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尤利娅还以为这辈子都无法踏进莫顿家的门, 结果此时却畅通无阻。
把自己的小破车停好,跟着佣人穿过中庭,走过一道又一道走廊。
明知不是时候, 还是忍不住为这里的精致奢华感叹,回过神来已经走了很远, 尤利娅问:“她呢?”
警局那天之后,她给乌涅塔的信息都石沉大海,没想过对方会主动联系自己,大半夜的语不成调。
周围开始变得嘈杂, 不需要佣人提示, 灯影交错, 尤利娅盯着前方心心念念许久的女alpha。
她裹着披肩坐在那里,金发垂在胸前, 光泽浮动, 像某种流光闪烁的昂贵金属。
所有人都围在她身边,众星拱月, 犹如被拱卫着的女王蜂。
有人正俯身在她耳边汇报什么,她侧着耳突然若有所感似的,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尤利娅。
目光撞在一起,周围好像陷入了真空状态, 尤利娅嘴唇微动,眼睛勉强弯出个笑弧度,想打声招呼却难以开口。
乌涅塔很快将眼睛移开。
忽略心里的失落, 她大步上前。
“幸亏救治及时,伊莱斯少爷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过几天就能从医院转回来。”
乌涅塔表情敷衍,乔西没捅死他还真是可惜。
尤利娅在旁边打量四周的装饰, 实则竖着耳朵在听。
“信息素洗除工作将于十分钟后结束,到时您可以上楼休息。”
房子里有过滤系统,但是短时间内无法根除信息素的味道。
“达里尔少爷那边没什么状况,一直待在房间里。”
所处环境信息素混乱,容易引起omega的假性易感期,能做主的人□□到医院去了,只能由乌涅塔出面处理后续的事情。
虽然她看起来也一副状态不好的样子。
“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捏了捏鼻梁:“都回去吧。”
等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她倒在靠背上,瞟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尤利娅,说:“你也回去吧。”
本来还在犹豫,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尤利娅反而眉毛一竖,厚着脸皮挤到她旁边:“你这算什么意思。”
“大半夜把人叫来,干什么也不说,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尤利娅一边嘴硬一边偷偷看她。
天知道她接到电话的时候都快紧张死了,害怕自己慢一秒就要出大事。
刚说完,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乌涅塔,又后悔了。
几天不见,她消瘦了很多,脸上满是疲倦,看起来很累。
尤利娅看得心里不是滋味,一句抱歉脱口而出:“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架的,我就是太担心你了。”
没有回应,她自言自语:“你耳朵什么时候好的?”
跟乌涅塔说话她心里忐忑得厉害。
细想一下,对不起她的地方有些多。
尤利娅声音越来越小:“是在警局的时候好的,还是什么时候?”
其实她想问的是,之前因为较劲的那次车祸,落下的心理创伤是不是也好了。
不。
要是好了的话,她何必大半夜给自己打电话。
尤利娅闭了闭眼,想到,万一是恢复正常了,一刻也忍不了所以要兴师问罪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
乌涅塔想的不比她少,但是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伊莱斯被捅之后,乔西像疯了一样扑到她身上求安抚,安保大部分是alpha,受信息素的影响,她只好自救。
本该补打的那支针剂被用在乔西身上。
后面处理事情的间隙,还抽空跟埃克特联系了。
生命科学教仍通过他向自己抛来橄榄枝。
对方是想从自己这里入手,继续拿到情报吗?她想不通的同时,决定先把事情放置,在伊莱斯生死不明的时候,将利益最大化。
继承程序没走完,如果他现在死了,根据帝国法条,政府有权回收一部分。
这个一部分可多可少。
于是她想起尤利娅,这个踩着她和她们的爱情上位的凤凰女。
没想到伊莱斯的命是真硬,都伤成那样了还能救回来。
“到底想干嘛,你倒是说话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尤利娅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默,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听得见。”
乌涅塔瞥她一眼。
这种情况下,对方在这里显得有些多余了。
她没说话,失望地看着尤利娅,目光里稍稍露出些恨意和冷硬。
尤利娅昂着的头垂下来,瑟缩着握住她的手。
“你骂我吧。”她低声说。
乌涅塔:“为什么?”
尤利娅不确定她知不知道那次电话访问的事,想解释又说不出口。
明明千头万绪,却只能默默无语。
终于整理好思绪,乌涅塔的注意力却被震动的手机扯走。
[埃克特:你还记得上次跟你说过的,生命科学教的前身是泰坦公司吗。]
[人造人事业被摧毁后,转入地下,靠义体制造和基因检测攫取钱财,维持组织运转。]
[之前为你做手术的医生并没有出卖你,他们是通过生物信息检测锁定你的。]
[你有头绪吗。]
乌涅塔瞳孔一缩,脸色铁青。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尤利娅扭头,发现她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认识这么久,哪怕是爆炸那天,她也从未看见乌涅塔露出这种神情。
“是……贝瑞丝吗?”她鼓起勇气。
仍然得不到回应。
尤利娅自嘲一笑,对方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机。
她压低眉眼,忍着不甘,故作大方地说道:“要是你很忙的话,下次我再来看你。”
她起身,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低头提醒她:“贝瑞丝不是什么好人……”
说到一半自己先愣住了,这话说的好像她也是什么好东西一样。
尤利娅苦笑。
“明天我要去下七区出差,如果你还想见我……等我回来。”
乌涅塔像樽雕塑,一动不动。
埃克特的消息还在继续弹出:[我从尤利娅那里获得的消息有限,比起我,组织更想吸纳你进来。]
[你的信息会被保密,但是……我不太确定。]
埃克特似乎也觉得很矛盾。
[虽然我也觉得难以置信,但是那边是这么回复我的,说会保密,但是你同意的话,以后的手术和保养都不必担心了。]
乌涅塔迅速消化完他的话,从中提取出关键信息。
看来这次暴乱对这个组织真的很重要。
想起伊莱斯最近也在忙活这事……
思绪抽离,她的情绪转为平静的悲伤,克制住火气,她伸手抓住尤利娅的袖子。
后者察觉到腕间的牵扯感,猛地回头。
乌涅塔脸上除了悲伤,还有茫然:“再待一会儿吧。”
“坐一会儿。”她扯出个勉强的笑,脸上的疲态无法掩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
“或许单纯是因为我那是太难受了。”
被她抓住的瞬间,尤利娅强撑着的那口气就泄了,拧身回来,蹲在她身旁。
从乌涅塔提起那通电话起,她就一直紧紧地回握着对方的手。
“明明还有那么多人,但是……我就是……”乌涅塔低着头,眼泪漂亮地掉了出来。
重复且无逻辑的话,透露出内心的挣扎。
尤利娅将姿态摆得更低,几乎是跪在地上,捧住她的脸,拂开垂落两侧的头发,露出一双微红的眼
“我并没有怪你,慢点说,不着急。”她急切地说道。
乌涅塔摇摇头,继续顶着一脸忧伤垂泪。
尤利娅手足无措,又心急如焚,只能拼命道歉:“你别哭啊。”
“回来后,我和伊莱斯一直在吵架,他总是逼我看清真相,把我们的事看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语气平缓:“我当然知道这段感情的真相,我自己的心,世上还能有别人比我更懂吗。”
尤利娅只能更用力地帮她擦掉眼泪。
“其实我们俩根本没有感情,从头至尾都是一场事故,各取所需而已。”
她谈起过去,并且为这段过去下了定义。
尤利娅帮她擦泪的手僵住,然后垂了下来,这正是她心虚不敢联系对方的原因之一。
升官了当然春风得意,可时时盘踞在内心的歉疚也让人不安稳。
她埋着头,用头顶面对乌涅塔。
“耳朵恢复后,看见那场专访,我很为你开心。”乌涅塔盯着她的发旋,轻轻说道。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她放低声音,呼吸也变得粗重:“可我常常会觉得不甘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尤利娅身体发抖,她当然知道,本质上她们是同一种人,因为利益驱使在一次贿赂中相识。
“为什么我是那颗被丢弃的垫脚石,我真的忍不住会这样想。”
尤利娅将头埋得更低,一边告诫自己不必为此感到羞愧,这是约定好的,一边又觉得自己该死。
感情是非常非常非常昂贵的东西,尤其像她们这样的人,需要支付极大的代价得到。
乌涅塔的不甘,让尤利娅再一次意识到她的危险性。
“是的,或许我该远离你。”尤利娅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可她又忍不住窃喜,窃喜半夜的这通电话,窃喜在两人见面之后,乌涅塔仍然愿意跟她剖白。
这意味着她仍然可以享受,享受这份由对方的情不自控带来的感情,哪怕她清楚的明白,这份快感是建立在乌涅塔的痛苦之上的。
尤利娅松了口气。
她今晚来得匆忙固然是是因为对乌涅塔的担心,也怀着隐秘的心情,想视情况而定做个了断。
一路上左右摇摆,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就算她是因为心理障碍,但这种无条件的偏爱,还是让人有恃无恐。
她两肩一松,猛地抬头看乌涅塔:“我真庆幸我来了。”
她承认自己卑鄙,可她就是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老鼠,卑劣是灵魂中自带的。
心疼是真的,犹豫纠结也是真的。
她欢快地把脑子里打架的两个小人分开,朝乌涅塔露出个释然的笑:“要是难受的话就先别想了,走一步看一步。”
她觉得自己可真卑鄙啊,在确认一切暂时安全,稳稳降落之后,又把乌涅塔架在半空。
“你看起来真的很累,先休息好吗?”
她看了眼腕间的时间,离她去下七区的起飞时间还有七小时。
尤利娅顿了下,双手搭在她膝盖上,迟疑地问道:“我留在这里陪你,如果你希望的话。”
乌涅塔安静地看着她,眼睛颤了颤,眼泪顺着面颊滴下去,落在她手上。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卑鄙,明明自己也想留下,非要我开口挽留,这样会让你更爽一点吗。”
尤利娅一怔,狼狈地扭头。
无声的对峙中,她听见乌涅塔妥协的声音。
对方哽咽道:“好吧,我想你留下。”
随后她起身,尤利娅跟着她来到房间,一间比自己家还大的卧室。
桌面上珠宝钻石随意散落,乌涅塔看也不看,显然早就习以为常。
拿了个抱枕走到露台坐下,郁郁寡欢地看着远处浓黑色的夜幕。
尤利娅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里连空气中都漂浮着金钱的味道。
虽然宣读遗嘱的时候就知道那份清单有多夸张,作为书记官,常跟有钱人打交道,但那都是在墓地里打的,没有实感。
那些由自己归档的遗嘱,在亲眼见到这些之后,终于显现出威力。
她走到乌涅塔旁边,欣赏着刚才进来时没来及看的景致,被这座夸张的建筑所震撼。
轻松的心情一下又变得沉重,扯出个轻佻笑容,说:“这简直就是城堡。”
她事业有成后,也曾去过诺拉家的庄园,跟这差不多。
倒不是因为没见过世面而感到震撼,而是震撼于乌涅塔跟她在一起,放弃的东西,原谅分量这么重。
择席自欺欺人的面纱,巨大的冲击感迟迟无法散去。
“说说吧,你最近的工作,也让我这块踏脚石听听,尤利娅大人最近是不是真的春风得意。”
尤利娅在她旁边坐下,故作轻松:“就那样呗,比以前更忙,没时间再偷偷溜出去买咖啡了。”
“出差的工作更多了,要跟警局和检察院那边打交道。”她嘟囔着:“连镇压暴民这种事都得管。”
既不好办,又没油水可捞。
“还有一些无聊的采访,赚钱也比以前轻松多了,下次你再去我家也不用再摸黑。”
楼道里的灯被她一口气全换了。
要不了多久,或许还会有更好的房子。
最后这句她没说,只含糊地邀请道:“有空再去那里做客,说不定会有惊喜呢。”
两人聊了一会儿,乌涅塔的心情也稍稍平复,不像之前那么激动。
两人好像又回到了在小旅馆的那晚。
乌涅塔睁着那双红红的眼睛,鼻音浓重地问道:“就只是做客而已吗?”
尤利娅讷讷。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乌涅塔索然无味地起身:“很晚了,睡吧。”
“浴室在那边。”说完她指着另一边:“衣柜里的睡衣随便挑,想穿哪件自己拿。”
说完就不管不顾地往床上一躺。
尤利娅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打开衣柜,发现长的短的全是些裙子,好不容易扒拉出来一套裤装,裤子又短的可怜。
洗完澡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穿上,扭扭捏捏地走到床边,眼神四处漂移就是不敢往乌涅塔那边看。
深呼吸了很久,才颤巍巍往她那边看。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睡着了。
尤利娅又是庆幸又是失落,本以为会被她笑话,结果人家根本就没精力往这边看。
蹲下身,借着小夜灯微弱的光看着她,漂亮得像一幅色调温柔的油画。
将呼吸声放轻,犹豫着是否该掀被子上床。
这个床单滑溜溜的,看起来很有光泽,一看就很贵,她摸了两下结果勾丝了。
尤利娅头一次有些自卑,从心里开始发怯。
蹲在床边,她安慰自己,就是个床单而已,很快她也买得起了。
可是目之所及,昂贵的东西何止这一样,这里像个巨大的茧房,乌涅塔就像置身其中被供养着的女王蜂。
尤利娅叹气,颓然地抱着膝盖靠在床边。
深更半夜的突然穷的有点崩溃。
乌涅塔睡得也不安稳,似乎梦魇了,眉头锁在一起,呼吸急促,挥舞着双手像在躲避什么。
尤利娅迷迷糊糊的,扑上去抱住她。
犹豫着是否把人叫醒,却看见她手臂上的淤青,血管上面的地方一大团。
她目光一凝,看见上面的针眼,没控制好力道,把乌涅塔捏得直哼哼。
“对不起对不起。”下意识道歉,但是对方听不到。
一番折腾后,她睡了。
尤利娅彻底没了睡意,她喉咙干渴,胸口燃着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现在疯狂地想把人叫醒,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必须忍耐,不能把乌涅塔吵醒。
尤利娅死死地盯着她,怒气几乎化作实质,无法自控。
……
闹铃响起,尤利娅猛地惊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
床上的人不见踪影,她伸手往被子里摸,还有余温。
门开着,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这么早来打扰你,真的很抱歉。”声音很熟悉,尤利娅往门边走。
康纳守了乔西一晚上,也愧疚了一整晚。
这段时间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压力,让他看起来十分憔悴:“对你和伊莱斯做出这种事,不奢望你能原谅他。”
说着说着,他看见门后面的尤利娅,怔了怔。
昨晚事情发生的突然,到处都是一团乱,来不及问乌涅塔,康纳只能用自己看到的拼拼凑凑,大致还原出事情的真相。
即使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他也实在不好意思问乌涅塔了,对受害者来说,再次询问就是再次伤害。
他决定等乔西醒来后再问个究竟。
对于尤利娅出现在这里的事,他已经没有立场再置喙,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再去干涉。
艰难地把头转开,康纳对乌涅塔说:“我父亲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我会和他一起把乔西带回家。”
“另外,他想亲自向你致歉。”
康纳声音艰涩,抬头看她。
她看起来还是那么温柔,并不因最近遭受的那些而对他迁怒。
“这事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的。”他按下对她的那些好感,这些好感只会为她带来负担和灾难,自己并不比乔西好到哪里去。
从警局回来后名字她是因为受到牵连被关起来,甚至不敢去看一眼,还刻意回避不敢过问。
“除了抱歉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声音干哑,艰难地说:“伊莱斯把你关起来,还用那种手段……如果我没有不闻不问……”
“好了,过去的事还说它干什么。”乌涅塔打断他。
她没什么活力,好像每多说一句,就会丧失一些精气神。
“说完了的话你先回去吧,我还要休息。”
康纳点头,却没有离开,踌躇着说道:“我还要向你借一个人,乔西一直都很乖,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根本不相信他会做出这些事,会变成这样。”
他报出卡尔的名字,不好意思地说:“他们走得很近,我想把他一起带走,对我父母说明情况后再让他回来。“
乌涅塔点头。
康纳攥着拳头,轻声说:“晚点再见。”
人刚走,尤利娅就迫不及待地把她拽回房间,将人抵在门板上,急切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语气焦躁,太多想法在脑子里闪过。
乌涅塔抬手,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脸,遮住眼睛,她的脸看起来更加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尤利娅却按着她,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被她强势的逼迫搞烦了,乌涅塔一把将人推开,靠着门缓缓地坐到地上。
“上次在警局彻底把伊莱斯惹恼了,为了让我听话,他用了点药物把我关起来。”她不愿意多说,含糊地把事情带过。
“乔西对我有些好感,一时冲动做了些不好的事。”她偏过头,掩饰自己的狼狈和脆弱。
尤利娅抖着唇,感觉身体里有东西正逐渐崩塌:“怎么可能……他怎么敢。”
乌涅塔笑了,呓语般问她:“可不可能,为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一切,不是你抖出来的吗。”
尤利娅呆站着,像失去灵魂的木偶。
是啊,谁能比她更明白呢,照片是她亲手拍的,然后又在所有人面前,为了逞一时意气,将它拿出来示人。
尤利娅无法回避地被自己射出的箭,直插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