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一百零四十一课 不要在治疗伤口的时候轻易招惹一个奶妈
“你死掉之后的价值更高”, 这样的评价洛安从小听到大。
他一直认为这是很正确的,自己当然更适合变成死人。
与梦想“征服全校收小弟”的安洛洛不同,洛安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大家不如一起陪我变成死人”。
……他一直认真在实行这个梦想。所以才成了洛梓琪的童年阴影。
阴煞当然比活人强大, 他可以无所顾忌地使用阴气, 不用像活着时避讳种种规矩。
成鬼后不需要休息, 不会感到饥饿,再重的伤口也可以用煞气愈合, 被捅穿心脏也不会失去意识,不会被任何理智之外的生理冲动扰乱判断……
只是, 唯独一点。
【庇护他人】的力量属于正统天师,终归不属于一个阴暗的鬼魂。
死去的阴煞想保护妻子……到底没有活着的天师方便。
如果电梯发生事故时他是个活人,还能驾驭干净强大的护体罡气,便不会受伤了。
当然, 无论生死,洛安都可以把人安全带出那条充满爆炸与煞气的甬道……只是,如果想确保那个人【毫发无损】, 只能由他用鬼魂的本命煞气亲自挡住,付出些代价。
他当然要替她挡住那些烧灼、爆炸、与撞击。
她是个鲜活的女孩, 受伤会疼会流血,还会留下疤痕——而他受伤只需要一个障眼法, 一团煞气, 哪怕骨头断开, 完全盖过也不过一段口诀的事。
从任何角度计算得失, 这也是个完美选项, 他受伤的成本比她受伤低多了。
只不过……
凌晨四点零五十分, 洛安从剧痛中惊醒。
仔细感应了一下,本以为会随着煞气在睡眠中自动修复个七七八八的伤势……
不仅没好, 还恶化了。
继克服生气与阳气的影响后,他竟然又感到了疼痛——格外强烈的痛觉,仿佛有人把他腰以下的右半边躯体送进了绞肉机。
……这不应该。
洛安惊疑不定地检查四周,或许是什么额外布下的阵法影响了我伤口的恢复?
可房间里静悄悄的,再没有危险。
换了一套新睡裙的女儿正睡在他身旁、大床最中央,砸吧着嘴,可能在睡梦中见到了香香的鸡汤。
妻子是和秘书交换信息、布置好调查任务后再睡下的,她身上只有一件简单的吊带背心,裹着被子躺在床的另一边,似乎打算继续护卫在他们的身侧。
但她睡着之后却蜷了起来,还把女儿抱得很紧,几乎把脸埋在安洛洛的头发里……是啊,今晚她实在受了不少惊吓。
不过,如今躺在安全温暖的床里,她们睡得都很沉。
洛安默默看了一会儿,用毯子重新裹紧了女儿蹬开的小脚,又轻轻越过去,拉上被子盖住了妻子露出的肩带。
做完这些后,洛安攥紧双手,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忍耐了。
难得,竟然连他也能体验到“忍耐不得想惨叫出声”的痛意。
他低头看向伤处,茶色的眼睛却在黑暗中浮出一丝狠意。
没人能逼他发出惨叫,就像没有东西能逼他当年死在那些人手里。
数十大族围剿不行,师门的批命不行,祖祠里的警告不行,那座地宫也不行,他想活,就一定会……
要不,直接切了这块肢体吧。
冰冷又狠毒的视线缓缓滑过自己的躯体,仿佛在打量一团丑陋无用的腐肉。
既然这片伤处疼痛难忍,不如直接截肢,再等待煞气重组、生长……反正也不过是一团阴煞之气化形……
这么想着,洛安便动了。
漆黑的煞气蔓延,阴阳眼转动,他高高抬手,保持着不会吵醒妻女的极度安静,以手作刀飞快斩下——
“铛。”
这一声令洛安顿住了动作。
那是……房间外,山墙边,窗棂的碰撞声。
有人从山崖上爬了过来,要通过窗户翻进这家酒店。
位置,在走廊。
洛安默默收手,掀开被子,静悄悄地下床离开。
尽管此时右腿和侧腰的痛感格外剧烈,他依旧走动自如,没有让自己的脚步发出任何声音。
吃苦是天师的基本功。
洛安静静地反锁住房门,穿过走廊,手心慢慢转动着一团黏稠如墨的煞气,眼睛深处也徐徐亮起……
转角处,一扇半开的窗户下,一个寂静无声的人影正越进一条腿。
洛安瞬间抬手——
“靠!是我我我!你要谋杀你亲师兄吗!”
“……”
“收收收,快把你那团渗人的晦气收起来——”
“……”
洛安沉默片刻,还是把手里的煞气收了起来,但脸上依旧带着阴冷的表情。
裴岑今蹑手蹑脚地翻进酒店,又关好窗户,再回头对上师弟半掩在黑暗里的脸,立刻倒吸一口气。
“大晚上的你打算扮鬼吓死我?还是来讨债啊?先说好,你借给我的那点钞票我已经花完了,身上没钱……”
这脸色又苍白又阴冷,仿佛他上辈子倒欠他十八个亿。
洛安:“……”
洛安:“我现在心情糟糕,师兄,没劲和你说笑话。”
如果安各在场,大抵会发现,真正抛下人设塑造,直接发泄恶劣情绪的老婆,和臭着脸生闷气的安洛洛小朋友一模一样。
【我不高兴】【别搭理我】,直接写在脸上。
跟这货自小一同长大的裴岑今也能看出来,他闻言细细瞧了一番:“嚯,发生什么事了,比我当年叫你猪八戒的花媳妇还严重?”
“……”
洛安想抽他,但伤处太疼,不想动手。
“这是我妻子旗下的酒店。” 洛安直接问他,“我本以为你在绿海那边的酒店布置收尾用的阵法,翻窗来绿山这里做什么?”
裴岑今皱眉:“我还没问你呢,我特地设置在女朋友身边的安全符咒自燃了,感应到一波特别强的煞气后又感应到你的气息,急忙追过来却发现什么都没了……怎么回事?”
哦。
他女朋友……好像是妻子那个漂亮秘书。
“她没事,我帮你护好了,有东西袭击洛洛时连带着袭击了她。”
看在师兄眼底的担忧份上,洛安三言两语交代完之前的事:“她现在正在807号房间休息,我这边有备用房卡,你去看看吧。”
“没事就好……我就不过去了。”
师弟的能力还是很靠谱的,他出口保证说“护好了”,就肯定没问题。
裴岑今放了心,便轻松地挠了挠头:“我跟她也还没到那一步……刚刚约会几个月而已……凌晨四点多偷摸进她睡觉的房间不太好。你能帮我在这附近开个房间吗?”
洛安:“你不能直接睡旁边的大山里?”
“我听说有人几小时前直接捣毁了绿山拍卖,还公布了一长串名单给监管局,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会不会察觉到……”
“开房卡去一楼大厅,跟我走。”
“……嘿嘿,谢了啊。”
保险起见,今晚不能再乘电梯,但这是顶楼,从楼梯间一层层下去只会折磨他此时的伤口。
洛安想了想,转身又打开了一扇窗户,正要带着裴岑今直接飞下去,却被他叫住了。
“你受伤了?”
大师兄弹出一道符咒,他那块伤口立刻闪出白光:“……区域还这么大?严重吗?”
洛安扭头盯了他一会儿,便关上窗,在黑暗里坐下,撤掉了自己腰腿上的障眼法。
反正瞒不过师兄。
他冷漠地破罐子破摔:“大概是严重的,现在痛得想死。”
“……也真亏你能顶着这种神情说笑话。”
“有丹药吗?借我点。”
“喏。”
“……不够,还抑制不住。”
裴岑今又抽出一叠检查治疗用的符点燃,蹲下去细瞧师弟腿上的伤口,脸上也比较淡定,没有什么紧张的神色。
多少年来和师弟搭档出生入死,他早见惯了各式重伤,只有前段时间见他被一个普通女人水果刀划出血才吓了一跳,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因为他当时拿自己当实验体在研究……
不过,唔,这次伤也异常。
看着符纸标记出的画面,裴岑今若有所思:“奇怪……我能隐隐查探到,上面附着一层赤红的煞气……你自身的煞气无法自动愈合这些伤口,还会加重伤情?”
洛安疼得狠了,语气特别不好:“废话。”
裴岑今琢磨了一会儿,又掐了一套格外复杂的诀,念念有词,凛然清和的罡气从他身上汹涌奔出。
他是罗天师首徒,修行的是最正统的玄门道法,治愈庇护类的术法比洛安还要精熟许多,如果在玄学界内部单独排行治愈能力,裴岑今或许能称第一。
可这一次,许久后,洛安的伤口依旧没有愈合,顽固的赤红煞气攀附其上,只是稍稍减弱了一点。
洛安感应了一下:“好转了十分之二吧。”
“……这是什么玩意,”供应着源源不断的罡气,裴岑今额头开始冒汗,“跟你这种顶级阴煞的煞气也差不多,还要更阴狠一些,你知不知道它的来源……”
洛安掩在黑暗中的神情闪了闪,没有说话。
现在,他尤为庆幸,自己决定帮安各挡住。
如果这东西落在活人的血肉身上……她会死。
半晌后,或许是想喘口气,裴岑今放下手,但微弱的赤红煞气立刻亮起——它重新卷上洛安的右腿,再度撕开烧焦的皮肉——
洛安的脸色又白了白,但他原本已经苍白如纸色,几乎分辨不出区别。
裴岑今:“……靠!只有一直输入这种本源罡气才能缓解?”
“算了,师兄。”
洛安挥挥手,又抬起:“事到如今,直接截肢……”
“别别别你别乱来!”
裴岑今急忙拦住对外狠三分、对自己狠七分的破烂师弟:“这东西既然能缠上你化形的煞气造成影响,肯定也不是直接切掉躯体就能排出的——”
“总要先试试。”
“……试什么试!不许试!直接腰斩自己不叫‘试试’,你从哪个异次元见过这种治疗手段!”
“我要切……”
“你再这样犯病我告诉罗老头了啊!”
“……”
破烂师弟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儿,终于放下手。
他再开口时隐隐有点委屈,像个没抢到糖果的熊孩子:“可是很疼。”
那你也不能直接动手把自己的半段腰连着腿切下来!你究竟脑子有什么大病!
裴岑今揉揉头上被师弟气得乱跳的青筋:“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肯定有什么其他治疗的手段,我专门修炼出的治愈罡气一直输入能缓解一些,阴煞的煞气会起到激化的作用,那就要找比罡气更加强烈精纯的……”
他顿住了。
抬头,对上洛安的眼睛。
洛安也顿住了,他刚才听见师兄的嘀咕,也顺着他的思路推断到了那个结果。
他们俩默默对视了很久。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对吧,师弟?”
“我不知道。”
“这是最有可能完全治愈的方法……”
“我拒绝。”
“历史悠久又古老的治疗手段,千年流传下来的老办法,许许多多的前辈们都证明过……”
“不行。”
裴岑今顶着师弟冷飕飕的视线,依旧坚定、肯定地点出结论。
“煞气最怕阳气,你采阳补阴吧,师弟。”
洛安:“……”
洛安:“闭嘴。”
“可是你旁边就有一个得天独厚的纯阳之体——”
“闭嘴,师兄,再说一句我就当你在辱没我妻子。”
“跟你自己媳妇多……几次就能疗伤,怎么叫辱没了!”
“不行!!”
“我可以多准备一些汤药,确保她不会有后遗症——”
洛安霍地从地上站起,神情和多年前那个被师兄踩脏了袍子的小白斗笠一模一样。
又阴冷,又忿恨,还藏着一点点零星的羞恼。
“我现在很疼,没心情和你开玩笑!”
裴岑今见他站起来一下那处伤口就狰狞开裂,又急又气,也指着他鼻子骂道:“你疼你就赶紧去采阳补阴!不要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
“……我拒绝!这是什么邪门歪道的破方法!我就要直接截肢——”
“截个屁,不把自己身体当身体,不肯听最佳治疗方案,你有病,你破烂吧!”
“你管我——”
“我管不了你,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弟媳!我要跟她说你宁愿腰斩自己都不拿她当老婆!”
“……”
“不犯病了?不犯病就现在给我滚回房间采阳补阴!不准讳疾忌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