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第四十五课 泡澡时随着水汽一起咕哝升腾的只会是梦话
洛安从未想过, 她能看见自己。
……怎么可能呢。
寻常普通人要看见一只鬼魂,必须是鬼魂自愿现身、他们心里又存在着鬼魂可以做手脚的空隙——
所以全世界谁都有可能看见鬼,唯独安各不可能。
他是发现自己有很多不够了解她的地方, 但有一点, 他早就极其清楚、明白了——
妻子每涉及到“封建迷信”时, 那极端反感、厌恶、憎恨的态度。
“迷信全滚蛋”就是安各的人生观念、行事基准乃至人格的一部分。
她那么强烈那么坚定地抵触着鬼怪玄学,但凡碰到一点点沾边的东西, 就发飙生气,像刺猬炸出浑身的刺——
在他随口说出“今日不宜出行”“那片浊气太多”时, 狠狠瞪来视线,然后就是一长串的骂骂咧咧,“为什么你总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鬼话”——
嗯,他当然也在她强烈抵触的范围内, 显而易见。
活着时她无数次鲜明的反感态度,早就令他放弃了“告诉她我真正从事的工作领域”,只能不停地做遮掩, 有时候感觉自己真是背着一筐筐土,跟不知疲倦的大自然搬运工似的往名为“搞迷信就离婚”的巨大沟壑里填埋。
死后或许还产生了一点点期盼吧, 毕竟是自己死去了,她再怎么反感抵触, 也总该会有些改观, 会有点不忍心否定他的存在——
事实证明, 她很忍心。
……还尤其快乐, 如果不是还惦记着孩子, 早就狂奔出去享受自己的大草原了吧。
洛安有认真疑惑过安各为什么没有再嫁, 毕竟,以她如今的作风, “丈夫如流水,情人遍地走”,也正常。
后来他意识到她很重视安洛洛,又联想到她家里那些龌龊——嗯,大抵是“继父”这个角色对于小孩来说很难接受,比起她轻浮喜欢的异性,她更重视家庭,所以绝不想为难女儿吧。
母女之间存在的纽带,或许总是要比夫妻之间、男女之间更强韧的。
她愿意为了安洛洛舍弃那些花花绿绿的可能性,不管再怎么浪迹天涯,总归也没真正找任何人,强迫女儿接受……
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任性的妻子了,是个有些靠谱的大人啊。
真好。
……洛安的心情其实也有些复杂,万万没想到,那个惯爱撒泼打滚的豹豹也会成为一个“为孩子稍微沉稳下来、舍弃一点玩心”的人。
他在的时候,都没见过她这样的改变呢。
又是调整工作时间,又是频繁表达爱意的,困得要死还会一边灌自己咖啡一边带洛洛玩……
“真好”,这样发自内心感叹时,也会生出一点点埋怨。
“旅行”“调整工作”“动不动就来一句爱你”“困了累了还愿意陪着出去玩”……毕竟全是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
当然会忍不住钻进“为什么没为我做过这些事”的牛角尖里。
但洛安钻过牛角尖后,也总会自己钻出来。
他早过了会纠结自己在对象心里地位高低的时候,也不可能真和最疼爱的女儿计较什么。
——嗯?他当然也更疼爱女儿了,谁要理睬那个日常寻花问柳浪迹天涯就是不回家的怨种妻子。
感情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仅存于“把醉醺醺倒在地板上的怨种妻子送回她的床上”“把她叒乱喂喂死的小金鱼捞出来、去找一条新的换进鱼缸”吧。
这又不是恋爱时期,如今只剩塑料夫妻情罢了,多的绝没有。
绝没有的,所以绝不会在意。
……所以,洛安从未想过她能“看见”自己。
为什么要看见?一个极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如果看见自己家里有个自由活动的透明人,结果怎么想也是——
拿电磁脉冲枪把他轰出去,或者把他上交研究所吧。
……洛安并不想浪费时间和监管局那些人扯皮,把“是是我身为天师却找了个极端反迷信的妻子,她巴不得把我扔出家里”的家事跟整个玄学界抖出来……所以,还是算了。
如果说以前他还有些幻想,“就算看不见,只要能意识到我存在”——去过安家,和祖祠里那几位聊过后,洛安就打消了最后的幻想。
他没有权利要求妻子为他毁掉整个人生的观念,与一直以来伴随着成长的信仰。
【我不信鬼神,只信自己】——她就是这么个固执的臭脾气,一路走来,他也没插足过任何地方。
三年。他们之间,不过只有三年。
小安各,叛逆期安各,大学安各……
他都没见过,也没在她的任何一段重要人生中留下过痕迹啊。
洛安很能理解。
作为丈夫,把她无法舍弃的厌恶与喜欢一起包容起来,也是必要的责任。
她有一颗无比坚定的心,无比宝贵,那当然要把心上的柔弱与尖刺一起珍惜,而不是为了自己无聊的幻想故意打碎它,抠出能把怨气与执念塞进去的空隙。
洛洛很喜欢她,她也很重视洛洛,这就足够了,这母女俩足以组成一个完整快乐的小家。
走在她们身边,他不需要露出清晰的五官,甚至不需要清晰的回忆画面——只要保护好她们,替她们解决一些因为自己身份带来的危险罢了。
他的角色是一把透明的保护伞,不需要显出颜色,插在她们中间。
……所以,洛安从没想过,妻子会看见自己。
她不会妥协于任何迷信,不会屈服任何鬼怪,他如今最清楚不过了——
况且,他也绝不会【自愿现身】的。
为什么要见面?
再干净的鬼魂状态,也会有怨气。何况是他如今的姿态。
哪怕他用最大的力量去收敛、打理、隐藏自己——
寻常人见鬼,总归是要受影响、受伤害的。
更何况,如果她的眼睛里真的倒映出他,她真的能够切实注视着他的存在说话……
给自己编织出一千个虚假的理由不去在意、假装是不需要被留意色彩被在乎感受的透明伞、拉扯出百分之二百的自制力缩回下意识去触碰的手——
被注视时再做这些事,就比不被注视时,难上千倍万倍了。
“我好久没做这种梦了。”
她靠在浴缸说胡话,傻得就跟墙上逐渐往下滑的水汽似的:“自从洛洛出生就没做过这种梦了……话说你为什么又跑出来让我看见啊,你很烦,别耽误我跟性感小奶狗共度春梦。看到你这张脸一点做春梦的心情都没有,走走走。”
洛安有点想打她。
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气,追他时好话满嘴乱飞,结婚后连一句稍稍亲密点正经点的昵称都仿佛会烫了她的嘴巴。
用记忆无数次美化、在女儿替她面前各种描补,真听见本人开口说话时,还是会有点想把丢过来的肥皂捡起来砸回她脑袋上,然后转身离开,重重摔上浴室的门。
他从来就不是个脾气好的人。
他真该切实冲她摔一次门的。
“都多少年……没看出你这家伙报复心这么重,临走时跟你吵架让你‘滚’你就真一次没回来了……现在回来干嘛?真要报复我啊?啊对对……你墓碑上的红色笑脸是我拿口红乱涂乱画的,旁边的“这里死的是个混蛋”与箭头也是我画的……薯片渣和靴子印也是我的……还有还有,让我想想……”
“有点想打她”的程度变成“很想打她”了。
要是能伸手捏住那张令人生气的嘴巴就好了,揉圆再捏扁,直到她“呃呃呜呜”地推拒,意识到什么瞪圆了眼睛——是啊是啊哪个靠谱的春梦会邀请早死的前夫来浴室露面,你的潜意识能不能有点自觉,准备和别人在梦里逍遥时倒是记得把他提前轰出去啊——
“如果你还要继续说胡话,”洛安合上柜门,他已经找到了女儿的发圈:“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做春梦。”
没想过被看见。根本不想被看见。
要不要离婚已经不是单纯的感情问题了,哪怕是为了女儿的健康成长,他也绝不可能离开她或结束婚姻,除非她那边想通了决定再嫁了——真是的快点再婚吧,赶紧去气死别人好了——
“……你干嘛这么生气啊。”
她伸出手指头在白雾中指指点点,跟醉鬼指点江山也没两样:“你什么意思啊?这么久没见了又对我摆脸色又假装听不见我说话就算了,顶着这么一张脸眉却皱成这样暴殄天物也算了,你还敢站得这——么远?你赶紧过来,我警告你,你不过来我就——”
“你就怎么?”
连碰也碰不到,还能怎么样。
“……我就哭给你看!哇——”
干嚎。完全只是干嚎。
洛安抱臂看着她在浴缸里一边拍水一边干嚎,心中毫无波动。
他就知道。
听说是在他本人的葬礼上也一滴眼泪没掉的冷面女人,这种时候干嚎个什么劲,嚎多久都不会有真正的眼泪出现的。
“哇——哇——呜呜——呜呜——”妻子嚎着嚎着捂住了眼睛,虚假的嚎啕突然掺入了一些真情实感:“呜呜——呜——”
“眼睛——额头上蒸出的汗滴进眼睛了——呜呜难受——哇——疼——”
洛安:“……”
不愧是她。
他不得不走过去,靠近浴缸,小心地隔着空气挥了挥。
不能触碰,但用点小技巧帮笨蛋弄走眼睛里的水,还是可以的。
“……你什么时候能好好说话,不惹我生气。”
弄走了那些水,洛安拿了毛巾,小心地揩净她发红的眼睛:“这样就好了。”
“……这样一点也不好。”
安各低头瞧着他——她正窝在浴缸里、浴帘也被完全扯开了——而那个古板又固执的混蛋为了避嫌,选择跪坐在浴缸边的瓷砖上。
这个角度,肯定什么也看不见。
……哪怕她脱光了趴在浴缸里,他也完全避免去看见!!
哪个宇宙的男人或丈夫会在妻子的梦里选择待在这种角度啊!!
安各不禁锤了一下浴缸:“你是不是死了!”
洛安:“是。所以呢?”
“……能不能有一点春梦对象的自觉!”
“没有。我又不是你春梦对象,不需要自觉,待会儿出去可以帮你致电小鲜肉提醒他产生自觉。”
“……”
温柔美丽的早死老婆,七年来终于肯在她梦里露一次面,却怎么对她讲话这么阴阳怪气。
安各不禁委屈起来,她缩进浴缸,“噗噜噗噜”吐起泡泡。
洛安叹了口气,他调整了一下水温,又把之前那块被砸飞的肥皂放进盒子里,然后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
安各看见他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尽管她一时半会想不起他死时是否戴着戒指——她依旧很高兴地笑弯了眼。
“安安老婆,安安老婆……你是要亲我一下吗?”
洛安看着她,半晌,直接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你想得美。”
——助眠入梦、混淆意识的无形咒符彻底在她眉心展开,浴室里所有的水珠似乎都闪过金光——又归为寂静。
洛安张开结界,又驱开她身上被那怪物带来的阴影。
安各的眼神彻底混沌下去。
“你究竟凭什么……”她嘀咕,“站那么远……还不亲我……”
“凭我还在生你气。”洛安抓过她的手——那只缠着纱布、隐隐冒着血、又曾在千钧一发时被他切实抓住的手。
她不该见到他的。
洛安握着她那只手,无声念动口诀,而丝丝缕缕的漆黑怨气,像被热水器烧开,逐渐脱开安各的手背,往上上升。
……到底是给她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吗,昨晚在大厦上那一抓。
破坏了平衡,又招惹了更该死的脏东西……
她不该见到他的……不该。绝不该。
安各撇了撇嘴。
“你还会生我气啊?你脾气这么好,怎么骂都不会生气的。”
大概是察觉到视野内的人越来越模糊,她有点不安地挣了挣手:“你干嘛……”
洛安原本想捉回去继续帮她驱散阴气,但安各却说:“你打扰我欣赏无比美丽的大帅哥了。你快松开我手。”
洛安:“……”
好吧,反正咒符已经下完了,她不可能再清醒。
也不急这一时。
他便暂时放开她的手,安各很高兴地发现自己视野内无比美丽的大帅哥面容模糊了一下,却又慢慢清晰回去。
“大帅哥……”
“我不叫大帅哥。”
“安安老婆……”
“我不是你老婆。”
“……你有完没完啦!从没生过气的家伙非要在梦里和我赌气冷战吗!”
“是。怎样。”
“洛·安!”
“不要大吼。安静。”
“……”
安各不禁猛地扑过去咬他,结果被迅速躲开了——
之前只是在大厦上抓了手就给阴邪之气留了开端的口子,洛安哪里敢再触碰她。
于是安各只好挂在浴缸边沿,气得呼哧呼哧喘了半晌,又滑回水里“咕嘟咕嘟”了。
“安安是个不肯亲我的坏蛋……”
“有170个情缘的家伙才是坏蛋。”
“……啊?”
安各猛地抬起头,被咒符彻底迷蒙的意识里,老婆依旧在糟蹋他美丽无比的脸。
眉皱得好紧好紧。
“梦”里的老婆皱着眉问她:“你现在瞒着我做过多少坏事?”
“……”
安各埋怨他的气势一下就弱了下去。
“我那不算坏事……”她嘟嘟哝哝地说,眼睛到处转,“反正你人都死了……活着的人总要追求自由嘛……你管我啊。”
“你是不是真想气死我?”
心虚无比的家伙开始对手指。
“那什么,反正你都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被气死。”
“是吗。”
洛安凉凉地说,“其实没有完全死,一直在找活过来的办法,最近也摸索着快摸索到了……但看你这么自由潇洒,我还是继续死着比较好,免得给你追求自由的道路添麻烦。”
安各:“……”
安各:“你等等。你说什么没完全死?”
洛安:“没有。我说我被你气死算了。”
“……不准再这么阴阳怪气跟我说话了!你说重点,什么没完全死——”
“反正你要追求自由,你追求自由去吧,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洛·安!!!”
“别对我大吵大闹了,我现在是你死掉的前任,又不是有义务包容你破脾气的现任丈夫,你去跟你那170个网络情缘挨个开聊天窗口大吵大闹去。”
“……”
安各彻底炸了。
即便是梦里,即便是在咒符的混淆作用下,她也彻彻底底给气炸了。
“你说清楚!你有本事说清楚——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混蛋什么时候瞒着我离的婚——你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我前任了!!”
“哦,真稀奇,你还在意这个。我以为你更在意你那170个情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