震惊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盯着看了许久。
“筱筱?”
柯雁的声音和样貌都苍老了许多,比起从前,她更加消瘦了。她本就生得高挑,现在却连脸颊都凹陷下去,即便穿着臃肿的棉服,也能察觉到像个杆儿似得,一阵大风就能被刮走。
以前的她很注重自己那头乌黑茂密的长发,懂得护肤保养脸蛋,讲究衣品和穿着;有在意的人,自然也会在意旁人的目光。
可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没有了,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加速了她的衰老,甚至导致林月筱几乎无法在第一时间将她认出来。
而母亲如今的模样,更是直接让林月筱诧异到说不出话来。
袋子从手上滑落,夹子也掉在地上发出一记脆响。柯雁突然伸手紧揪住她的衣袖,似恶鬼般缠住了她,撕心般怒吼道:“你还有脸?你竟然还有脸回来?老天爷怎么不把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不孝女给收走了!你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来,我如今的遭遇全是拜你所赐,凭什么你还能穿得光鲜亮丽,过得这么好!林月筱,我真后悔,我真后悔生了你!你活该没有家,这是你造的孽!都是你把我害得这么惨的!”
柯雁的情绪太过激动,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一楼未免太过显眼。路过的人看到了以为是疯子,喊来了保安将她给生生拽走了。
而从始至终,林月筱都没有说一句话。对于上前来关心询问的医生,也只是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等人群散去,她低头看向自己那雪白外套上落下的黑色指痕,而柯雁被保安带走前嘴里仍在咒骂:“我真是后悔生了你!”
对于一个女儿来讲,这句话对她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林月筱在风中站了许久,落寞地颤着手,从兜里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响了没几秒,那头很快便被接听。
“姜逾,帮我个忙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