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就这? “师伯请讲。”
……
“师伯请讲。”
看着她沉静眉眼, 洪久云心底怅然亦散去殆尽,事关重大,他也不该再有这些无谓的情绪同念头。
洪久云捋了捋思绪, 神情认真了不少,不动声色探究着徐妧表情的同时,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一些事情娓娓道来。
“度过第八道情劫之后,我便掐算出第九劫难与此间天地有关,百般追寻溯源后,却没想到竟是源自那镇北王徐天刑, 呵……老头子修炼一辈子, 没想到连个年轻人都打不过。”
他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徐妧神色微顿, 比起大师伯活了六百载,徐天刑的确算得上是个年轻人。
随后,洪久云眼神变得严肃锐利, 原有的感慨尽数消散。
会和镇北王打起来,只是因为他探查到了徐珠玉体内似有古怪气机波动。
正要仔细查明, 却被镇北王发现, 就连洪久云也没想到, 镇北王会如此激进敏感, 就像是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将要被人发现一般。
顾不得太多, 洪久云与镇北王交手过后, 佯装不敌,趁势潜伏在了北楚之中。
藏于暗处,有心之下发现了更多镇北王行事的蛛丝马迹。
洪久云将发现的所有线索逐一串联,得出一个令他也为之震惊的结论。
镇北王谋划数载, 竟不惜以两座王朝边境数十万百姓、双方百万将士的性命为代价,意图挑起战事,将他们尽数炼化作血煞,以此来助自己突破,以杀入道。
徐天刑背负了太多荣光,以杀止杀的止戈名望,更是令无数宗门世家也对其钦佩不已。
谁也不知道,镇北王多年来私下运作,与各方世家、势力的联合,目的却是要用生灵证道。
突破九重境得以飞升的路子,并非只有历九劫一种,但镇北王选择的办法,恐怕就连魔修也都自愧不如,同入邪又有何异。
而到了这个时候,洪久云也弄明白为何镇北王会对他意图探查徐珠玉时,动那般大的杀心。
生灵涂炭,祸乱四起,由中诞生的血煞该如何收集炼化,徐珠玉便是那个关键,在她体内,早于襁褓之中就被镇北王打入一道封血碑文。
一旦镇北王目的达成,无尽血煞就会尽数汇集于徐珠玉身内,她之于镇北王而言,也不过是一件工具。
所谓宠爱疼惜,包裹着的却是如此狠毒打算。
“当年镇北王意图杀你,是因为他得到的两块封血碑文,第一块便用在了你身上,却不知为何陡然破碎,他视你为不祥,极有可能阻碍他得大道,于是起了杀心!”
“待师妹将你带回宗门后,镇北王得龙凤胎儿女一双,世人只道是儿女降生,天伴祥瑞景象,才会使得他如此疼爱。”
“不过是那第二道封血碑文,得以成功打入他次女体内罢了。”
大师伯语气低沉,不疾不徐地说出各种隐秘。
徐妧垂眸,目光落在了地上,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厚厚尘土里夹杂着几根跌落的残香。
“恕弟子逾矩,这些事,是何人告知师伯。”
“阿妧,你的娘亲,这些年一直很想你……此前我只当镇北王夫妻俱是冷血冷清,可没想到终是误会了,只不过,她到底有许多苦衷,身不由己……”
“弟子虽修为低微,但既得宗门养育成人,有些事情,该做的。”
“何况徐天刑同我有血缘关系,阻拦他犯下滔天杀孽,也是应该的。”
见徐妧并未追问镇北王妃更多的事,洪久云微怔片刻,也只能在心底叹了一声,王妃命苦,可阿妧也承受了许多。
终究是有私心的,洪久云更不愿让徐妧背负所谓道德亲情的枷锁。
“你没来时,在此,我数次掐算也难求出一个破局的结果,但现在纵然不愿明了,这结果也摆在了眼前。”
洪久云直视徐妧清冷出尘的面容,他慈蔼眼中光亮不复,略显黯淡,轻声说道。
“风火炁眼,便是唯一的办法。”
天底下不是只有他洪久云与太和宗是正道。
但镇北王盘踞北楚,经营百载,结连的势力错综复杂,世人易受欺瞒,仅凭一人之言,根本就难以撼动镇北王分毫。
而眼下镇北王启动计划在即,没有时间让洪久云如何游说。
劫难便是如此,来临之际,方能让其彻底看清迷雾笼罩着的魑魅魍魉。
徐妧轻声重复了一句风火炁眼,也明白大师伯这句话的意思。
她年幼时坠落风火炁眼中,并未被无尽磅礴的灵炁绞杀,反将风火炁眼纳入体内,使其替代了灵台,强横无比地为徐妧塑造出一副坚韧灵脉。
磅礴灵炁无时无刻不在脉内奔腾。
强大的力量意味着福祸相依,徐妧因此而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可也日夜遭受灵炁动荡的折磨。
每一次动用这股力量,理智与人性都会被挤占泯灭,这看似是许多修士追求的斩断七情六欲——成仙成神。
可没了理智、感情,或许可以称之为仙神,但往往由其制造出的杀戮,只会换来世人的惊惧。
处于那般强大的状态,于她眼中,世间万物若蝼蚁、若刍狗,谁死了,谁活着,都毫无意义,又岂会在意。
徐妧抬眼看向似乎犹豫着要开口的大师伯,抿了抿嘴微微一笑,她听着耳畔沉沉响起的兽吼,清冷嗓音依旧平静。
“师伯,既然这是你掐算出的结果,那便照做。”
“有些事情不去做,憋在心底,便一直都不会痛快,二十年前镇北王对我动过一回杀心,现在我对他起了杀心,合情合理。”
“您应当知晓,所谓大义从未约束过我。”
“此事,无关他人,只当是我同镇北王的父女血缘亲情,该有个了结。”
洪久云沉默了。
他的确后悔告诉徐妧这些事,可到了现在才后悔,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掩饰心底的愧疚。
阿妧是什么性格?
知晓此事会殃及无辜无数、殃及宗门,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说着并非为了大义,可她这与镇北王如出一辙的决然,却是不顾及自己,为了无辜苍生和在意之人的狠绝。
洪久云眼睑微垂,此刻的他一副枯朽模样,不像是修行了几百载的仙风道骨,垂垂老矣的面容上,却也渐渐多出义无反顾的决然。
徐妧面上并无太多其他的情绪,仍是清疏一片。
“既然徐珠玉是收集血煞的关键,便要劳烦师伯您出手将其保护周全,也能够牵制住镇北王,既然师伯你知晓诸多,想必镇北王也会加快计划的执行,事情刻不容缓,不若即刻动身。”
洪久云听出了她话里的决然意味,知道徐妧已经明白,要想阻止镇北王,唯有令他彻底殒命。
而要得到这样的结果,只有彻底激发风火炁眼的力量,但凭徐妧现在身躯强横程度,根本就是无法承受。
此行,已然能够料想到,是一去不回。
“修行本就是一条不归路,师伯心中所想,弟子明白,但无惧。”
洪久云亦是听得心情激荡,站起身来,一手抚平烟青衣衫上的褶皱,眼中锋芒毕露,更有着一往无前的决然。
是了。
不论大义,不论私心,该做的事情,做了便是!
但这孩子受了太多苦,纵有大义落下,也不该落在她的肩上,洪久云眸光微闪,终是化作蒙蒙浑浊,叫人难以看清其中思绪。
山神庙里二人身影消失不见,各方也都在此刻有了异动。
驻扎在北楚边境的营地内,镇北王正闭目养神,营帐内除他以外,还有着双眼紧闭的徐珠玉,以及低头看着手中虎符的幕僚。
“王爷,八十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发,大祁那边也得了令,随时都可与我等开战,只是……会不会仓促了些?太和宗如今乃是多事之秋,仅凭一个洪久云,想必无法阻挠您的大计。”
“一个洪久云算不了什么,但和亲路上逃脱的徐妧,终究是我心头大患,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个道理,本王还是明白的。”
“本王容不得变数发生,既然准备妥当,何必犹豫。北楚皇帝老奸巨猾,可他眼下已是飞升在即,断然不敢以身犯险,没了他出手,本王又有何惧。”
听到这不掩野心的话语,幕僚收敛喜色,一本正经地拱手恭贺。
“属下便先祝王爷得证大道,旗开得胜!”
言语之间,毫无对即将迎来的生灵涂炭有着半点不忍犹豫。
而在这占据极大一处地域的营地边缘,徐妧同洪久云的身影悄然浮现,身周各有流转的气机遮敛,二人目光齐齐落在了无声萧杀的营地内。
目光再往前看去,依稀可见数十万大军犹如长龙般排列的朦胧身影,在烈阳之下,煞气冲天。
“阿妧,有些话,我不得不与你说。”
打量许久,洪久云收回目光,忽然偏过脸看向神色清冷的徐妧,不知不觉间,当年那个稚嫩孩童,如今也长成了现在独当一面的样子。
“你向来知恩图报,看似冷情,却有着细腻温和的玲珑心,但这世上,你与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亏欠。当年之事,师妹将你从镇北王处带走……”
“或有恻隐之心,可更多的是宗门上下觉察出不妥,所以决定将你养在宗内,以便观察,纵然之后我等皆将你视如己出,可这一开始的目的不纯,也无颜面遮盖。”
“这些话不该说,却不得不说,愿你能够牺牲自己而顾全大局,是我身为太和宗大长老、连全峰峰主所愿,可愿你平安无事,顺遂一生,则是身为师伯的洪久云所愿。”
洪久云花白头发随意扎起,随着吹来的风,有些缭乱地向后飘飞,他收起眼底那些凝重,万般认真又温和地说道。
“阿妧,师伯从未对你有过任何要求,更不曾发号施令。”
“但现在,我以师长身份,命你一件事,若此次得以存活下来,我不允许你有报仇之心思,从此以后,修行为己,若有违背,便逐出宗门!”
徐妧若有所觉地看向大师伯,沉默不语。
终于,营地远处结阵等候的大军有了动静,当那道冲天血煞出现的一瞬,洪久云却没有动身,而是盯着徐妧的脸,沉声道。
“难道你连师伯的话都不听了么?”
“弟子……”
“哼!太和宗大能何必行事一直如此鬼鬼祟祟,不知道的,只当是哪来的卑贱小人,对我北楚大军图谋不轨呢。”
徐妧话未说完,一道身影疾速飞来,模样与镇北王毫无差别,只是看上去要年轻了些。
正是镇北王的身外化身。
他沉肃面容带着微嘲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妧与洪久云二人,有些不耐地眯起眼眸,忽略了徐妧的存在,看向洪久云。
“老东西,前些时日你不敌本尊,犹如丧门犬般仓皇逃跑,现在是谁给你的胆子,还敢来此送死?”
只不过这身外化身还没能嚣张过一息时间,便陡然瞪大双眼。
他下意识捂住划开一条血线的脖颈,然而捂不住的七窍血流,以及寸寸断碎的灵脉,都在这一瞬间带走了他的性命。
洪久云冷笑一声,理了理衣襟,目光远望朝这逼近的大军,以及那身披银白盔甲的人影。
“本座洪久云,修行数百载,九劫已渡其八,他镇北王凭借多年杀伐积攒的血煞底蕴,方能与我为敌,你不过一介身外化身,算什么东西!”
“大长老何必动怒,徐某与你本就从未结下仇怨,更不是什么奸邪之辈,你又何苦多次来扰我?若有误会,说清楚便是。”
大军令行禁止,距离二人仅一里地的距离时,轰然顿住。
镇北王则是独自一人继续往前走,直到与徐妧和洪久云面对面相视。
对于身外化身的折损,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带着冷意的眼朝徐妧一瞥,便收回目光,看向了洪久云。
徐妧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军阵,在他们之中,果然能够瞥见一抹鹅黄,凝眸细看,的确是徐珠玉。
下一刻,无需任何示意,洪久云连半个字都没废话,果断对镇北王出手。
而徐妧的身影也瞬间消失,再次出现,已然闯入数十万大军之中,她鸦青长发飘逸,在一个个冷硬盔甲之间纵跃穿梭,宛若松间白鹤。
北楚大军反应极快,随着道道军令传下,他们迅速结阵御敌。
散发出的无形血煞仿佛有了意识一般,追逐着,要将徐妧这个不速之客赶尽杀绝。
徐妧没有主动出手,这些将士也不过是成了他人手中所执之子,在镇北王那所谓的大计中,更是不知情的牺牲品。
但阻拦者,徐妧也毫无留情,挡者越多,她便冷静地放任风火炁眼更多。
原先不过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涟漪,随着徐妧任由风火炁眼爆发,便像是炙热油锅里落下一滴水珠,几乎要炸开了锅。
看着气势节节拔高仿佛无人可敌的徐妧越来越近,看守徐珠玉的幕僚原本智珠在握的神情,也不自觉多出一份凝重。
远处洪久云同镇北王已经爆发大战,两人交手缠斗,稍有波及皆是山崩地裂的画面。
来之前,徐妧就与洪久云商议好,先将徐珠玉劫走,随后师伯侄二人合力,但求诛杀镇北王,即便不能,也要将他重创。
镇北王这些年结盟笼络的势力太多,若不能一击得手,之后便再难以找到机会,到那时候,太和宗要承受的压力只多不少。
遑论问责镇北王。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叫如今的太和宗多灾多难、风雨飘摇。
此前魔门少主隐藏身份潜入太微垣,与正道女修相恋,更是借助其身份,得以大摇大摆踏足太和宗,埋下暗桩不知几,一朝暴起,窃走太和宗镇山敕令。
再有徐恬恬反咬一口徐妧恶意残害同道,得徐珠玉力保,纵有九司插手,此事最终也不了了之,却不少针对徐妧声名的流言蜚语四起,更暗指太和宗恃强凌弱。
久而久之,来自大祁的压力竟无端悄然增多。
而天柱内太和宗弟子屡屡遭到一不知名的散修针对,不论当时是何处境,皆刻意引发矛盾,随后将太和宗弟子击败,再一番讥讽羞辱。
最后夺走灵材、宝物,携美离开。
外患四起,更有内忧不断,徐妧清楚地明白,在这样的环境下,此次狙杀镇北王不容有失,是为了大义也好,还是为了能让师伯渡过这第九劫也罢。
她必须要全力以赴。
本是难被攻破的军阵,随着一处缺陷的出现,很快便像是破碎的镜子般,如何修补也难以得全。
徐妧终于来到了幕僚身前,她没有多说废话,倾泻而出的风火灵炁,极为凶猛地拦住了欲近身的将士,更有难掩燥烈气息的赤红灵炁,如同游动巨蟒般,缠绕上幕僚的身躯。
她一步步走近,随后视他若无物,越过幕僚将昏迷的徐珠玉抱起。
而后,运转了缩地成寸的神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了这里,按照先前计划好的,徐妧要将徐珠玉安置好以后,再折返与师伯联手应对镇北王。
高空上斗法场面绚烂。
镇北王忽然冷笑了一声,看似有来有回的局势,一时间竟让他占据上风,无形血煞封锁了洪久云身周空间,一道道禁制犹如枷锁,接连撞向他。
“想借助她体内的风火炁眼来杀了本王?好打算,可不该分散力量,你凭什么笃定在这段时间里,本王杀不了你?”
“真是活得太安逸了,连脑子都不知道要怎么用了么?”
洪久云听到这话,不怒反笑,看着镇北王的浑浊眼眸中,笑意越发浓厚。
“阿妧还年轻,未来无可限量,老头子我怎甘让她为了你这样冷血无情之辈而折陨。”
镇北王察觉到了不对劲,待看清洪久云双眼明亮放光,一身气机越发恐怖强大之时,终是变了脸色,神情极为难看。
“洪久云,你疯了!?”
“比不得你镇北王敢用百万人性命增添自己修为更疯魔,老头子活得够久了,飞升?算不得什么执念,若今日不能将你诛戮在此,任由你残害百万人,恐怕才会让老头子徒增执念心魔。”
洪久云动用了整座修真界都会,却无人敢使出的禁术。
他要以一身修为、凝练神魂为代价,于此自爆,与镇北王同归于尽。
“太和宗不破不立,即便诸多磨难,有阿妧在,有各峰弟子在,便不会消亡,老头子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但你,绝不能活。”
镇北王有心以遁术离开,稍加试探,便察觉到四周已经被洪久云悄然布下禁制无数,而他之前打向洪久云的禁制,在触碰到那可怖力量一瞬尽数消融。
“一门的疯子!”
镇北王冷眼看着洪久云,知道逃不过他的自爆,索性双手化爪,朝身后一摄。
正重新恢复阵型的北楚大军俱是一顿,纷纷无力地握不住手中兵器,愕然瞪大双眼,喉间发出难遏的嗬嗬声。
一副副盔甲之下,钻出丝缕黑红小蛇般的血煞,夹杂着生机,齐齐向镇北王飞去,数十万道血煞犹如洪流,横亘在天地之间。
尽头处,皆汇入镇北王体内。
与此同时,洪久云也骤然化作一团刺目的白光,使得这片区域陷落无边寂静,须臾间,白光迸发,淹没了镇北王。
淹没在白光之中的镇北王张开嘴无声嘶吼,浑身皮肉被汹涌迸发的力量剥离湮灭,又在洪流血煞的支撑下飞速愈合。
疾掠在山林间的徐妧忽觉心悸,她下意识停住了步伐,将徐珠玉放在了一旁,而后冷静布下防御禁制,紧抿着嘴折返。
大师伯他……
在大道、宗门大义与她之间,最终竟是选择了保全她。
徐妧不知道此刻心中究竟该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解?难过?害怕?又或是……愤怒。
她只知道,不该是这般结局,不该是走到必须牺牲谁的结局,可为何会这样,这一切都仿佛蒙上层迷雾,明明该是真实,却又让人觉得虚妄。
当回到原先那个地方时,徐妧终年不变的清冷眼神,像是起了涟漪。
在这里,大师伯的气息荡然无存,数十万北楚大军也只剩下遍地的盔甲,盔甲之下空荡荡,井然有序地散落在地上。
半空中只剩下一个状若癫狂的怪物,皮肉干枯紧贴着骨头,穿着雄伟银白盔甲,仰天猖狂大笑。
“九重境即将飞升的大能?也不过如此!”
那种无边无尽的力量涌动着,带来的强大,就好像这整座太微垣,都在他徐天刑脚下踩着,什么仙神,在这一刻也难敌他一招半式。
笑着笑着,镇北王低下眼,看着朝他步步踏空而来的徐妧,癫狂笑声戛然而止。
“本王虽然不会放过你,可你们太和宗教的都是如何送死么,先是老的,又是小的,着实有趣。”
徐妧清冷双眸之中浮现淡淡赤青,仿佛镀上一层琉璃光泽,遮盖了理智,遮盖了人性与温度,最终只余漠然,对世间万物的漠然。
这一刻,她不恨镇北王,对大师伯的殒命也毫无哀伤,心中并无任何情绪。
只剩下一个念头。
徐妧想让镇北王死,彻彻底底,身殒道消。
当风火炁眼没了约束,感觉到徐妧心底决然后,亦彻底展露出它的力量。
徐妧一身气机波动,接连突破了修为桎梏,在抵至九重境后不过几息时间,她眼瞳之中的墨黑被赤青彻底覆盖,看向镇北王的目光,与看蝼蚁、刍狗无异。
“本王与你始终有血缘羁绊,是父女,过去或许本王忽略了你太多,留下误会无数,但……徐妧,你不该只听信太和宗一家之言。”
面容可怖的镇北王忽然变得心平气和,眼底嗜血神情变淡,换上了一副隐忍沉痛。
徐妧踏空向上走了一步,她淡声唤了句。
“绝影。”
天地无端闪烁一瞬。
玄嚣偏过脸看向床榻上的徐妧,在她身侧,绝影剑陡然轻嗡,声音轻快又激动。
感受到周围压迫感加剧,镇北王叹了口气,似是不愿再多解释,却又故技重施,无形血煞以他为起点,像蛛网般蔓延,密密麻麻地伸展出去。
驻扎的营地百里之内荒无人烟,但百里之外,便开始有村落、城镇。
不论是平民百姓,又或是落脚歇息的修士,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无人察觉到血煞的逼近。
徐妧垂眸,亦似是不知,只向身旁伸出手,手心向上摊开。
一柄纤长灵剑,挟璀璨光辉,于徐妧手中渐渐成形。
镇北王体内蔓延出的血煞更是飞至地上,钻入盔甲中,落到一副副枯骨上,数十万生机断绝的大军,以另一种状态再度站了起来。
它们执起兵器,向天嘶吼。
“本王不忍对你动手,但谁人甘愿等死,徐妧,别怪本王不顾及父女之情。”
徐妧提剑,抬眸看向他,身后是一道又一道异象浮现,强大力量伴随剑势冲天,整座太微垣人人皆被这股荡天剑意所震慑。
“说完了?”
“那便受死吧。”
只是一剑,普通寻常。
分化作数百万道的血煞丝线,被一一斩断。
而镇北王眼中光亮瞬息黯淡,他看着徐妧,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奇怪,奇怪自己不该死得这般轻易。
数十万枯骨大军陷入死寂般的沉默,丝缕血煞再度从它们身躯内抽离,与那些被斩断的血煞,一同化作洪流,自发飞向远处徐珠玉所在的方向。
徐妧没有出剑阻拦,直到最后那道无字碑异象出现,这血煞洪流硬生生刹住,调了个头,汹涌没入无字碑内。
石碑立于天地间,粗糙表面有玄奥文字若隐若现。
徐妧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这副身躯承载不住风火炁眼力量彻底爆发,已经处处崩溃,她几乎连握住绝影的力气都没有。
青衫猎猎,无力下坠。
是绝影剑在最后一刻自发将徐妧托住,才没让她再受痛楚,其实于事无补,对于此刻的徐妧而言,仅仅是风火炁眼在勉强支撑着她最后一点生机。
但用不了多久,就会随着风火炁眼收敛不了的力量,反将这道生机湮灭。
“这么做,值得吗?”
“总说问心无愧,可你看看,现在这个下场,只会让觊觎太和宗的存在满心欢喜。”
“就算有那两位太上长老镇守太和宗,但又能如何?他们隐世不出,只会在灭宗危难出现时现身,太和宗这一代弟子死的死,心志消沉的心志消沉,无人扛得起大任。”
“新一代弟子又都以你唯首是瞻,连你都要死了,太和宗注定要没落。”
“而以往你结下的仇怨,对太和宗心怀不忿之人,可都不会放过这么大好的机会。”
“值得吗?”
“为何不隐忍蛰伏,数十万将士和这边境上的百姓死活,与你何干,他们本就会死,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命数。”
“不若我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放弃他们吧,宗门难道比不得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更重要?放弃吧,你有这般心志与资质,终有一日,亦能为他们报仇。”
心神恍惚之际,一道似乎在心底响起的声音,接连低低说着话。
徐妧睁开眼,视线朦胧间,她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身影,正谨慎小心翼翼地靠近,警惕戒备的同时,又难掩眼底的贪婪渴望。
徐妧不去理会,也无力再做什么。
“你可知何为问心无愧?”
随着徐妧嗓音清冷反问,那声音才戛然停顿,再响起时,带着浓厚的感兴趣。
“哦?”
“问心无愧便是……我怎么做,与你何干。”
徐妧扯了扯嘴角,清冷眸光中竟浮现一抹笑意。
“跟你这多嘴聒噪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那道声音却也不恼不怒。
“是么,所以这样的下场,你乐得见到?太和宗未来的结局,你也一点也不在乎?”
徐妧眸光清亮,嘴角咳出汩汩鲜血,她也再无力气去擦拭,索性放任不管,只淡声道。
“身为弟子,我对师长有愧,可你不会明白这其中道理,即便重活多少次,该做的,便不会只是自欺欺人地藏在心里。”
“这就是心魔?”
“以宗门危难、师长殒命,来动摇我?”
“的确……不过如此。”
即使是处于意识溃散的临界点,徐妧仍然意念坚定,她更清楚,孤身面对镇北王的情况,只是这心魔刻意塑造推动所致。
若现实镇北王真有如此阴毒计划,徐妧相信她不会走到这一步。
太微垣正道无数,从不需要她孤身来当这救世之人。
徐妧相信自己,相信宗门,亦相信天下同道。
“……”
…
…
九重天。
睚眦一脸的苦不堪言,看着小嗷呜气鼓鼓来回走动,它本就是稚子心性,生着气怎么也收敛不住自己的威压,于是在血脉压制的情况下,睚眦好几次差点就给它跪下了。
“小帝君!求求了,您就别生气了好吗?能否先和我说说,帝君他去哪儿了?”
睚眦是知道小嗷呜存在的,正是如此,在察觉它竟是玄嚣分化出的化身后,才更担忧。
带着一身无尽杀伐煞气的帝君下落不明,听起来就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小嗷呜扭头瞥了他一眼,听清问话内容后……更生气了。
它哪知道本体去哪儿了,无缘无故就将它从阿妧身边抓回来,现在好了,阿妧在干什么,它也不知道,没了阿妧的摸摸抱抱举高高,虎生还有什么意思。
一只小白虎彻底失去了梦想。
将那一眼理解成被瞪了的睚眦连忙噤声,开始犹豫着要不要同陵光神君打小报告,族里那位祖宗孟章神君近来心情不好,估计不太愿意搭理他,怕是连传音都传不过去……
就在睚眦犹豫之际,眼前忽然一花,玄嚣那熟悉的漠然身影出现,而气鼓鼓的小嗷呜则是消失不见。
睚眦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连忙要靠过去,直到玄嚣朝他不带感情地看来,才识趣地顿住。
“帝君,您这是?”
“无碍。”
这便是不准他多问的意思了,睚眦老实地闭嘴,仰头望天,看着满目星河璀璨,忍不住地感慨。
不管怎么说,这尊杀神只要没去摧毁九界就好,今日也是保住九界安危的一天啊……
“睚眦。”
“诶!在在在呢,帝君您有何吩咐!”
“这世间,可有人让你觉着独特不凡。”
“人……?”
睚眦心下琢磨着,思来想去,忽然龙躯一震,面上神色十分认真,眼中亦满是真诚地看向玄嚣。
“帝君于我心目中,就是这举世难觅的独特不凡!我爹正是因此,才让我侍奉帝君左右,以盼我能有所长进,我认为我爹想得很对!”
“……”
玄嚣淡淡睨了睚眦一眼,便转身走回宫殿。
他不知道徐妧是如何度过心劫,但那一刻,玄嚣感受到了徐妧迸发出一种,让他不知如何言说的独特。
就像是在这数万载如一日的平淡中,忽然落下的浓厚墨痕。
即便不擅推衍,玄嚣因血脉特殊以及实力强大,亦能看穿许多命数变化的轨迹,可他看不透徐妧,她的命数处处皆是死劫,又充满变数,难以捉摸。
玄嚣忽然有些好奇,他想知道,徐妧究竟能够成长到何等境界。
于这九界而言,她应当要塑造一段传奇。
…
…
徐妧睁开眼的一瞬,便是被兴奋的小嗷呜扑了个满怀,也不知是不是雷劫对她造成的影响,吓到了它。
“怎么,不难受了?”
正兴奋呜咽着的小嗷呜身体一僵,抬起毛绒绒憨态可掬的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徐妧拍拍小嗷呜,顺势揉了揉手感极佳的虎耳,眼底浮现一抹笑意,随着几枚血珠凝聚跌落,笑意才慢慢从眼中淡去。
“我没事,已经渡过雷劫,收获也不少,倒是这段时日,让你担心了。”
徐妧仍然记得渡心劫之时总能听到的兽吼,如今想来,与小嗷呜平时的叫声有着许多相似,只是要更加低沉、威严。
小嗷呜没听懂,索性不管不顾地蹭了蹭她手臂,撒起了娇。
徐妧垂眸无奈一笑,随后抬手摊开手心,于掌心之间,率先凝聚出赤青色的风火灵炁,烈焰与清风相互追逐翻腾。
而后则是清透水色的离汐异火凝聚,加入追逐打闹的行列。
不过片刻,一团闪耀的银紫雷电浮现,时而化作蛇龙,时而成团成丝线,随徐妧心念变化。
徐妧把手放下,任由它们漂浮空中闹腾,随后看向身侧也发出些微动静的绝影剑和玄鸟珠,她轻轻拍了拍绝影剑。
随后心念微动,玄鸟珠便腾飞空中。
不大的房屋内突然出现六道鬼魅般的身影,它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若不是能够看见,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其存在。
俱是恭敬地垂首,静候主人下令。
遭受劫雷冲刷过的玄鸟珠,栖息其中的妖鬼也发生莫大变化。
面甲下的双眼中有细微雷光涌动,使得原本空洞的眼神,像是多出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它们的实力较之以往并无太大增长。
但徐妧能够清楚感觉到,这些妖鬼于本质上,似乎在朝着一个原本无法出现的方向而改变。
阴属纳雷,最终会成为什么模样,徐妧也难以笃定。
六个妖鬼忽然两两对立,互相攻击,除去过去本就有的闪避天赋外,刺匕挥舞间,暗藏雷元迸发,被击中的妖鬼竟无法触发闪避天赋。
而即便它想回击,与之演练的妖鬼则是凭闪避天赋神通,身形瞬间溃散不见,下一刻,它的刺匕则是连点其几处致命要害。
“笃笃笃。”
木门忽然被敲响。
灵炁、雷元、离汐异火与妖鬼尽数消散,绝影剑和玄鸟珠都老实待在徐妧身侧,不发出一点动静。
只有想扑灵炁雷元却扑了个空的小嗷呜,歪着脑袋好奇地看向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