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试炼婚(完)
◎“你听到了吗?楚怜小姐。”◎
两人合抱的老树拔地而起, 枝叶剧烈抖动拉长,向四周蔓延而去。树枝上挂着的无数红绸木牌同心锁伴随树叶哗哗作响,地面泥土仿佛烧开了的水翻涌颤抖, 粗大的根系破土而出。
“快跑!”江雪溪的声音和道观内众人惊惶的声线合成一道。
褚信芳甚至来不及多做思考, 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命令和江雪溪此前的吩咐自相矛盾,惊恐之下本能遵循着斩钉截铁的命令,大喊一声快跑, 一咬牙冲出房门往道观前院正门狂奔而去。
江雪溪眉心紧蹙,被冷汗浸湿的一缕发丝贴在侧颊上,低声对景昀转述。夜风席卷二人的鬓发衣裙,彼此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这树妖居然能移动自己的原身!
“它不算妖了。”景昀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这棵树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当作同心树的?如果是在楚怜死后那还好说,如果……”
年轻男女求姻缘, 对着这棵树虔诚祈祷, 点香许愿, 天长日久下来,这和淫祀之间又有多少差别?
淫祀,即不合礼制的、不当祭的、过滥的祭祀。道殿曾经大力打击淫祀,正是因为淫祀多供奉偏门,很多时候捧上神坛的是些山精野怪, 一经香火祭祀迅速壮大,倒转过来为害一方。
诚然, 这还称不上淫祀, 否则早就被大力打击掉了。但这棵树一定有什么不同之处, 天长日久香火供奉下, 它生出了灵智, 却开始倒过来杀戮曾经对着它求过姻缘的新娘。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对付鬼祟那一套对它来说不起作用, 怪不得景昀给它造成的伤害最终落了空。
它根本不是邪魔鬼祟,而是正经受过香火祭祀,接收过信徒愿力的。
“楚怜!”景昀脱口而出。
寻常道观里不乏年轻男女挂红绸求姻缘的古树,至今为止景昀却只听说过这一桩,这棵树一定有不同寻常之处,而目前所知,它最大的不同寻常之处就是树下埋葬了楚怜!
江雪溪忍着天旋地转,通过那一缕神识竭力召唤褚信芳,然而耳畔隐隐传来的全是纷扰嘈杂,以及褚信芳嘶声尖叫,得不到一丝回音。
他当机立断:“师妹。”
不需要江雪溪多说半个字,景昀会意颔首,伸手一抄。下一刻江雪溪双眼一合,软倒在了景昀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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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太守派到道观的两个下属架着褚信芳急急奔逃,一头扎进前后院交接的连廊中,值此关头身后突然响起哭喊尖叫声,她猝然回头,只见一个守在后院的小道童吓得呆了,来不及逃跑,一根粗壮的树枝触手般自天而降,卷起那小道童往树心送去,乍一看就像一只怪物抓住猎物正要送入口中。
小道童挣扎哭喊嗓子都哑了,几个道士想掉头回去救却又找不到趁手的武器,贸贸然冲上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小道童顶多七八岁年纪,是城西道观收养的孤儿,褚信芳躲在后殿被发现的时候,这小孩子呀的一声掩住口,很羞怯乖巧的模样。眼看这孩子被越缠越紧脸色涨红,褚信芳热血上冲,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从袖中握住阴沉木人,甩开左右,转头迎着那棵根系涌动的树冲了上去。
此时树的根系已经从地底拔出大半,这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树正应树大根深四个字,粗壮汹涌的根系向外铺展涌动,几乎铺满了整个后院。
褚信芳冲到一半,脚下青砖应声开裂,一条树根破土而出,绞住她的脚腕将她吊了起来,头上脚下悬在空中,褚信芳天旋地转,手一松,袖中阴沉木人差点掉落。
她后知后觉开始恐惧,眼泪差点滚滚而下,正在此刻,江雪溪的声音在她耳畔再度响起:“用力挣扎!”
褚信芳顿时剧烈挣扎起来,像条出水后即将窒息的鱼。
与此同时江雪溪借神识环顾四周:“坚持一盏茶功夫。”
一盏茶的时间,足够师妹御剑而至了。
褚信芳眼泪差点掉下来,江雪溪接着道:“咬破舌尖,朝缠住你的树枝喷血!”
这棵树受过祭祀,虽然算不得正经仙神,但它本体和摆在神台上祭祀的神位有一定共通之处,相对比较忌讳血污。褚信芳的血肯定起不到多么大的作用,但至少有希望延缓一二。
褚信芳潸然泪下:“我够不到啊啊啊啊!”
她现在头上脚下吊在空中,还要不断用力挣扎以减缓树枝速度,根本没有办法一口血喷到缠绕着自己脚腕的树枝上。
江雪溪叹了口气,转眼望见整座道观里吵吵嚷嚷惊慌失措,已经闹翻了天,现在即使让褚信芳大声喊,其他人也未必听得到,
“阴沉木人!”江雪溪不得不厉喝,才能确保褚信芳能听见,“抛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连廊外忽然跑进来一个焦急的身影。
是褚太守!
太守府侍从护卫又急又怕地紧跟在后面,愣是没一个能拉住褚太守这个体魄寻常的文官。他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后院入口,一眼看见了被吊在半空中的褚信芳。
“信芳!”
褚信芳正像条活鱼似的在空中挣扎,眼看就要羊入虎口,忽而听到父亲这一声凄厉嘶吼,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拼命投去一眼,眼泪哗啦落了下来。
她一只手还竭力扬起,想将阴沉木人抛上去,但头上脚下使得她脸颊涨的通红,呼吸异常困难,手腕都没了力气。她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滚,小声喊了声父亲。
江雪溪眼看她在这个紧急关头卸了力气,简直不知该作何评价,一时竟然失语,他经验再丰富,也顶不住褚信芳这时候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正要厉声呵斥惊醒她,一寸寸将褚信芳往上提的树枝却在这个时候顿住了。
——褚太守跪倒在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楚怜小姐!”
刹那间褚从周眼前时空仿佛倒转,透过悬吊在空中的女儿,他似乎看见了当年身穿大红嫁衣吊死在房中的楚怜。但那一刻,他最先想起的却不是楚怜最后的结局,而是他第一眼看见楚怜小姐的场景。
“这是我的孙女,楚怜。”
楚家书房内,满头白发不怒自威的老人坐在椅中,声调缓慢地对面前贫寒学子介绍。
年轻的褚从周低下头,布衣洗的发白,不敢去看楚侍郎身边扎高马尾、月白骑装的少女。
“你是个有才气的年轻人,不该埋没,年下楚怜要替我进京送节礼,你跟着一起去吧。”
褚从周还没来得及说话,楚怜先笑吟吟地应下,她打量着面前神色紧张的年轻人,蓦然露出惊异的神色:“我见过你,是不是?”
褚从周说是:“楚怜小姐当日恩德,在下一直铭记在心,只是未寻得机会汇报。”
由于家境贫寒,褚从周不得不私下帮书局抄写话本贴补家用,因为穷困,他很少与同窗来往应酬,一心只想着读书,落在别人眼里,就成了不合时宜的‘穷清高’。
半月之前,他从书局取了话本揣在怀里,准备带回去抄写,却被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同窗截住,抢来话本一番嘲笑。语言犹如尖利的刀,一句句都捅在年轻人那点微薄的自尊心上。
那些同窗要撕毁话本的时候,褚从周终于忍不住扑过去阻止——要赔偿书局一本话本,相当于家中十天的饮食费用。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他很快就被按倒在地,目眦欲裂。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明亮的声音带着怒气,从身后传来:“你们在干什么!”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楚侍郎的书房里,楚怜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笑了起来,“能被我祖父看中,你才华一定很好,是不是?”
从那之后,褚从周一直留心关注楚怜的消息。
她似乎永远都是那样,灿烂、明亮、毫不吝惜地将每一寸光亮播撒开来,最见不得倚强凌弱,却又聪明机变。她能抬出祖父的身份逼迫燕城的作恶者俯首认罪,也能用灵活带笑的口吻化解在京城遇到的麻烦。
二十年时光倏然逝去,褚从周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女儿被那棵树一寸寸吊起,正吊在楚怜埋骨之地,那一刹那,他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忽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那不是属于燕城太守的声音,反而像是二十年前的贫寒书生褚从周,走投无路之际爆发出的呐喊。他下意识盼望二十年前那个任侠磊落、月白骑装的楚怜小姐能够从天而降,在燕城地界上无畏无惧地主持属于她的正义。
——众目睽睽之下,那棵树伸展的枝条顿住了!
下一刻,它的枝叶、根系突然开始翻腾扭曲,像个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小孩一样胡乱伸缩,吊在树枝上的褚信芳固然没有被吞噬进树心,但被这么颠三倒四的一甩,连胃都差点给甩出来。
扑通一声。
绞住褚信芳脚腕的枝条忽然松开了,褚信芳重重砸落,额角磕在掀起的地砖上,鲜血哗的涌出,把一只眼睛前的视野都染红了。
她根本顾不上疼痛,哪怕摔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随着江雪溪在耳边厉喝,她还是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往外跑,中途被根系绊倒两次,踉踉跄跄冲到石阶边缘,被狂奔下来的褚太守一把抱住。
小道童同样落地,这孩子比褚信芳更早被吊起来,吊的也更高,这一下连腿都快摔断了。离得最近的一个道士咬牙冲过去,抱住他就跑,跑到一半那根系又开始汹涌绞缠,眼看要把二人再度吊起来,凛冽剑光划破天际。
春风渡终于到了!
半空中景昀发现不妙,碧水芙蓉掷出,斩断了即将吊起道士的根系,折身急速上冲飞回景昀手中。下一刻景昀按落春风渡,降落在了正殿屋脊之上。
夜色中,她绛红裙摆飞扬飘舞,面色清寒有如霜雪,浑然一幅仙人气派。即使她穿着的绛红衣裙是破破烂烂的婚服,怀里还抱着个人,也丝毫无损仙家风范。
江雪溪收回神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然而移神消耗太大,他从景昀怀里站直身体,按着眉心摇晃了一下。
屋檐下褚信芳的阴沉木人刚刚脱手抛出,看见江仙长摇摇欲坠,顿时想起了他的叮嘱——“木人受损,我的神魂也会震荡,万万不可使木人受到半点损伤!”
她心里咯噔一声,脸色都白了。
一条根系被斩断,老树似乎辨认出了景昀就是重伤它多次的人,枝条狂舞蔓延,向着没来得及逃离的人绞去。
“快逃!”景昀清喝一声,一手握住碧水芙蓉,毫不留情斩向蔓延的枝条。
这棵老树只是受了香火祭祀,毕竟不是真神,充其量算个颇有机遇的树灵。它相继遭遇景昀江雪溪数顿毒打,饶是能借香火之力恢复,也到了强弩之末,借助死人皮囊逃脱不得,不得不以真灵强行闯出山洞回到本体中。正迫不及待要抓几个人吃了恢复体力,偏偏这一对少年男女半点活路不留,居然已经追了过来。
老树心中恨意可想而知,它这一刻就算立刻死了,也恨不得拉景昀下去陪葬。枝条凌空伸展,毒蛇般绞杀而来。
景昀不闪不避,提剑迎上,百忙之中朝江雪溪看了一眼。
江雪溪会意,咬破食指,凌空以血勾画灵火符文。掌心生出一簇跳跃的火焰,便要催动灵火。
这树即使修炼再久,本体依旧是树,改不了怕火的习惯。景昀剑气纵横身形如风,封死它枝条伸展去路,而道观中的人已经趁机跑远了,老树根系够不到。
江雪溪轻声念诵口诀,掌心火焰凌空一抛,触及血写的符文顿时暴涨,近丈的灵火升腾而起,朝那老树扑去。
这一天下来,景昀着实吃了苦头,但这老树更是强弩之末,灵火不是凡火,无论它再怎么挣扎,一旦沾上,倘若不立刻扑灭,也就只能被烧成一堆灰了。
江雪溪脚下剧烈震颤,他低首,只见那老树发狂,条条根系破土而出,穿透了道观正殿的墙壁,拳头粗细的树根从下而上刺来,江雪溪纵身离开正殿屋脊,反手便将灵火抛了下去。
嗤啦!
灵火甫一沾上树根,火焰顿时再度升腾暴涨,映亮了半边天宇。老树吃痛之下彻底发狂,顷刻间青砖地面簌簌碰撞,其下泥土中仿佛有巨蟒翻滚。与此同时枝叶尽数怒张,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延伸,横扫拍击,只一下就打塌了正殿半面墙。
这老树显然已经回天无力,但它垂死之前发狂造成的破坏也不小。江雪溪持剑和景昀并肩迎上,眼看着无数枝条上下左右汹涌而至,活生生便是一个遮天蔽日的笼子,连映亮天际的火光都被压得暗淡下去。
远处大地开始震颤。
老树在这里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树大根深,它发起狂来,不但道观屋宇难保,就连临近几条街怕都要房倒屋塌——但这并不是最要紧的,景昀最担心的是,它会引发整个燕城地动。
灵火越燃越烈,已经沿着根系快要蔓延上树身。老树的挣扎越发剧烈,江雪溪险险避开,差一点就被穿在枝条上。他顾不得后怕,侧耳倾听,面色微变。
房屋倒塌和地面开裂以道观为中心,正朝四周迅速蔓延,转瞬间已经波及数条临近街巷,如果任它再这么挣扎下去,不知道还要波及多少人。
景昀唤道:“师兄!”
江雪溪抬眼,二人在空中对视。
“朱雀剑阵。”景昀轻声道。
江雪溪深吸一口气,却没有反对。
此时此刻,唯有朱雀剑阵有可能束缚住这发狂的老树,但剑阵乃是道殿高深阵法之一,布阵者通常需要三人以上,景昀与江雪溪人数都凑不齐,只能强行燃烧灵力维持阵法,如果这老树冲破剑阵反扑,二人连逃离的力气都未必剩的下。
正在这时,景昀自上而下俯瞰院中,看见了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从掉落的碎石和震动的大地间奔跑又摔倒,再艰难地站起来继续跑向这里。
是褚太守。
他怀里抱着个残破的木盒,景昀不认得,江雪溪仓促一瞥,忽然意识到,那似乎是楚怜的骨灰盒。
褚太守似乎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他摔得头破血流,仍然顽强地站起身,冲向大火中挣扎的老树。
“楚怜小姐!”他嘶声道,“楚怜小姐!”
他的尾音因过高而嘶哑,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举起那对陈旧的银簪。
“楚怜小姐,陆离少侠!”
他想起楚怜笑吟吟地牵着个英俊的年轻人,说:“这是我的未婚夫,陆离,是个游侠。”
他们那么相配,同样的光明、正义、磊落,一生嫉恶如仇。
褚从周脚下一绊,重重跌跪在地。他想起喊出楚怜小姐之后,那树妖诡异的停顿。
——你听到了吗?楚怜小姐。
永远光明磊落,一生嫉恶如仇的楚怜小姐。
他迎着老树扑面袭来,几乎能将他钉穿的枝条,不闪不避,抱紧怀里的木盒。
——“是我对不起你,楚怜小姐,居然会猜测杀死新娘的人是你,还自作聪明压下案卷中细节真相。”
——“但是我恳求你救救他们,你听到道观外千百百姓的哭喊声了么?他们即将失去唯一的屋舍,乃至于亲人和生命。”
——“你听得见,对吧!”
老树狰狞的枝条再次顿在了空中。
下一秒,它伸展在半空中的枝条全都纵横交错,扭曲成一团,劲风扑面树身摇晃,仿佛这棵树和自己打了起来。
灵火趁机席卷而上,攀援上了树身。
景昀和江雪溪同时猛掐手诀,二人面色泛白灵脉枯竭都顾不上,催动灵火招来夜风,风助火势熊熊燃烧,老树再度剧烈震颤,每当向外伸展枝条,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它自己转了个弯。
轰隆一声,后院地面所有青砖碎裂,化为齑粉。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老树摇摇欲坠,铺满整间院落的根系飞速收回蜷曲在一起,似乎在进行最后一点杯水车薪的自救。
然而已经没有用了。
如果从上往下俯瞰燕城,这一夜燕城的天际都是闪烁的火光。在最后的垂死挣扎里,那棵老树树身爆发出一声诡谲的裂响,仿佛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最后的呐喊。
它从根系到树梢都包裹在跳跃的火焰里,终于慢慢倒了下去。
和它同时倒下去的,还有面色森白如雪,颊边冷汗淋漓的景昀。
作者有话说:
下章简单交代一下后续和楚怜,回归现实时间线继续景昀和慕容灼的寻找师兄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