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谁不渴望爱与温暖
孟秋时节的绣神山,已因昼夜较大的温差,染上了深深浅浅的好颜色,丹枫迎秋,叠翠流金。
站在半山腰上俯瞰,山下的梯田青黄相接,层层叠叠连绵成海,稻涛翻涌,金风带香。
这里就像是九华山和石头村的结合,山上有宫殿,下山有茅屋,有人御风飞行衣袂飘飘,有人着粗布短衫弯腰在田间劳作。载货的飞舟悬停在路边,将一筐筐成熟的瓜果运往四方。
数不清的大妖小妖生活在这里,这是所有妖怪理想中的世外桃源。
阮芽再一次心生倾羡,如果能跟阿娘和好朋友们一起住在这里就好了。衔玉和小雪可以继续修炼,她也能开出一块地种些粮食蔬菜,过年过节时,邀请朋友们一起来家里吃饭。
但今日,是她和苗苗的离别之日。
衔玉带着张梁去找山中主事的长老,安顿那些从寻仙楼救回的小妖,处理完这些事后,张梁便要带着苗苗离去,继续他们的云游生活。
柳催雪因在城里吃得太饱,爬山中途累得走不动道,还是阮芽把他扛上来的。这时他躺在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靠着竹枕美美睡觉,阮芽和苗苗坐在一边小声说话。
“等到了明年夏天,我跟主人会找地方安顿下来,我们会办婚礼,邀请很多人来,你也要来,来吃我们的喜酒。”
苗苗在阮芽的万花镜上留下了一道兔子样的金色印记,“到时候我会用这个联系你,你可一定要来哦!”
“嗯!”阮芽郑重承诺,指腹不断抚摸镜中那只金兔子。
苗苗外表不过十六七岁,跟阮芽差不多大,可她明年就要成家了,不再是小姑娘了。
这时她小大人般抚摸阮芽的发顶,“丫丫以后也要成亲的吧,凡人成亲都很早,我猜,你过两年就要成亲了。”
阮芽轻轻摇头,“我娘说,舍不得我嫁人。但衔玉又说,我跟小雪有婚约,可以嫁给他,我们就吃喝不愁了。”
苗苗:“……”
现如今,她已经懒得纠结这三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只能点头,“你们开心就好。”
开心就好……
阮芽问:“那你嫁给张梁大哥,你开心吗?”
“当然啦。”苗苗说:“你不知道吗,妖怪之间都流传着一句话,‘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主人救了我,我们又两情相悦,成亲的事也是他提出来的。虽然妖怪并不在乎人族的那些俗礼,但主人说过场还是得走走,不能委屈我。我们几年前路过南边一个水乡小镇,已经决定就在那里定居,人多的地方热闹……”
阮芽听她细细说起未来的安排,脑海中一幅幅画面闪过,又又又一次用那种羡慕的眼神望着她,深深地望着她。
她太年轻了,见识太少,根本想象不出自己未来的样子,看到什么都觉得不错,什么都觉得好。
她天真地想,谁来救救她,她便可以学着人家以身相许。当然如果可以选的话,她想选衔玉。
苗苗说:“没关系的,慢慢走,慢慢看。”
当天下午,苗苗跟随张梁离开,阮芽和衔玉送他们下山。
这是她人生中经历的第二次离别。
第一次是从石头村去九华山,她站在飞舟上,看着娘亲越来越远,她们家的茅草房子和院里那棵大槐树也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那是仙心石第一次觉得又涨又痛。
这一次,比上次更痛了,虽然知道还会再见面,却是止不住的痛。
并非是纯粹的疼痛,又酸又疼又觉得十分畅快,十分过瘾,想要再痛一点,直到身体不能承受。
阮芽紧紧抱住苗苗,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眼睛憋得通红,“苗苗,苗苗——”
她流不出泪,她太难受了,她的心快要碎了。
想让苗苗留下来,待上一天,或者半天也成。
可离别总要来到,无论早晚。
长毛动物最喜欢用舔舐和亲吻来表达喜爱,兔子也不例外,没事的时候,苗苗也会变作原形给自己认认真真洗脸舔毛。
丫丫的样子让她感到万分痛心,按照妖族的年龄算,她还是一只幼崽呢。
绣神山下,田埂旁的大路上,苗苗抱着阮芽,亲了亲她的额头和眼睛,一遍遍地安抚她。
没关系的,大家还会再见的。
无踪宝辇载着张梁和苗苗远去,阮芽蹲在田埂边,看着马车像她离家时那般,越来越远……
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疲惫极了,连头顶那对假狐狸耳朵也感受到了悲伤的情绪,失落地耷拉着。
衔玉把她背在背上,慢慢朝着山上走,她脑袋靠在他宽厚结实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三息之间,衔玉感觉到她心跳慢得快要停止跳动,他慌忙把她放下来,平放在草地上,摸到她浑身冰凉,血液都将要凝固。
“丫丫!丫丫!”
衔玉不停地呼唤她,试图将他周身充沛的灵气打入她身体,她体外那层屏障不再抗拒他,可灵气如泥牛入海般,片刻便消散不见。
衔玉心急如焚,捏开她的嘴巴为她渡气,如拯救溺水之人。
寒冷可以使人保持清醒,是以衔玉常年把自己弄得像块行走的人形大冰块。可这时,却不得不把像汤婆子一样灌满热水,将她抱在怀里,温暖她。
“丫丫,醒一醒!”
衔玉抱着她,暖着她,不停地喊,不停地晃。
好半晌,那双睫羽浓长的眼睛,方如晨间沐到暖阳的蝴蝶,缓缓地张开翅膀,轻轻扇动两下,被他揣在胸口的手指动了动。
“衔玉——”柔软而嘶哑的嗓音。
“你吓死我了!”衔玉眼泪都快急出来,他紧紧抱住她,埋首在她颈侧大口呼吸,“你快吓死我了!”
心口相贴,衔玉强而有心的心跳。
“咚——咚——咚——”
牵动着她的心跳。
过了很久,两处心跳,才一致恢复平缓。
她眼眶通红地望着他,勉力扯出一个笑,“衔玉,你身上变得好暖和呀。”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一直暖和。”衔玉抬起头,同她蹭了蹭鼻尖。
阮芽问:“冬天会一直这么暖吗?”
衔玉“嗯”一声,“等天气热的时候,再变凉。”
她满意地露出笑容,“好。”
月亮自遥远的山那头升起,圆圆似玉盘,梯田里的稻子哗啦啦,倔强又哀弱的秋虫声此起彼伏。
在那短短三息的沉睡中,阮芽想起了一些事来。
那时,她又冷又疼,感觉自己不能动弹,一片漆黑中不知身在何处,鼻尖是浓郁的血腥气和腐烂的落叶气息。
她想出声呼喊娘亲,呼喊衔玉,却发现自己不能张口;想挪动,却没有四肢;想哭泣,甚至感觉不到眼睛在哪里……
她好疼好冷,想长睡不醒,又不舍得。
有娘亲、衔玉、小雪,苗苗……她认识许许多多的人,大家聚在一起,快活地玩耍,桌子上摆满好吃的。
一头扯着她下坠,是无尽深渊,一头把她用力往上拽,头顶阳光明媚,绿荫随风招摇,鸟鸣啾啾,隐约还有烧鸡的香味飘来。
这世上,有谁不渴望爱与温暖呢,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哪怕是无心之人。
她伸出手,头颅倔强地昂起,想活。
“哗啦——”
她破水而出,重见天日。
“衔玉。”阮芽眷恋与他脸颊相蹭,“谢谢你。”
谢谢你救了我。
衔玉不言不语,只默默用身体温暖她。
他们坐在高高的山坡上看月亮,山下的稻子被风刮着,像一双温柔的大手抚摸着毛绒绒的巨兽。
阮芽很喜欢绣神山,这里真是顶顶好,比在九华山舒服很多,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想埋在这里。”
她足尖点了点草地,“就在这里,我想晒太阳,想吹大风。”
就面对这一茬又一茬的稻子,美美地睡去。
衔玉捏捏她的脸蛋,“说的什么胡话。”
她满怀憧憬,“丫丫会长成一棵大树,立在高岗上,小鸟都来我的身上搭窝,叽叽喳喳唱歌,丫丫永远也不孤单……”
“咕咕咕——”
夜深了,小鸟都已经歇下,丫丫的肚子却开始唱歌。
她害羞地笑一下,衔玉像抱小孩那样让她坐在手臂上,驮着这个大孩子下山去吃东西。
她乖乖地趴在他肩头,两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还不忘提要求,“想吃烧鸡。”
现在别说烧鸡,就是蛟肉,他也愿意割下给她吃。只要她能好好的。
清晨时的霜露把柳催雪冻醒,他蜷缩着手脚醒来,极目四野,到处都是蓝灰色的,雾浓得化不开,身上衣衫全部被露水打湿。
他还躺在那棵树叶半青不黄的银杏树下,身下铺着竹席,怀里抱着竹枕。
然而他清楚记得,入睡前天空还是明亮的,阳光透过树荫撒下,身上暖融融,耳边有女孩们软软的说话声。
怎么睡一觉起来,就哪哪都不对了。
“衔玉,丫丫,你们在哪里?”
也不知是何时改的口,他不再叫阮芽容容,开始跟着衔玉一起叫丫丫。
可现在他们人呢,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柳催雪胡乱卷起他的竹席和枕头,在林间浓浓的白雾中毫无目的乱走。
晨曦劈开浓雾,暖阳洒满大地,近午时,衔玉才牵着阮芽回绣神山。
昨晚他们去肆方城吃了烧鸡,顺便在城里的客栈住下,衔玉一整晚都抱着她,她沉沉地睡了一夜,没有做噩梦,早上醒来时状态好了许多。
衔玉又带她喝了甜甜的热豆浆,吃了肉包子,那张小脸才终于有了点健康的粉颜色。
这期间,没有一个人想起,还躺在银杏树下睡觉的柳催雪。
二人行至山脚,一只背着箩筐的小狗妖急急朝着山下奔来,他尚未变化出完整的人形,粗布短衫下两条毛乎乎的狗腿跑得飞快。
“公子!公子!”小狗妖一边跑一边喊,狗爪子打滑,一个后仰摔进自己的箩筐里,咕噜噜滚下来。
衔玉驻步,等那箩筐滚到面前,抬脚踩住,黑靴掂着筐底用力往下一压,箩筐口朝上翻过来。
小狗妖爬起来,仰头看着衔玉,狗爪子朝山上指,“公子,小公子到处找你呢!”他两只前爪夸张地划了个圈,“天不亮他就开始哭,把山上所有的妖怪都哭醒了!吵死妖啦!你快回去看看吧!”
衔玉茫然,“什么小公子?”
阮芽一拍脑门,“糟了!小雪,我们把他给忘了!”
还没进山门,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妖怪已经聚在门口,树上还有几只看热闹的猴。
萧逢不在,山里的杂事都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妖怪主持。
白猿翁聪明会算账,管钱;蛊雕有翼,眼明,巡山守护;万年榕树妖和灵芝精负责带领大家种植;其他没有妖管的破烂事,统统都找老玄龟。
这时,老玄龟就站在山门前,杵着拐杖背着厚厚的大龟壳等他,颤颤巍巍伸出手,“衔——玉——啊——回——来——了——”
这只老玄龟便是衔玉还在洞庭时,为他起名的那只老王八。衔玉飞黄腾达后也没忘了老王八,将他接到更适宜居住的绣神山。
老玄龟年纪太大了,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岁,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他说话总是拉长了音调,一个字吐出来,得黏扯上好一阵才能说下一个字。
衔玉耐着性子等他说完,方才转头问那蹦蹦跳跳跟着身后的小狗妖,“人呢?”
小狗妖说话像脆李子,又嫩又响,“在里头!这会儿没哭了,在吃东西。”
小狗妖已经在接老玄龟的班,他跑得快,说话利索,大家有事都愿意找他。
衔玉牵着阮芽进了山门,老玄龟跟不上他们,杵着拐坐在门口,几只猴子从树上跳下来,敲着他的龟壳玩,他也不生气,笑呵呵说:“到底还是成家了,也好,也好。”
找到柳催雪的时候,正如小狗妖所说,他在吃东西。
阮芽不过离开他一个晚上,他就把自己弄得相当狼狈,身上那身绿衫被树枝挂得破烂兮兮,总是一丝不苟用玉冠竖起的黑发乱得像鸡窝,脸颊布满了细长的伤痕,两眼哭得像核桃,怎一个惨字了得。
然而这都不足以令人震惊。
衔玉牵着阮芽前脚刚到,后脚东南方便涌来一众花枝招展的女妖精。
柳催雪正坐在地上吃柿子,吃得满脸满嘴都是稀烂的果肉,突然手里的半个柿子就被人抢走了。
一群女妖扑上来,给他擦脸的擦脸,梳头的梳头,不消片刻,脏兮兮的柳催雪焕然一新,连衣上破洞都让这帮女妖们用法术修补好了。
他又变成了那个风光霁月的柳催雪,只是眼中充满了迷茫和不解,右手还保持着啃柿子的动作。
衔玉和阮芽愣在原地,呆呆地眨了两下眼。不待人反应,女妖精们已经花蝴蝶一样扑过来,“婆婆!公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