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诛仙台 (文案)“即刻行刑!”……
浊气最善蛊惑人心, 但凡心中起了妄念、贪念,便会被困心魔,长此以往, 念成执念,心魔成魔。
这道理,文昀自记事起便铭记于心。
观姜冉之相,此刻,她便处于被心魔所困之境地。
雷声震天,风卷残云。
自文昀踏上诛仙台, 众仙便退到两侧,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他一步一步朝着石柱上的少女的走去, 身影在雷光下忽明忽暗, 神情晦暗复杂, 似悲似怒,似决绝又似不忍。
姜冉抬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眼眸看着他。浊气虽盛, 她却已从心魔中醒来。
灵均神形俱灭的这一幕宛若烙印般深深刻在她脑海之中,与之共存的还有魔神的声音。
姜冉很清楚,若是顺应心底那道声音, 她就能拥有无穷的力量,仅需一瞬,便能令诛仙台崩塌,令那些伤害过师父的人灰飞烟灭。
可对于魔神的引诱, 她只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而后咬破舌尖,毅然决然地把心底那股蠢蠢欲动的杂念都压了下去。
虽不知为何时常能听见魔神的声音,但若要她姜冉被魔族操控, 成为其手中棋子,绝无可能!
岚衣也朝石柱上的少女看去,却惊得“唰”一下从高台上站起身来。
双瞳虽被浊气染成了墨色,可眸光却一如她往常那般清澄。
一个凡人竟然能摆脱浊气的控制?!
不可能!绝无可能!
她的任务是让姜冉走火入魔。
得到文昀抓了姜冉师父的消息时,天知道岚衣有多激动!她几乎一刻都没耽搁,便通知统御天宫的众仙去诛仙台集合,又马不停蹄地赶去镇魔塔提人,还警告守卫不得为难姜冉。
一路上,她给灵均列举了好些姜冉的罪责,条条皆是死罪。
灵均爱徒,为了姜冉活命自然把所有罪者都揽了到自己身上。
等姜冉到诛仙台,她便上演了一处出好戏,令她误以为这是文昀所下之令,再当她面,亲手了结灵均性命。
一边是如慈父般教养的师父,一边是曾托付真心的挚爱。
只想一想,便叫人心如刀绞,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只要她陷在悲愤绝望的情绪之中,体内浊气必定翻涌成海,还愁她不入魔?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姜冉的坚韧。
岚衣双眼溜溜一转似是有了主意,飞身跃落在诛仙台上,朝文昀福了福身子,故作惶恐道:“姜姑娘怕是在北海之地染了浊气,在场唯仙君拥有净化术,还请仙君为她祛除浊气。”
话音才落下,不等文昀作出反应,众仙先一步从见到浊气的惊愕中乍然醒悟过来,纷纷摆手摇头。
有些个性子急的,甚至“扑通”一声跪在文昀脚边,生怕他头脑一热便答应下来。
玉清总算是逮到了把这臭丫头踩在脚下的机会,第一时间就把所有的罪者都推到姜冉身上。
“哼?什么阴阳师捉鬼除魔,我看姜冉这臭丫头早就入了魔,这些都是魔族的伎俩罢了!你们想想,从青桥城入魔的剑修开始,到试炼会,再到北海之战,若不是这丫头强行要入天宫,又一意孤行举办试炼会,仙族怎会中魔族的圈套?”
这番话正中岚衣下怀,见达到了目的,她也不再纠缠,便悄悄退到人群外侧。
众仙却因这话炸开了锅!
“玉清仙君说得有理!她体内有浊气,又通晓阴阳术,定是魔族先派她入天宫,再与魔军里应外合,重创我仙族!”
“真是小看她了!以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没想到,竟是个诡计多端的魔!”
……
一道道目光飘落在她身上,大多都如见豺狼,更有甚者目光愤怒,恨不得将她即可剥皮抽筋了才好!
姜冉目光一凝,那张煞白的脸上终是有了些许表情。
不过,只稍加一想,又觉得以仙族这般无脑,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也属正常。
懒得解释,解释也无用,索性眼帘一搭,并不说话。
玉清嚷嚷许久,却没从姜冉脸上看到一丝愤怒,顿时有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他尤不解气,长袍一掀便朝文昀跪下,言语更犀利了几分:“她是魔族!不能再留她性命,请仙君下令,引九天玄雷,处死这个女魔头!”
惶惶不安的众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学样,一时间,“求仙君引九天玄雷,处死姜冉”这几个字悠悠飘荡在在诛仙台上空。
文昀瞳孔猛地一震,掩在袖中的手紧握t拳头,
姜冉不怒反笑。
天谴最终还是落到她自己头上来了!
如此也好,她若魂归九霄,旁人便不必再受波及之苦。
她也有机会去九泉之下,对那些受她连累而死之人道声歉。
姜冉缓缓抬头,目光穿透雨幕,凝视着立于几步之外的文昀。
那双墨色的瞳孔,仿佛吞噬了她所有的生机与绚烂,明明正值桃李年华,却有着比耄耋之年还更为沧桑的神色。
文昀亦注视着她,许久都不曾从那张苍白的面庞上寻见一丝求生的渴望。
这样的姜冉,让他心如刀绞。
“不要!文昀不要!”
一道碧色的灵力从远处而来,随着芙照化为人形落地,瑶宇、玄焰也先后落到诛仙台上。
芙照趁姜冉去寻文昀的间隙跑回了霄云峰小院准备晚膳。
在她看来,两人只要把话说开了,误会自然就消散了,谁知等她返回凌霄殿,却发现整个大殿空无一人。
直到看到桌案上没来得及收起的古籍和命簿,才隐隐察觉到姜冉的身份并不简单。
可那又如何?不管是凡人还是神女,姜冉便只能是姜冉,是她芙照承诺过要好好保护的人,任谁也不能将她欺负了去!
一道闪电划破夜幕。
芙照立于光下,撑开双臂挡在姜冉身前,面对众仙厉声道:“有我在,看谁敢伤害姜冉!”
说罢,一双杏眸又似点了火般看向文昀:“你倒是说句话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阿冉被欺负吗?”
“阿照!”沉默许久的姜冉终于开口了,既非为自己辩解,也并非求情,而是带着对着人世间最后一分眷恋,去唤芙照,“来。”
从身后传来的那道声音如同历经风霜的古木,沉稳而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看透生死的漠然。
芙照眼皮一跳,转头去看姜冉。
纤瘦的身体被仙锁牢牢捆住,手腕脚腕均被磨破了皮,血顺着被雨水浸湿的布料染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明明才从魔族地牢的石柱上将她救下来,怎么一转眼又被仙族绑在诛仙台的石柱上。
魔族伤她,仙族亦不容她。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玄焰的!不上九重天,生活在凡界,便也不用遭这般罪了。
芙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依旧安慰她:“阿冉别怕……别怕……有我和文昀在,定不会让你有事!”
姜冉的眸光柔了几分,只是言语间的漠然并未淡去。
“我并非魔族,却也因罔顾三界礼法招致天谴。”
“我命犯太岁,阳寿本就没剩几年,若非心生贪念妄图改命,也不会发生后面这么多事。阿照,你别再因我与整个仙族相抗,我不想你也被我牵累。”
怎么能说牵累呢?
芙照张嘴就要反驳。
可终究慢了一步。
“文昀仙君。”姜冉唤了一声。
她想这应是自己最后一次唤他名字了。
不似初见时的惊愕,不似共历生死时的信赖,不似一吻定情时的缠绵,亦不似割发段断情时的决然。
这四个字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情愫,就像唤的是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可若仔细听来,便能察觉那抹隐于平淡下的期待。
文昀眸光闪了闪,未来得及回应,便又听她道:“仙君也觉得我是魔族?”
不是。
文昀心中默念着,可双唇却想被粘住了一样,半晌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要清除灵魂深处的浊气,唯有九天玄雷!
肉体凡胎本是遭不住这一击的,可恰好她体内有玄冰玉佩!玉佩的神力早已与她血脉魂魄融为一体。
只要她斩断七情,绝了对这凡尘的留恋,待九天玄雷降下,浊气尽除,肉/体消散,魂魄在玉佩神力的指引下便可重回神宫。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阿冉,我保证,等你历劫归来,我定领九道天雷,去神宫向你赔罪。
文昀想起了那句在心底练习了无数遍的话。
许是因为练了太多次,再想起的时候,情绪竟已麻木到不见波澜。
以至于脱口而出道:“九天玄雷可除浊气,不管你是不是魔,今日浊气必须除。来人,准备行刑!”
行刑!
他不去探究她倒底是否为魔,竟直接下令行刑?
这两个字在姜冉脑中“轰”一下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
身体像被灌满了铅,沉得直往下坠,可脑中却有团棉絮,不断地膨胀,让她的灵魂都变得轻飘飘的。
隔着雨幕,她看向那道白色的身影,视线有些模糊,那道人影虚晃着,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心底有道声音冷冷嘲笑着她:你还在期待什么?他伤你至此,你竟还幻想他会信你的清白?清醒一点吧!
姜冉本以为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再不会起任何波澜,可因文昀这话,一股锥心之痛油然而起,将她藏匿于深处的最后一丝眷恋都击得粉碎。
文昀避开了那道锥心刺骨的眸光。
他又何曾好受?
万般苦楚与不舍皆堵在胸口,偏偏说不得也做不得,只能揉碎了嚼烂了往肚子里咽。
“轰隆——”
天际划过一道耀眼的电光,如同天神的怒火,撕裂了夜幕,照亮了整个诛仙台。
九天玄雷即将降下。
芙照疯了般跑去撕扯文昀的衣袍:“你在说什么?九天玄雷降下,姜冉必死无疑!你疯了吗?”
瑶宇更是手握长剑,大有一副要与文昀决一死战的架势,就连一直看戏的岚衣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文昀抬眸看了眼天,忽然长袖一挥,灵力击在芙照与瑶宇胸口,将两人推出三丈之外。
目光扫视过诛仙台上众人,冷声道:“还有人要阻拦么?”
众仙本就等着行刑,自然无人反对,岚衣眼珠转了转,也未出言阻止。
唯有玄焰瞪了文昀一眼,飞身往芙照的方向而去。
空气变得异常凝重,诛仙台上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冉身上,屏息等待死亡降临。
“即刻行刑!”
“轰隆隆——”
九天玄雷终于劈落。
姜冉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仿佛被撕裂,被焚烧,被无尽的痛苦所吞噬。
那是一种超越了**的痛苦,它直接穿透灵魂,让她瞬间站在生与死的边缘上。
这一刻,她反倒释然了。
她扬起了唇角,那笑容,如同四月青桥城的海棠花,一切纷扰与痛苦都随风而逝,只剩满树灿烂。
终是以死还三界清朗。
只愿活着的人不再受她牵累,只愿她与文昀永世不复相见。
文昀情绪一直掩饰得很好。
直到看到姜冉的笑,看到随着她嘴角牵动喷涌而出的血,那双凤眸好似被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就快要睁不开眼。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心底叫嚣着、嘶吼着,好似要冲破他亲手设下的重重枷锁,将他的胸膛剖开,把那颗同样鲜血淋漓的心挑出来,叫大家看看!
一直紧抿着的双唇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文昀喃喃吐出两字来:“阿冉……”
石柱上的光芒暴涨而弱。
雷光中的那道人影并未听到这两个字,再也听不到了,她随光消散,最后化为一片虚无。
光彻底熄灭了,下了一夜的暴雨也戛然而止,
可那个爱憎分明,如火焰般明艳的少女却消失不见了。
神形皆散,灰飞烟灭。
文昀死死咬紧牙关,一张脸早已没了血色,却依旧站得笔直,紧盯着神宫的方向。
神女历劫归来,神宫便会降下金色神光,以示三界。
他等!
等到神光降下,阿冉便能回来了!
可是,苍天却并未让他如愿。
直到人满为患的诛仙台变得冷寂,直到夜色退去朝霞铺满天际,直到那颗满怀期望的心逐渐封冻……
文昀没能等来神光。
他忽然意识到,姜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连日来的情绪、压力和愧疚在这此刻突然凝成一块巨石,压得他垂了头、弯了腰,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诛仙台上那根空落落的石柱。
一阵风吹来,卷着张泛黄的纸撞到他腿侧。
他下意识垂眸投了一瞥,纸上的墨迹被雨水浸泡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页脚刻着“文昀”两个字的落印分外清晰。
那双凤眸如血染般瞬间通红。
是契约书!
邀姜冉北上那日,他亲手签下的。
他伸出手来,那只藏在袖袍中的手早已抖得不成样子,哆哆嗦嗦地将那张看不清字迹的纸紧紧拽在手里,贴在胸口。
一幕幕有关姜冉往事像开了闸的洪水,或喜或悲,铺天盖地而来,淹没了他,又扯着他的双脚,拽着他沉重的身子,堕入海底最深处。
过往的点点滴t滴皆被磨成细针,与冰冷的海水一同冲刷着他的躯体,反反复复,划破皮肤,扎进血肉,最后没入骨髓。
“有酒吗?我陪你大醉一场”
“不错,我确实属意文昀仙君。”
“文昀,这一次换我护你”
“你要真让我离开,这辈子别想再见到我!”
“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们之间的距离由远及近,却又被他亲手推开。
到头来,他才是那个伤她百次千次的刽子手。
是他杀了她,杀了心中唯一的挚爱。
痛。
真的好痛。
文昀抬起手来想捂住伤口,却发现每一寸皮肤在痛,一时间竟无处落手。
翻涌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彻底爆发,他痛苦地嘶吼一声,悬于空中的手一拳一拳砸向地面,像一只困顿多日、走投无路的野兽,仰天哀嚎。
一遍一遍重复着、忏悔着:“阿冉,对不起,我真的错了,对不起……”
*
于文昀而言,姜冉如烟火般绚烂,曾为他枯燥漫长的生命绘上最靓丽的色彩。
可到头来,却也是他亲手将她毁灭,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熄灭于这一夜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