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心眼 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彤华这一回睡去的时间有些长。
步孚尹听闻长暝所言,思索许久,中途曾来解开过一次彤华眼上的锦带。她外表上的伤口都好了,仍旧是通体的白玉无瑕,但是她的眼珠仍旧因为受到刺激,在眼皮下微微动了动。
他又将那锦带帮她蒙了回去。
他退远了些,长暝才与他道:“我虽答应你可以放过她,但若她真与雪秩有关,练成此术,不管伤好与否,都不能在此处多留一日。”
他看步孚尹神色平静,又沉下声音补充一句:“你,也是一样。”
步孚尹面色不动地回应道:“此术是天赋所致,她神力运转领悟此道,也不是没有可能。若真有那么一日,我自然不会毁诺,你何须担心?”
他反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你不清楚吗?”
长暝冷声道:“但愿如此。”
他先时那些旁观的悠闲明显淡去了,玩笑话都少了,变得异常谨慎。
步孚尹倒不怕他对彤华做什么。一来,他是守诺之人,既然答应了他,便不会出尔反尔;二来,他在此处寸步不离守着,便有变故,也能第一时间处理。
如此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彤华终于醒了。
她就仿佛真的只是睡了饱饱的一觉一样,抬起手臂伸了伸懒腰,轻盈无比地便起身转了个圈。她的外伤已经彻底好了,肌肤上看不出一丝破碎的痕迹,扬起的衣摆像翻飞的蝴蝶一样轻巧。
她放下手,深深呼吸了一回,神力倏然释放而出。
长暝立时便要出手。
步孚尹立刻将他的力量拦住,自己主动上前触碰到她释放的神力。她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十分精准地转身望向他的方向,唇角高高地扬起:“孚尹。”
他来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仍然蒙蔽的双眼,问道:“都好了?”
她声音都变得轻盈活泼了许多:“都好了。”
步孚尹笑不起来,他的目光微凉,定定地望了她一瞬,方上前抬起手道:“那我帮你把带子取了……”
“不行!”
她一把抓住了他已经伸到她耳畔的手,摇头道:“这个不能取。”
他问道:“怎么?”
她道:“眼睛偶尔还是痛呢,睁不开,继续戴着罢。”
她扁扁嘴,似乎方才的快乐都低低地落了下来。她十分自然地将他的手放了下来,顺势就抓着他手腕逼近了他一些:“我不知道要多久能好呢。我看不见,你还能留下继续陪着我吗?”
她手段拙劣得很,一看就是骗人。他垂眼问她道:“当真看不见吗?你的神力不是已经能放出来了吗?”
她摇头道:“看不见呀。”
他看着她狡黠的神色,顿了一刻,忽而无声无息地俯低了身子,极近地靠近了她的面颊,如果不屏气,呼吸就会直直打在她的脸上。
他像一个浪荡子,马上就要轻薄面前这个漂亮的姑娘。他不说话,用力量凝聚发声:“这样也看不见吗?”
她眼睛看不见。
但如他所言,她的神息可以无声无息地释放出来。她分明是知道他在做什么,耳朵尖都开始红了起来,但还是同他道:“看不见呢。”
步孚尹很轻地笑了笑,这一下,他屏住的呼吸,终于从她脸颊滑过,像方才那个将落不落的吻。
但他没有遂着方才那仅剩毫厘的距离落下来,而是重新站直了身子立定了,同她道:“那就慢慢养罢。”
她问道:“如果要很久才能养好呢?”
他道:“那就等你养好再说。”
彤华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长暝在步孚尹耳后冷笑道:“小丫头看上你了,耍手段呢。”
雪秩在彤华的脑中尖叫道:“他故意不说破,他吃你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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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华的眼睛的确是没有好。
直到雪秩真正决定帮助她修炼的时候,才发现她的眼睛伤得远远比自己想象得要重,如果不走这一条路,也许将来就会像一个无法除去的吞噬的源头,不仅不会痊愈,甚至还会越来越严重,扩大影响到她身体的其它部位。
但这个术法是不好练的。
雪秩能悟,是因为她在最平稳的无爱纪,又没有受过伤,全凭那时候的灵气充沛外加自己的心境澄净,所以才通晓世界领悟此道。
而彤华不是如此。此世有浊气,她又受过重伤,定世洲里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比从前那种简单的时候,更何况,她并非自觉开悟而是主动修炼。外界因素和内心境界都不一样,自然难度也不一样。
但她的天赋实在是强到了有些可怕的地步,仿佛是上苍刻意安排,给她在此道上铺了一条康庄大道。
她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阻滞,只是用一种非常迅速又稳定的势头持续精进,只是最后将近突破最后那个关隘的时候,她却停了下来。
雪秩已经啧啧称奇到了彻底无心拦阻的地步:“怎么停了?早些好,咱们早些回去啊。”
彤华想了想:“你说这里面时间过得慢,对罢。”
雪秩不解:“对啊。”
彤华笑着道:“那我们等一等再出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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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秩听到步孚尹明明看破了还肯顺着彤华的话去说的样子,就知道彤华为什么要等了。
她打趣道:“我真是老了。原来你们这些小年轻看上谁了,用的是这种手段。”
她在离虚境内力量被制,看不到外面环境,也就看不到对方的长相。她有些稀罕地问彤华道:“你就这样容易坠入爱河了?若将来锦带取下来,看见他是个丑八怪,那多失望啊。”
彤华思忖着道:“他声音挺好听的,应该不会丑的罢?”
雪秩啧声道:“这可不一定啊。”
彤华想了想对面是个丑八怪的样子,又觉得好笑,道:“那也没关系呀。阿秩,起码现在,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对我好呀。”
雪秩想到了某个神,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对所有人都很好,她也很喜欢。
但是他对她不好。
就这一点,足以成为她寒心的原因。
她迅速共情,非常慈爱地对彤华道:“那就都按暄暄喜欢的来。将来他不好了,我们再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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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步孚尹一直很好。
因为彤华一直在笑。
她蒙着眼,从来不主动去用神力探知什么。除了最开始寻找步孚尹的那回以外,她好像真的听进去了步孚尹先时说过的话,仿佛只是为了不散发神力引来攻击一样。
于是他便这么顺理成章地守着她,顺理成章地被她当手杖,牵着手去做一切在这个黑暗世界里都可以称之为无趣且毫无意义的事情。
有时候他也会故意逗她,惹她来与他打闹,但无论如何,他总是关切备至的。
到最后,长暝都懒得看了,雪秩都懒得听了。
哪怕是亲眼看着无爱纪破灭,所有的生灵都义无反顾扑进感情的泥障,哪怕是他们自己都尝过这个滋味,也没有一刻让他们比现在看着还觉得更加无语。
小儿女谈情说爱,看久了真没意思。
甚至于,他们非常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罢?
这会儿不觉得外头着急了啊?
所以说,上头要不得啊,要不得。
但他们分别、各自地腹诽什么,这两个自然是不知道的。
彤华先前听步孚尹说自己生来便在离虚境中,又说这里时间漫长,过得无聊,便觉得他是没有离开过此处的,心中对他生出些同情和可怜来,时常给他描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见过这世上所有的美丑与善恶,但她说的总是让他觉得特别有趣。
他也想了解她的生活。偶尔抓到了合适的机会,他便会不动声色地问上一句。她大约是觉得他已经知道了她是神女,寻常的生活多说一些也是无妨,便隐去些名字和内情,挑些有趣的告诉他。
所以,她虽有严厉的母亲和教习仙官,却也有疼爱她的长辈,亲近的友人,忠诚细心的下属,如果她这一生都无风无浪,也能这样平安顺遂地走下去。
他听她说自己有一个优秀非常的姐姐,想,若是如此,她大约也和其他神女一样,将来要避世隐居,那他在往生潭里看到的那一幕又算什么呢?
是他终不得见的幻想吗?
他心中亦有些怅惘,但从来不曾表露分毫。只要是回应她的时候,他就会将笑意升起,于是本就温柔的语调里,都带着自觉的纵容。
她喜欢听这样的声音。
但即便是这样无止无尽的顺从和偏爱,也依旧有让她不满的地方,或许就是因为他瞧着像什么都愿给,所以这一点的不能,便让她不那么开心。
他们都有自己的秘密。
彤华是不介意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他的,如果可以,她也愿意将所有的事都剥去修饰告诉他。但她却无法确定,对方愿不愿意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她无数次地忍住了自己对他的好奇,忍住了那一点想用即将修成的读心控神之术去窥清他内心的冲动。
她在想,即便他们这样亲近了,他也不愿意说,哪又会是一个怎样的秘密呢?
在离虚境这样危险又无趣的世界里,他一直孤独地生存下去,也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
她有些心疼,也就这么同他说了。
他勾着她的发丝,笑道:“山中无岁月,也没什么难熬的。更何况,如今不是还有你陪着我吗?”
山中无岁月啊。
她躲在山中,竟不知外面已是怎样的沧海桑田了。
她知道自己终究是有一日要走的,但似乎又对这里、又对他,有越来越浓重的不舍了。
她有些低落地问他道:“孚尹,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叫我的名字呢?”
步孚尹怀中抱着她,但却感到周身发冷。这个问题并不难作答,因为步孚尹是他游荡人间时扯来的一个名字,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名字。
因为他不是什么步孚尹,而她也不是什么阿玄,这样的名字叫来,还不如不叫。
但他不能这样说。他思忖片刻,同她道:“因为名字是会变的,但你不会。即便你不是阿玄,将来换一个名字,你还是你。”
彤华听见这句话,心中却也被戳了一下。她在想,名字是会变的,她也是会变的,但在用这双眼看到所有改变以前,她想看到他不会变。
她突然明白了雪秩的心,明白了雪秩为什么会犹豫。
她打定主意,终于鼓起勇气同他开口:“孚尹,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