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蛋
苍浔是在西南捡到虹归的。
当时他已是名扬四方,各方都知道仙族那位小殿下异常勇猛,颇有当年婳祎之姿。更别提他还师从迹烨,不只是运筹帷幄、擅长行军作战,同时也满腹才华,学富五车,足智多谋,可谓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相比之下,面如冠玉的外貌都变得不值一提。
仙族众将士发现,他们的小殿下似乎从去年开始,更是一心扑在战场上,眼里只有战事,从未歇息过。
不仅是仙族所在的南部,还有其余战场上,几乎每个战场都出现过他的身影。尤其是最为凶险的战场,那些多数人都不愿去的地方,总能看到小殿下身着银甲的背影。
不少仙族猜测,小殿下是不是正计划着,意欲夺取仙族少帝之位。
外界的声音并没有打乱苍浔的脚步,他正带着一队精兵在西南探查情况。
今晨,手下的人在西南发现疑似暗族的踪迹。
若真是暗族,这便是今年来的第二次了。
据探子来报,约莫是数十名暗族,并不像上次那般大规模汇聚于此,但苍浔对此颇为在意。
想到上次在西南时,他惹栖迟不高兴了,不由得自嘲一笑。
他可真是差劲。
明明心里是害怕她出事,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冷声斥责。
苍浔眼神一暗,带着愧疚,只希望她不要记恨于他才好。
正好近日寻到了几株珍贵的灵植,他得想办法给她送去。
“殿下,前方有动静。”
副将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出。
苍浔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一名士兵顿时消失不见。
所有人同时隐匿身形。
没一会,消失的士兵出现在苍浔身边。
“殿下,暗族似乎寻到了什么东西,正在运送。”士兵道,“人数不多,但由壑日带队。”
苍浔蹙眉,壑日昨日还在南部与他交手,今日怎的偷偷跑来了西南。
“我知道了。”苍浔道。
若只是一队普通暗族士兵,不足为虑。可现下是十二将之一的壑日亲自在此,对方的目的就有待考究了。
暗族似乎对西南这一块格外在意。
他派了一名士兵回去报信,接着便率领这一队人马悄悄跟上暗族。
寻着留下的痕迹,很快便跟上了暗族。
暗族似是着急离开,都未来得及收拾这一路的痕迹。苍浔也是全力加快步伐,才能追上。
正如方才所说,壑日正护着一样东西全速往前赶。
可对方前进的方向,与仙族掌握的暗族阵地完全不一样。
难不成是有了新的阵地?
这么一想,暗族近几日在南部与西部异常活跃也都有了解释。
苍浔不敢跟得太近,以免被壑日发现,所以迟迟未能看清壑日护着的东西是什么。
许是只能摸清暗族位置后,等后方援军前来才能行事了,苍浔心道。
可偏偏事与愿违。
壑日并不是前往某个阵地,而是一个传送阵。
传送阵外,不少暗族领兵正在巡防,他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跟在壑日身后的苍浔。
苍浔暗道不好,正分析是否适合同暗族交手时,他发现壑日并没有与他交手的打算,而是在瞥了他一眼后,更快速地奔向传送阵。
有问题。
下一瞬,许是壑日太过着急,他护着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黑布掀开,气息外泄。
苍浔大惊,“速速回去带人前来!”
说完,他以更快的速度冲向壑日,宛若一道闪电,眨眼间便来到壑日身边。
壑日护着手里的东西,不愿同苍浔交手,猛地冲向传送阵。
苍浔眼见留不下壑日,没有丝毫犹豫,同他一起踏入了传送阵。
瞬息之间,两人一同消失在原地。
双方士兵都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快!赶回去!”副将忆起方才苍浔的话,立刻吩咐下去。
传送阵另一端,苍浔发现,他与壑日被传送到了暗族的阵地中,并且是一个未被掌握的阵地。
他匆匆一眼,便能看出此阵地约莫是在后方,只因这有着长期生活的痕迹。最主要的是,这里的暗族普通的士兵少之又少,多数都是具有一定修为之人。
他被围住了。
壑日冷笑一声,“没想到你竟然敢跟过来。”
苍浔看向他,没有说话。
此时,壑日护着的东西终于露出完整的样貌。
一颗龙蛋。
神龙消失千年,从未有人想过还会有龙蛋现世的一天。
苍浔察觉到龙蛋的气息后,就明白今日非战不可。
可暗族有备而来,甚至已在暗地里设下传送阵,关键时刻,他跟着壑日一同穿过了传送阵。
此举太过冲动,可若重来一次,他怕是仍会如此。
绝不能让暗族拿走龙蛋。
四周的暗族没有留给他休息的时间,一窝蜂涌了上来。
苍浔从未想过会独自面对这么多的暗族。
他感觉手里的明夷剑都被染成了红色,一招一式都变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他杀红了眼,神志都变得模糊不清,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出去。
途中,龙蛋苏醒。
它从暗族手中挣脱,来到他身边,同他一起面对暗族。
可效果甚微。
苍浔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就算浑身是血,他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想到了栖迟。
他想见她。
恍惚间,他好像陷入了沉睡,又好像是已经死了。
周身的纷杂都消失不见,他感受到了栖迟的气息。
气息将他包裹住,治愈着身上的伤,恢复体内的灵力,甚至修为都突破许多。
是她来救他了吗?
意识回笼时,他已躺在仙族大帐里。
安霖告诉他,他消失了三天,是在第四天清晨才在前线发现了他,还有一颗龙蛋。
安霖还说,他回来方向上的暗族阵地都被重创,仙族大举进攻,将那些阵地一一拿下。一直深入敌方后发现,有一个阵地已经被捣毁,还发现了壑日的尸身。
苍浔对此没有丝毫印象了。
他收到了父亲的传信,还有师父的传信。
没有片刻犹豫,他落笔回复了迹烨。
将龙蛋送回中天时,他受封了仙君之称。
他终于能去见栖迟了。
后来会养龙蛋,实属意料之外。
龙蛋太过顽皮,将中天弄得鸡飞狗跳,迹烨换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去照顾它,到后来已是寻不到人愿意前去。
彼时苍浔心情很糟,身边的人近些日子都感受到了他的低气压,甚至不敢说话。
他又搞砸了。
没想到会碰到栖迟,更没想到他会紧张到出错至此。
他听到栖迟说不愿与他结交。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要如何同她解释,她甚至都不愿见他。
蛋就是这时候忽然出现的,将他的屋子弄得一团糟。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他追着蛋狠狠揍了一顿。
发泄过火,内心也稍稍舒畅了一些。
迹烨便是这时找上他,询问是否能养着龙蛋。
龙蛋还未孵化,且暗族对这颗蛋别有目的,迹烨便打算暂时瞒下龙蛋的存在。
知道龙蛋存在的人并不多,苍浔也是其中一个。
思索片刻后,他便应下了。
一开始,蛋安分了一段时间,跟着他去了南部前线。
也是因为这颗蛋,分走了他闲暇时大部分注意力,使他不再沉浸在阴霾中。
转折发生在他回云梦泽后,当时临近云梦会,友人邀请他前去。
他不放心蛋在南部,便将蛋带回云梦泽。
可到云梦泽的第二日,蛋不见了。
苍浔立即派人寻找,却始终没有消息。
一筹莫展之际,蛋又回来了。
它身上带着栖迟的气息。
他觉得奇怪,正准备查清情况时,蛋又不见了。
就像是专门回来告诉他一声,它的去向而已。
苍浔立即往栖迟家中去,果然看到了那颗蛋。
他明明该立刻将蛋带回,可在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将蛋留在了栖迟那。
隔了很多天,蛋又回来了。
栖迟给蛋做了一件衣服,它一回来就在苍浔面前炫耀着。
见此,他脑海中忽然有了个想法。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塞进了蛋的衣服里,让它回去找栖迟。
信中内容不外乎蛋太过顽皮,给对方造成的麻烦多有抱歉云云。
蛋很配合,当下就离开了。
翌日,他收到了栖迟的回信。
栖迟称,蛋很可爱,并未给她造成任何麻烦。
他看了一眼在一旁转圈的蛋,一副自己并未惹事的样子。
至此,蛋便在他二人之间游走。
他与栖迟的书信往来也越来越频繁。
若是身处南部前线,收到蛋回来的消息后,他也会挤出时间赶回云梦泽。
有专门的人盯着蛋的情况,惹下祸事后会及时处理,若是无法解决也会立刻禀告于他。
有时候,栖迟也会替蛋收拾残局。
苍浔知道,他是个懦夫,只敢借由这样的方式同栖迟交谈。
他也想过同栖迟坦白,与她互通书信的人是他。
可每当看到栖迟面对他时冷漠的表情,他都会意识到这个不争的事实,她讨厌他。
他一次又一次退却,最终越来越不敢向她坦诚。
一直到他前往北部,与栖迟联手杀了青垚后,他不想再这样了。
他想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为她而去。
他想光明正大地为她做那些事,而不是每次都需要找别的借口。
他躲在阴暗处太久了。
苍浔向迹烨求娶栖迟,同时也在计划着坦白这一切。
迹烨是他师父,是他敬重多年的人。
于是,他将自己对栖迟的情意首先告诉了迹烨。
他不知道栖迟得知真相后会不会讨厌他,但他想先将未来可能遇到的麻烦都解决之后,再去乞求她的原谅,向她表明自己的喜欢。
苍浔邀请了栖迟同游云梦会,栖迟同意了。
迹烨也告诉他,将寻个机会让他俩见面。
他很高兴,安排好了南部的一切便赶往云梦泽。
没想到……
“没想到,意外发生,我去了人界。”栖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苍浔的手仍横在她的腰上,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表情。
“为什么不告诉我?”栖迟问。
“是我骗了你。”苍浔道。
他从未提起自己的身份,让栖迟误以为是别人,是通过欺骗,才有了那些书信往来。
“说实话,会有些不高兴。”栖迟道。
苍浔埋进她颈窝,似是不敢看她,手上的力道微微加强,不让她离开。
“可后来转念一想,也算是在机缘巧合下,认识了真正的你。”她继续说道。
撇开了偏见,与真正的苍浔相识。
“那日,我想过要将所有事都告诉你,可被檎苏打断。”苍浔道,“后来一直没能寻到机会说起此事,时间久了,我又退却了。我害怕,你会觉得我是个嘴里没一句真话的人,会觉得我一直都在骗你。”
“可是你确实是骗了我,不仅是瞒着我做了那些事,还有那些年的书信往来。”栖迟道。
说完,她感觉脖颈处有些湿润。
“对不起,缓缓。”苍浔闷声道,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你该及时向我承认一切,向我道歉的,不是吗?”她继续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以后别这样了,好吗?”
苍浔似乎愣了一下,才低声道,“你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她道。
他抬起头,眼尾红润,“以后我绝不会瞒着你任何事了。”
“好。”栖迟笑了一声,随后又想到在人界忆起这件事时的情况,“亏我自人界时便为此事烦心,不知如何是好。”
“你在人界的时候就想起来了吗?”
“想起了一部分,当时打算告诉你来着,却不知如何开口,担心你会……后来,暗族来袭,更是没法告诉你。”栖迟顿了顿,对上他的眼睛,“若我当时告诉你,你会怎样?”
苍浔眼眶更红了,眼底涌上一层水光,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他忘不了那段时日。
当时的他,终日惶恐不安,就算死死握着栖迟的手,也总觉得下一瞬,她便会离开自己。
一次又一次自我安慰,可以好好努力,终有一天能站在她身边。
可话说得再多,他也骗不了自己。
“我……我不知道。”他道。
对当时的他而言,能和栖迟在一起,是他遥不可及的镜花水月。
太过虚妄,且易碎。
他没有能力握住,更没有能力留下。
他可能会发疯,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做。
“你怎的还委屈上了?”栖迟笑道,抬手将他眼尾的泪珠擦掉,还揉了揉他的脸。
“不是委屈,我只是……害怕。”苍浔任由她在脸上肆意揉搓。
他现在偶尔还会有那种感觉,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随时都可能醒来,回到原点。
见他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栖迟的心情大好。
“都是你,不是吗?”她道,随后眼珠一转,带着笑意,“其实,在你坦白之前,我就猜到了。”
“什么?”
“去北部那次,我只告诉了你,不是吗?”
在知道苍浔那些过往后,她开始回忆两人的过去。
再想到在大帐中提起的北部那件事,栖迟便有了猜测。
那次去北部,栖迟甚至都没同迹烨与婳祎说。
但由于要离开云梦泽,她便让蛋回另一边去。写信时,提了一句她要去魔族。
以当时魔族的情况,会猜出她是去找檎苏也是轻而易举。
“我……对不起,缓缓。”苍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不断道歉。
“啊,还有一件事。”
栖迟莞尔一笑,眼神中透出一丝狡黠。
“离开南部时,你外出安排各项事宜那会儿,我看到你大帐内藏起来的那些书信了。”她道,“就是那些我写给你的书信。”
说完,她看到苍浔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变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