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第四十四课 遭遇奇怪生物时除了盯住它的眼睛也要盯住它的
——时间倒回三分钟前, 安洛洛正在车里翻看画册。
她心情不错,因为这本画册的主角是一只画得特别可爱的小老虎,而豹子身上的花纹被画得很丑, 像是小孩乱踩污水坑后黏在裤子上的污渍。
不仅如此, 豹子是反派, 小老虎在画册里负责欺负反派,让它嗷嗷哭, 反省它不能贪嘴吃掉别人的冰激凌球。
因为这个,臭老妈买画册时跟她翻了好几个大白眼。
……臭老妈, 老虎就是比豹子可爱多了,哼哼,豹子就该被画丑一点!
安洛洛得意地翻开下一页:“嘭。嘭。嘭。”
不是画册发出来的动静,也不是她嘴巴里跑出来的动静, 当然。
是很沉闷、仿佛响在头顶的敲击声……
于是安洛洛抬起头,看到车窗外贴着一张脸。
鱼眼睛,阔嘴巴, 一开一合,尖牙鲜红, 仿佛在吞吐海水。
“纯阳……纯阴……”
那东西慢吞吞地贴在车窗上,盯着空空的主驾驶座过一会儿之后, 眼球又咕噜咕噜转到副驾驶上:“好香……”
安洛洛……安洛洛其实不是很害怕。
她还蛮冷静的, 第一反应是合上没看完的画册, 把它仔细放回袋子里, 避免折角。
第二反应是扑向自己出门前背上的小零钱包, 拼命翻找——
“爸爸爸爸——”
“……”
找到了, 带小铃铛的红色发圈。
原本应该绑在头发上,但妈妈不会扎辫子, 出门时折腾一番后嫌麻烦,就随便撸下来塞进她的小包包里了。
安洛洛握紧发圈:“爸爸爸——”
“……出什么事了?”
洛安手上翻找的动作顿了顿,女儿叫得这么撕心裂肺真的很少见,即便那次被恶蛟贴脸她也没这么惨叫过:“给我十秒,这就过……”
“爸爸爸——它好丑呜呜呜有个好丑好丑的东西它丑到我了!!!”
洛安:“……”
洛安:“爸爸正在工作。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浪费爸爸给你的传讯咒。”
安洛洛:“爸爸可是它好丑——好丑好丑——丑得我看着就想哭——”
洛安:“那洛洛不去看它,就不会被丑哭了。”
安洛洛:“……”
安洛洛:“爸爸你心情不好啊。”
面对妈妈故意凶狠或低沉的语气,安洛洛从没怕过——但不知为何,有时爸爸平平静静的平铺直叙,会让安洛洛下意识就心虚气短、不敢抬头。
譬如“所以洛洛手边的杯子是突发意外,自己跳到地板上碎开的,对吗。”
又或者“所以妈妈和洛洛一起去看了好看哥哥的演唱会,还买了‘要给哥哥生猴子’母女款应援扇,然后手拉手唱着好看哥哥的歌回来了,是吗。”
……爸爸每次像这样说话时,难道不可怕吗!!
爸爸虽然很温柔很美丽……但有的时候就是会在他面前下意识小声道歉啊!
“那什么……爸爸……”
安洛洛揪了揪小发圈:“你已经离家出走好久啦,我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很久?也才小半天而已。
……当然,他不至于和七岁的女儿计较这个问题。
“没关系。你那边真的不要紧吗,洛洛?”
“不要紧的爸爸,我只是被一个丑八怪吓到了。”
安洛洛也的确不害怕,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拥有一双能看见许多东西的阴阳眼,也被许多东西所窥视着,但,大多数时候,她被爸爸保护得很好。
脑袋上的发卡,辫子里的发圈,手腕上的串珠小手链,脖子挂着的银质长命锁——还有布挎包上的绣线、做书包挂坠的铜钱、铅笔盒里折成圆形写着“安”的小纸片——
穿的用的玩的,处处暗藏玄机,保护严密。
如果把安洛洛整只扔进玄学界的大鉴宝镜里,那帮天师会羡慕到双眼喷血、饿狼扑食般蜂拥而上的。
更别提,洛安当作最终防线始终藏在女儿眼睛里的,那几缕若有若无、出自自己的漆黑怨气。
他每次都能感应到安洛洛的呼唤,第一时刻来到女儿身边驱除那些妖魔——也有这几缕怨气的原因。
如果说安各是因为“不信”所以压根不和鬼怪在一个次元、免疫了所有影响;
安洛洛就是因为身上被爸爸叠了太厚太好的防御甲,寻常鬼怪怎么啃也啃不穿她的破甲线……
等到终于、可能、有一丢丢希望啃穿安洛洛的防御时,洛安本人已经到场,把它脑壳摘下来了。
因此,安洛洛小朋友常常看见危险的东西——却也基本没遭遇过真正的危险。
大多数家伙,她挥起书包上的小挂坠就能锤成灰的。
而安洛洛判断“情况是否紧急,是否要呼唤爸爸帮忙”很简单,她一直认真依靠爸爸的教导——
【如果有别人都看不见的东西,直直地盯着你的眼睛。】
【如果你被那东西盯住了。那东西让你下意识有点恶心。】
……可是,唔,这次没有。
虽然是个贴着车窗、丑到爆炸、丑得她连滚带爬联络爸爸的东西——
但,很奇怪的是,那东西并没有盯着她的眼睛,也没让她产生作呕的感觉。
它只是贴在车窗上,流着口水,呆呆地重复“纯阳”“纯阴”,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前排座位打转。
安洛洛没从它身上感觉到“被注视”,它甚至根本没有留意坐在车后座的她……唔,难道这就是裴叔叔说的,“道行太浅”?
这东西……甚至像是……有点残疾。
说话慢吞吞……眼神也钝钝的……就像是……像是……
安洛洛猛然想起姑姑带自己见过的皮影戏。
——对,它就像是被手指操控的小纸人。
而且,唔,不是姑姑带我见过的,那些活灵活现、漂亮生动的小纸人。
是拙劣的、丑陋的、仿佛随意一捏随意用线一绑造出来的——
【劣质傀儡】。
……好吧,真的不危险,只是太丑了。
那么,就没必要麻烦爸爸跑过来啦……像以前一样,我假装看不见它就好……
“这边没问题,爸爸。那个丑八怪很不聪明的样子,也没看我。”
是吗。
的确,留下的怨气也没感觉到女儿那边有危险,洛安便放下了破开结界的动作,继续翻找着手边的书柜。
其实,对女儿说得很轻松,但要洛安现在立刻赶去女儿所在的位置,还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更何况他花了这么一番功夫潜入季家大宅,当然不只是为了让一只疯鬼闭嘴。
从慧大厦,许从慧当年有些刻意的死相,还有季家这份结界本身……就很值得耐人寻味。
要调查针对妻子的家伙,就必须先把这里彻底翻透。
“那爸爸就先……”
“嗯嗯!爸爸再见!爸爸要早点结束离家出走昂!”
“……爸爸没有离家出走……算了。洛洛再见。”
安洛洛放开发圈,过于红的颜色暗淡下去,她重新弯腰拿出画册。
接下来就是等妈妈回来带我去吃晚饭……哦!
安洛洛扒上车窗:妈妈从里面走出来了!办完事了吗?
她正打算冲妈妈挥挥手,就看见贴在窗边的怪物同样转过头——
掠过她的阴阳眼,如同掠过空气。
慢吞吞看向安各,贪婪流着口水。
……可妈妈才应该、一直都是那个被奇怪恶心的东西掠过的啊?
安洛洛那一瞬间只单纯有点茫然,她依旧没觉得会产生任何危险,毕竟所有妖魔鬼怪都会掠过妈妈,妈妈也看不到任何她能看到的东西——
可妈妈顿住了脚步。
她死死地盯着那只怪物,就像在凝视一个死而复生的不可能。
——当然,绝不可能。
在车内旁观了一切发生的安洛洛小朋友,没来得及去细究丑八怪为什么偏偏去看妈妈,妈妈又为什么能看到丑八怪,还有为什么她眼中的丑八怪有一瞬间闪出了爸爸的样子——她只是以她优秀直接的脑回路,得出了一个非常质朴的判断——
妈妈她,和我一样,也被对方丑到了。
丑得震惊茫然,丑得六神无主,丑得必须连滚带爬去寻找求助。
……妈妈需要我的帮助!!
安洛洛小朋友立刻蹦起来,踩上后座,双掌啪啪啪敲车窗,还试图晃动车门锁——被丑到极点了,惊恐尽数转成愤怒、她直接拿出一脉相承的行动力——
就在安各愣愣地看着女儿的眼睛,开车锁的手即将放下时。
安洛洛小朋友“嘭”一声冲出车门:“丑八怪离我和妈妈远一点啊啊啊啊——”
伴随着小孩尖利的嚎叫,长命锁、木发卡、串珠手链、一堆堆的顶级防御法宝也砸过去——
“噗”,仿佛一缕被熄灭的烟。
那东西被冲出车门的安洛洛冲了个对穿,直接化为尘埃,飘散至无形。
一个猛子冲没对方的安洛洛小朋友还在原地跳脚:“丑八怪、丑八怪、丑八怪、丑死了丑死了呃呃呃——”
安各:“……”
安各站在原地,恍惚晃了晃。
她呆愣愣地看着女儿的茶色眼睛,看了一会儿,嘴巴张开,又呆愣愣合上。
合上,再张开。
“刚才,我好像,有看见……”
“妈妈你为什么会停在那个丑八怪面前啊,明明就是丑八怪——”
“……洛洛你,冲出来弄碎了别人的全息投影?”
安洛洛:“……”
安洛洛:“哈?”
——事实证明,优秀直接的脑回路,也是极有可能依靠基因传承的。
而且,这一次,安各还真找到了特别科学可靠的证据。
——她们俩脚下,怪物刚刚站立的位置,留下了一块破碎的全息投影显示屏。
安洛洛:“……”
安洛洛呆愣愣地看着妈妈弯腰捡起那块碎屏,打量着技术与做工,又打电话让人调查这块黑科技投影屏的厂家来源时……
安洛洛小朋友也彻底傻了。
……咦?所以我没有恶心感,那东西也没有盯着我的眼睛——是因为——咦,它真的只是一段别人放在车旁边,提前录制好的投影?
怪不得啊,所以妈妈能看见,我也能看见,而且我完全没感觉到危险,只是被丑到了而已……
那不是什么“除我以外谁也看不到”的东西啊?只是个过于逼真的恶作剧而已?
安洛洛恍惚低头,却看到了脖子上的长命锁。
——古朴的银色里,淌过一抹灿烂的金色,又缓缓消失。
这是……爸爸留下的符咒感应到什么,启动生效后的反应。
……没错了。
那的确是“只有魔法眼睛才能看到的东西”。
但是,为什么……脚下还有破碎的全息投影屏……咦?
【晚,18:54分】
下午时遭遇了那么一出,母女俩都没心思吃饭了,安各带安洛洛去了趟医院,以防万一,她决定母女俩彻彻底底检查一遍身体。
她的拳头暂且不提,万一女儿冲出来时被什么碎开的细小玻璃划到呢,而且,根本不知道是谁用什么方法把那块屏放到了女儿旁边,万一有什么别的手脚……
安各很担心,但她不得不耐下心。
要仔细查查,前所未有、全面地盘查一番才行。
从医院里出来后,天色已晚,安各看女儿也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就提议说,先回家洗个澡,然后跟妈妈抱在一起看肥皂剧,妈妈会让那家私厨送外卖过来的。
——这个时候,真的很想回家。
安洛洛毫不犹豫地点头了,回家后肉眼可见地放轻松、重新开心起来——
因为,家里,是“爸爸常年驻扎”的地方。
全世界哪里都有可能出现危险,家里绝对绝对不会有危险的。
安各让女儿先洗了澡,但小孩子受不住浴室的蒸汽,安洛洛很快就提前跑出去,说要到外面拿果汁喝——
于是此时,安各放了水,躺进浴缸里,兀自闭目养神。
……她需要缓缓。
真的,她需要缓缓。
究竟是怎么……那张脸……还有……
“……回来啦……我没事没事!……是感应到这上面的……哦哦,我真的没事!那东西一下就不见啦,嘿嘿,我嘭一下把它撞没……”
嗯?
女儿在和谁说话?
安各想开口喊几句,但她实在太累了,也实在很安心。
这是家里。
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她异常确信。
……哪怕是撇除自己设置的无数安保措施……撇除自己排查过无数遍的安全隐患与门禁系统……
单纯的、存在于潜意识中的——
安各也会觉得,【家】里不会有任何危险。
因为是他和她一起建立的领域。
于是她垂在一边的手动了动,眼睛懒洋洋地睁开一半,看向门口:“洛洛……”
洛安走进来,微皱着眉,嘴唇轻抿。
浴缸拉着半透明的帘子,他也没去看,一如既往地自然掠过,在洗手台上翻找女儿刚刚洗澡时解下的小发圈。
如果那上面有残留,他就能用阴阳眼回溯看到今天下午停车场的那只……
“啧。”
身后传来轻响,然后是细微的水花声。
——洛安找东西的动作顿住了,因为他感觉到,有几滴水被弹向了自己的方向。
他慢慢回头,妻子正拉开了浴帘,从浴缸里探出脑袋,懒洋洋地瞧着他。
她看上去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泡在热水中,又累又迷糊。
安各打了个哈欠,看着他的脸说:“今天真是见鬼的一天。”
洛安:“……”
洛安:“然后呢?”
还问然后?
安各又轻“啧”了一声,随手抓了块肥皂冲他扔过去。
“真是个没良心的死透的混蛋,你都好几年没来我梦里见我了。你这么混蛋,你不死谁死啊。”
“……”
很好,所以她即使在梦里,吐出来的也是骂骂咧咧的胡话。
洛安默默躲开了那块肥皂,心情异常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