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重逢 (修)清染眼底的冷漠中,分明流……
【一百年后】
自姜冉殒命, 文昀一头扎进幽冥,魔族被重创,仙族亦损失惨重, 喧闹许久的三界便突然沉寂了下来。
唯有天宫出了个算不上太好的消息。
九重天的执掌之权兜兜转转,还是落到了天后手中。
北海之战,仙族损兵折将,这倒给了她提拔重用鸟族族人的契机。
天后专横跋扈,鸟族趋炎附势。
只不过,这一切都与文昀无关。
他在鬼界待了百年, 九尾尽断,被恶鬼咬伤的皮肤溃烂流脓, 整个人更像被吸干了阳气一般, 颓然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直到亲眼目睹姜冉踏入轮回之门, 才拖着这幅破败不堪的身躯离开幽冥。
他曾以为,寻找她的魂魄, 便是他在这茫茫尘世中唯一的牵绊, 是支撑他走完漫漫余生的全部力量。
他确实找到她了。
那一刻,他的心止不住地狂跳,如枯木逢春露, 又似冬寒见暖阳。
天地失色,万物静止,他的眼中唯能装下姜冉一人。
可是,她走了。
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
那根在他脑海深处紧绷了百年的弦在这瞬间彻底崩断。
文昀没有再继续留在幽冥的理由。
却不知该去哪里。
只能如孤魂野鬼般飘荡在三界。
一日复一日。
直到一日, 漫天云海突然裂开了一道缝,璀璨的金光从天而降,如天河倾泻,业火焚天。
漫天瑰丽, 让山河焕然一新,也让文昀那颗半截埋入土中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他抬头望着遥遥九霄,动了动早已僵硬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来。
神光降临,神女历劫归来!
他的姜冉,回来了!
*
“看!是神光!”
“是神女,神女历劫归来啦!”
……
自四海八荒而来的修仙者皆云集于丹青单,仰望天际自九霄倾泻而下的神光,议论纷纷。
忽然,一道光影疾驰而至,风驰电掣般自人群中掠过,带起一阵翩跹仙风。
众修仙者只觉一股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身不由己地向两侧退避,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被冲散,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来人白衣白发。
只是在这抹本该浑无矫饰的白色中,掺杂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
雪白的仙袍沾着血,染着灰,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肩头。
说实话,就连仙族的叫花子也瞧着要比他体面一些。
玄焰最先认出他来,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侧:“文昀!你回来了!”
这话一出,如平地惊雷,百来双眼睛顿时齐刷刷落在了那道狼狈的人影之上。
这……叫花子这是文昀仙君?
文昀却视若无睹。
他仰着头,犹自望着那片透出万丈光芒的云层,身影被神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在丹青台上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芙照走到文昀身侧,指尖掐起灵力从他身上掠过,眼底神色却越来越凝重:“你的仙力怎么……文昀,你需要闭关……”
“我要去找她,她回来了。”文昀视线未动,喉结上下一滚,打断了芙照未说完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句,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中艰难挤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与哀痛。
众人皆是一愣,面色空茫地望着那道伤痕累累的背影,竟都无人关心他口中的“她”为何人。
唯有玄焰与芙照,百年前就猜到了姜冉的身份,当下眼皮狂跳不止。
文昀却一刻也多等不了。
他想到了一百年前,想到那些曾经许下的,却未能履行的诺言。
“我文昀在此起誓,往后定护你周全,若有天谴,只罚我一人便是。”
“阿冉,若我能活着出去,定去寻你赔罪。”
“待你历劫归来,我定受九道天雷,去神宫向你请罪。”
……
她是凡人的时候,他未能做到。
如今,她回来了,这一次,他绝不食言!
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文昀没再说什么,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飞身一跃,直冲九霄神宫而去。
文昀刚突破九重天,便瞧见天色骤变,乌云如墨,雷声在云层中翻滚。
云端之上,他用灵力化成大风,吹开眼前层层黑云。
一道天阶缓缓从云端显现,蜿蜒而上,直通那座悬浮于九重天之上的神宫。
甫一踏上台阶,文昀听到一道威严的神音自天宫方向破空而来:“何人欲闯神宫?”
他抬眼看去,并未见到人影。
传闻神宫内有一名上古战神将军,名为苍梧,守卫神宫万年之久。
想来便是此人发问。
于是,恭敬道:“小仙文昀,特来向神女请罪。”
“吾观你仙力枯竭,扛不住九道天雷,还请速速回去吧。”
一听叫他回去,才起的敬意陡然间消失殆尽。
文昀一脚迈上台阶,破损的仙袍在风中狂舞,一双凤眼却透着百年来最为坚定的光:“我不回去,今日,我定要见到神女!”
那人不再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雷声。
文昀置若罔闻,一步步朝神宫走去。
“轰隆!”
第一道天雷劈落,散发的神力搅得四周云层不断翻涌,而后又不偏不倚地落在文昀身上。
他没有挡,也根本挡不住。
天雷将他本就破碎的外袍撕了个粉碎,如破布般耷拉着,被雷火滚过的皮肤一片焦黑。
炼狱火海十年,也遭受过无数次烈火焚身,却不曾有这一道天雷的威力来得大。
身体在雷击下颤抖,但文昀脚下步伐却不曾停下。
“轰隆——轰隆——”
第二道、第三道……直至九道天雷全部劈下。
文昀只觉得身体就要被雷光撕扯成碎片,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咸腥的血气被他强行压下,却又不断地往上涌。
他早已被天雷掀翻在地,从台阶上滚落下来,却又挣扎着站起来,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
几近奔溃的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他要见她,要见姜冉!
*
清染历劫归来,刚踏入神宫,便瞧见三人在庭院站成一排,脸上皆挂着憨笑,朝她一礼:“恭迎神女历劫归来。”
她眉梢一扬,只道:“一个个都站,可是没事做了?”
众人齐刷刷地摇头,看着并不惧怕她,却又恭敬地把通往寝殿的道让了出来。
清染喜静,神宫之内人并不多,除去她自己,唯有三人一兽。
绿濯贴身伺候,钟伯清洁打扫,苍梧驻守神宫,还有一只调皮憨傻的瑞明兽。
自清染下凡历劫,瑞明兽也带着玄冰玉佩去了极寒之地,偌大的神宫变得格外冷清。
余下三人掰着手指一年年数着过。
起先大家还有说有笑的,直到第二十年,神宫西北方塌了一角,气氛便突然凝重起来。
神女下凡的第一百一十个年头,三人终于觉出了不对劲过来!
凡人寿数能至七十,便是古稀,他们神女虽说身份尊贵,但若能以凡人之躯活这么多年,却也是不可能的!
再加上此前神宫坍塌,唯一能解释的,便是她历劫出事了!
绿濯最为年轻,几次三番欲往天宫,想要讨个说法。
可苍梧却把她拦了下来。
历劫之事本就有意外颇多,外界干涉对神女而言不一定是好事。
所以,清染下凡历劫整整花了一百二十年,神宫内三人便日日守着,盼了这么久。
见她终于平安归来,都围在她身边,鞍前马后t地伺候着。
清染站在寝殿门口,按了按眉心:“本座乏了,都下去吧。绿濯,去把面具取来。”
钟伯与苍梧领命而去。
绿濯的笑意却凝在嘴角,还有些心虚地垂下头:“您下凡历劫第二十年,北角那间储物阁塌了,面具……找不到了……”
清染皱起了眉头。
正想叫她退下,却瞧见刚刚离去的苍梧又匆匆而返。
苍梧本不想打扰神女歇息,可谁知那人竟当真接下了九道天雷。
如今,他正跪在神宫门口,鲜血把一身白袍染得通红,远远一看,只觉得半条命都没了。
毕竟是上古九尾狐仙,他不敢不报。
苍梧拱手一礼:“神女,九重天来了位仙君要见您。”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从苍梧身上掠过,略带疲惫的眸光平淡到毫无波澜,只问了句:“谁?”
苍梧眼皮一跳,又解释道:“九尾狐仙,文昀。”
清染收回视线,转身推开寝殿的门,淡淡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悲:“不见。”
*
清染寝殿的门自晌午时分关上,竟到了深夜也未曾打开。
屋内未点烛火,绿濯在门口徘徊许久不敢打扰,却也不敢离开,便在殿外台阶上坐了下来。
才刚坐定,一抬眸便瞧见苍梧又来了,黝黑脸色看透着些许为难之意。
见他走进,绿濯起身拦住他,压低声音问:“可是那文昀仙君还未走?”
苍梧点点头。
绿濯想让他寻个理由将人打发走。
谁知还未等她开口,那道魁梧的身影便饶过她,用五大三粗的嗓门对屋内之人道:“神女,蓬莱阁主求见,她是瑞明兽来的,属下特来请示。”
殿内的烛火瞬间亮了。
清染推门而出,眼底显然带着几分意外之色:“带她去东亭。”
“是。”苍梧应声后却并未离去,犹豫片刻后继续道:“那位文昀仙君为见您接了九道天雷,属下见他本就仙力枯竭,又跪了四个时辰……”
“本座不是医仙,也没空见他!”清染长袖一挥,冷冷打断道,“叫他走吧。”
清染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愠色,苍梧不敢不从,领了命便一溜烟跑了。
其实绿濯也察觉到了。
神女自历劫归来,眼底便是掩不住的疲惫之意。
从前,她还时常会同他们几个打趣逗乐,可今日自见到她起,那双紧蹙着的柳眉便没舒展过。
去往东亭的路上,绿濯小心翼翼地掌灯引路,可眼皮却一直跳个不停。
直到瞧见亭外梅林中站着两人一兽,才在心底哀哀叫了一声:苍梧这个废物!怎么把那只狐狸也带进来了?
果然,在看到梅林中那道白发红衣的身影之际,清染的脸色沉了下来。
直到走近了,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她才发现文昀的一身红衣竟是被鲜血所染。
她的脸色没有半分缓和。
可文昀却浑然不觉。
神宫灯火通明,烛光透过琉璃灯罩洒落在那张早已深深刻入他心底的脸庞上,那双曾经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眸,此刻正映着他的身影。
百年的思念、等待与悔恨,都在这一刻化作无言的凝望。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唯有一双眼含着泪,半晌,文昀只喃喃道了句:“对不起,阿冉……”
清染一怔,随后视线从文昀身上挪开,收回目光的瞬间,那眼底的冷漠中,分明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苍梧!”她的声音如同冰泉般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被点了名的大块头明显一颤,任命般应道:“属下在。”
“送这位文昀仙君出去。若下次再听不明白本座的指令,你也不必待在这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