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对于有些人就该把室内禁止吸烟的道理刻在脸上
“……再嫁?”
多日前, 无归境,安洛洛还未醒来的清晨。
一处云雾飘拂、直戳天幕的巨岩。
巨岩上,依旧是一身白色的运动服、戴着白色的棒球帽, 洛梓琪正一脸严肃地做拉伸动作。
古树遮天蔽日, 她旁边雪白的云雾, 似乎掺过一抹漆黑。
“比起那个,昨晚, 小各碰到的那只鬼,究竟是怎么与她产生接触……”
“无碍, 家主。我已着手调查。”
“……那就好。”
他肯定比自己更在意这事。
洛梓琪慢慢说:“那么,安家前段时间送来的信,我考虑许久,还是想问你……”
虚无中有谁打着伞, 笑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问我,家主。洛家没有守寡的规矩,新时代连‘再嫁’的说法都不太合适——再婚是个人选择, 特意来问一个死人做什么呢?”
洛梓琪没什么反应,只弯了弯腰, 手指触及湿润的岩石。
她一边继续做拉伸一边说:“洛家是没有守寡的规矩,但安家专程去信来问我意见, 想必还是比较看重洛家的态度。你要是不愿意, 我也可……”
话说到一半, 漫不经心的语气顿了顿, 洛梓琪眼角的余光瞥向旁边。
她什么也没看到, 对方依旧没有现形。
但看到了也没什么——
漆黑的伞, 漆黑的风衣,洛安站在一身洁白的长姐身边, 静静注视着巨岩下的山崖,神情平静。
没有半点压抑隐忍的意思,就和云中无声的山涧一样平静。
“是吗,安家想再把安各嫁出去,又怕得罪家主,特意提前去信来问……家主,您来问我是否愿意,是不是问错人了?”
朝露下,云卷云舒。
“是她嫁,当然要看她是否愿意。我能有什么意见?我只是个与她毫无瓜葛的死人。”
洛梓琪:“……”
洛梓琪:“需要我提醒一下,你们俩七岁的女儿就在后面的本宅睡觉吗?”
这是哪个宇宙的毫无瓜葛啊。
“是新时代的毫无瓜葛,家主。你听说过‘孩子是我的,狗男人滚一边,抚养费定时打卡里就行’吗?失去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呢——”
“……弟弟,大可不必这么代入,弟媳只是玩玩网游、和虚拟对象建了情缘关系……这年头随便建个账号做任务就要找情缘……”
从昨天开始你就在计较“我要在山里守170年不回去”,究竟是要把这个170记多久啊。
况且,看到天黑就万般担忧直接赶回去接人下班,发生意外后直接揪着那只女鬼的肠子查了一晚……你怎么看也不是能“在山里守170年”的样子啊。
“那是170个情缘。170个。我问过师妹了,师妹还说那个网游里的情缘列表可以扩容。扩完后就是300个,300个扩完就是900……”
“……那只是网络情缘!网上的游戏里的,是假的!你难道认为170个网络情缘比一个即将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还重要吗?”
“对。”
“……”
“那170个,全是她自己找来,自己兴高采烈填满列表的。至于未婚夫,如果她愿意嫁,那整座无归境都拦不住——我这个早死前夫的意见又算什么呢?家主,难道你觉得她是能被安家‘嫁出去’的人吗?她是能被谁轻易命令、拦住的?”
洛梓琪叹息一声,直起腰。
她想到和安各一起泡吧时,自己拦着拖着也挡不住她冲台上舞男吹着口哨、并大喊“再脱一件”。
……新时代太可怕了!大山外的新时代一点规矩也没有!
哪里像他们洛家人懂得规矩,自己是因为母胎单身没有配偶才明目张胆跟在旁边大喊“再脱亿件”的!
“所以,你没有任何意见?那我就回信表示默许了……”
“本就不该问洛家,或者我。安家该第一时间问她。”
“……好吧,既然你不准备对这件事发表任何意见,也不打算干涉……”
晨光快要穿透云雾,旁边虚无的黑影似乎打算转身了。
洛梓琪再次弯腰拉伸,白雾巨岩下,棒球帽后倒下的单马尾像根点入山水画的毛笔。
“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字。”
她说这话时,表情也淹没在云雾里:“虽然你自认和安各毫无瓜葛、任何意见也无权发表,但作为洛洛的亲生父亲,总该留意一下继父的人品吧?”
“我知道安家想要再订下婚约的那个人……可以给你名字,也可以给你八字……”
“家主。”
晨光熹微,巨岩上隐隐现出一把黑伞。
“出于私情咒杀他人,有违天道。”
“……我只打算给你名字与八字,我可没说别的。”
而且我只是暗示用八字稍稍搅一下浑水,为什么“咒杀”自然而然成为了你的唯一选项啊。
“不必。那份八字在我脑子里的唯一选项是咒杀,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
说出来了!奇奇怪怪的弟弟用微笑的语气直接说出来了!
“况且,能让安家松口同意,对方家族的条件肯定……我猜猜,那个人的名字是……?”
“他名叫……”
风划过巨岩,把阻挡晨光的白雾推开一瞬。
洛梓琪愣了愣,那个名字被递出后,她竟然听到弟弟发出笑声。
平静的,温和的,有些愉快的。
奇奇怪怪的弟弟,听上去是真的有些开心。
“是他啊。果然。不出预料……真合适。”
“……弟弟,性格再奇怪,难过的时候也不能发出真心愉快的笑声吧。”
“什么?不,家主,我不难过。”
洛安把手伸出黑伞,捉过一丝白雾拿回伞下,像是捉住咖啡里逐渐化开的牛奶——
“我是在幸灾乐祸,真心愉快啊。”
【多年前,傍晚】
如果说一栋崭新发亮、巨大的办公楼像剑,那楼下静静亮起昏黄灯光的咖啡馆就像剑坠。
快速且激烈的键盘敲击声,缓慢且暧昧的灯光氛围感。
洛安看着杯子里的牛奶逐渐化开,咖啡特有的香气打着卷上升。
一缕烟雾飘过白皙的杯碟,仿佛一条泥泞的蛇。
……但果然,他还是不喜欢。
不喜欢,不习惯。
这种莫名其妙的新时代产物。
洛安缓缓收起要去捏咖啡杯的手指,拿出湿纸巾擦拭指腹。
“呵。你在听我说话吗?还是说你根本听不懂?”
——烟雾的源头是对面男人的嘴角,他叼着香烟,神色似笑非笑。
这种神情放在这种男人的脸上,再搭配他锃亮的黑皮鞋与腕间名贵的手表——
这个男人富有魅力,毋庸置疑。
他能与崭新发亮的办公楼、格调高雅的咖啡馆融为一体。
——可惜他正和洛安面对面坐在一个卡座里。
像是打火机快没气时冒出来的火苗与洒满山川大地的月光……完全不能比。
尤其是男人正一边抽烟一边抖腿。
半晌后,洛安率先打破沉默。
“你看那边。”
“什……”
“‘室内禁止吸烟’,我可以读给你听。这样即便眼睛有问题,也能懂吧?”
“……”
季应差点没给他气笑。
“这是我自己开的咖啡馆,懂吗?我没必要遵守这里的任何规矩,不像你,一个卑贱的客人——”
洛安擦拭着之前差点碰到烟雾的手指,神色淡淡:“不懂。室内禁止吸烟,是新时代的礼仪吧。你可能不仅仅眼睛有点残疾,耳朵也有点残疾——室·内·禁·止·吸·烟,先生听清楚了吗?”
季应:“……”
他左手上的青筋刚爆出,又拿右手摁了回去——算了,不计较,他没必要和这么个玩意计较。
杨兰兰那女人下贱又愚蠢,他可不一样。
与这种玩意计较,实在太低级。
不过就是个穷困山沟里爬出来、靠着祖上的封建规矩意外走了大运的小村民。
“你也就能嚣张这几天了。”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又呼地吐出:“我已经完全查清了你的底细,我会让安各知道真相……”
洛安端详“室内禁止吸烟”标志的眼神没动:“安各?先生找我妻子有事吗?”
“一个古板封建的婚约,一个穷乡僻壤的破地方,一个口口声声说着‘偶然遇见’实际特意接近她的小人……”
季应冷笑:“她不会再理睬你。只要知道真相,她会立刻抛弃你,把你丢进不可回收垃圾。”
哦。
洛安停止端详禁止吸烟标志——他意识到,与其委婉给出提醒,还不如禁止对面的残疾稀巴烂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样就能一并获得清新的空气,与清新的心情。
于是洛安说:“那先生要怎么‘通知真相’?”
“……别装了!我知道是你搞的鬼,自从你出现——把安各的联系方式给我!立刻马上!”
“我没义务给妻子的‘前任朋友’提供联系方式吧。”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绝对是你在私底下和安各说了莫名其妙的——她怎么会拉黑我,她不可能拉黑我,我和她这么多年的友——”
对面的稀巴烂残疾动物激动起来了。
洛安平静地看着对方霍然站起,挥起手掌,滚热的咖啡泼向自己的——
一如对待安各所有朋友的态度,他没反抗,没躲避。
——就只是站起身,伸手,捉过点燃的烟头,再轻轻摁上对方的脸颊而已。
咖啡杯滚落在地,咖啡液不知为何泼撒在对方的皮鞋上——对方没功夫顾及变脏的皮鞋,因为他正在烟头下惨叫。
洛安平静又温和地捏着烟头,在吵闹的烟灰缸里转了一圈,再缓缓摁灭。
“室内禁止吸烟,以及,我的妻子拉黑一个已婚之后依然与异性拉扯不清的人,与我无关,是她自己的决定。”
稀巴烂没有回复,似乎是疼晕了过去。
真好,空气与耳朵都很清静。
洛安丢开烟头,默默拿出第二张湿纸巾擦拭自己。
待会儿要去接妻子下班,指腹不能有烟味,会引起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