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出境 你以为谁都像你?
易水之下,神居之中,玄洌一身单衣站在窗边,拢着件外袍沉默思忖。玄沧今日前来探病,入内见他静立窗前,开口道:“兄长的身体还没好全,不好好休息,还在操心那个小神女?”
玄洌听见熟悉的声音,不曾回头,只看着内院之中在水下盛放的洒金碧,眉心微微地皱起,这花百年一开,她再不回来,恐怕是赶不上这次花期了。
他道:“离虚境危险,我尚不得全身而退,恐怕彤华更是艰难。”
这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
玄沧行至近前,伸手要扶玄洌坐下,玄洌摆手不用。于是他也不勉强,手肘悠闲地往窗框一搭,陪他一并站在了窗前。
他眼瞧着只穿了一身简单清雅的白袍,行动之间却透过水光粼粼,隐约见得衣上精致刺绣的隐晦流光,由此显出了这位龙太子自小尊养的奢雅姿态。
玄沧望着窗外将开未开的洒金碧,想起那个不曾谋面的娇蛮神女。
他对她是有印象的。玄洌与定世洲的平襄神尊都擅弈,时常对坐约棋,玄洌因此与彤华相熟。上次在御苑碰上灵兽坐骑的那回事儿,还是玄洌与他一起去,在旁边听那仙官说了一嘴,才与他细细说起。
不过一个名儿罢了,被他用去了,也值得她赌气。到底是年纪小,恐怕在定世洲内很是张扬跋扈,将来若是长成了,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子。
但无论如何,想来那也只是个外强中干的主儿。虽养得这样的脾气,手中却没半分权力,也不常出来走动,难得来一趟御苑,也只能拿个灵兽的名字暗暗撒气。
这样无用的小女子,恐怕落得那种凶恶之地,只剩了死路一条。
玄沧心中这样漠然地判定了她的结局,但面上自然不会对兄长这般扫兴地讲出来,于是只做足了温和姿态,微笑安抚道:“兄长倒也不必如此担忧,若遇上什么巧妙机缘,也未可知。”
玄洌自己进去过,何尝不知道彤华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什么,只不过总心存一点侥幸,盼着真有什么奇迹:“但愿真能如此罢。”
玄沧有心开玩笑,想让他轻松一些,挑眉问他道:“家中姊妹这样多,我倒没见过兄长如此关心到以身涉险的样子。怎么,她倒比其他妹妹们更得兄长喜欢?”
玄洌知道他在打趣自己,淡淡道:“倒确实是个最得我喜欢的妹妹。”
玄沧笑了笑,没上心,龙族傲气娇贵的公主们多了,惯得太野了,他自己是一个都不喜欢,只觉得吵闹,他想着兄长大约也是如此,估摸着也只是这个得了三分眼缘,所以别待些。
他随意道:“若有机会,倒是可以见见,只别总念着‘飞云’那桩官司就好。”
正说着,却听得外头有仙官匆匆入内。玄洌早吩咐了若有消息立即来报,听到声音便立刻回头,便见那仙官行礼道:“殿下,定世洲那边有消息,说彤华神女回来了。”
玄沧心道这倒巧,看着玄洌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坐下了,笑问道:“兄长要去看看吗?我陪兄长一起?”
玄洌想了想,先问仙官道:“她状况如何?伤得如何?”
那仙官顿了顿,道:“只知是回来了,不知是如何。定世洲做了限制,严禁消息外传。”
玄洌闻言皱眉。他当初还同平襄说过一回,让有消息便告知于他,如今这般遮遮掩掩,却像是有事。
他道:“莫打扰,若有消息再来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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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世洲此刻确有些紧张。
那位落入离虚幻境长达半月的彤华神女回来了,医官署的医老亲自带着数位医官往璇玑宫去,主掌内廷的嘉月仙君也陪平襄去了一回,但随后便严令封锁璇玑宫,除非近前侍奉的仙官,其余皆不得随意打听。
陵游先前受伤过重,原本一直在寝舍休息,只听着安静了许久的宫苑突然有了声响,招来仙侍一问,这才知彤华回来了,连忙下了榻便往夙夕殿跑。
那边的仙侍和医官来来往往,一切倒是井然有序,只有几个近身的仙侍和仙官陪着医官在内,其余都在外头不曾进门。
陵游只怕自己耽误了他们,一边是担心,不肯回去,一边又自知不能打扰,干脆直接在外头转角席地而坐,将腿蜷缩起来,免得搅扰旁人。
仙官仙侍们匆匆来往,一时倒顾不得他。
陵游从天亮等到天昏,连明珠灯都亮了起来,也没等到安静下来。又因伤重不曾休息,此刻疲惫地将头靠在廊柱之上,显而易见地有些无神了。
飞翎开门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外头等候的仙侍,转身时余光无意一瞥,此刻才瞧见那边露出来的半截身子。
她往里看了一眼,迈步关门走了出来,转过来一瞧,果真是陵游。
她看着陵游发白的脸色,蹲下身扶了扶他手臂。陵游这才回神,见是她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殿门,这才问道:“暄暄怎么样了?”
飞翎听他声音都有些发虚,道:“我先扶你回去休息,你明天来看。”
陵游没起,他没力气了,也不想走:“姐姐让我在这儿等罢。”
飞翎轻叹,凑近了道:“人多不好说话,那你随我进来。”
陵游微讶道:“能进吗?”
飞翎无奈,笑着掐了掐他脸,道:“都是小主子,哪能厚此薄彼?能进来,跟我走罢。”
她扶着他起身往殿内去。他虽心急,却实在走不快。飞翎配合着他的速度,将他带到殿内另一边的小榻上坐着休息,又扯了个毯子来给他。
她叫仙侍将他的药拿来,这才与他低声道:“那边奇怪的很,她倒是没受伤,就是一直睡着不醒。尊主和嘉月仙君都来看过了,说没伤根本,留医老在这里守着。等会儿人少些,我带你去看看,你先休息会儿,养养神。”
仙侍把药拿来,飞翎看着他将药喝了,这才过去。陵游也是疲惫,不由得阖了眼,却也睡不踏实,迷迷蒙蒙地半梦半醒,仿佛看着彤华醒了,睁眼又听那边说没醒,仿佛看着恂奇一身血地站在自己面前,睁眼却还在殿内。
陵游心里百味杂陈的,又无能为力,直到许久后飞翎来拍了拍他:“她醒了,医老刚看完出去,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一下清醒了,直接起了身,只是余光又看到窗外天黑了,脚步又停下来,有些迟疑道:“入夜了,要不让她休息?”
飞翎笑,拉了他一把,但自己却没进里间。陵游赶紧扶着门进去了,正看到彤华坐在床上喝药。她自己捧着药碗,瞧着脸上手上倒没什么伤,面色都很不错。
鱼书捧着漆盘,收了彤华的碗,回头看见陵游来,便快步退了出去。
彤华一抬头看见陵游进来,只是状态很不好,随意拢了个外袍,看着消瘦得很,脸上甚至还有没好的伤口。她立刻从床上直起身子要下来,却被陵游抢先一步冲了过来,拢着她的肩把她抱进怀里。
他不敢用力,抱一下确认她在,又松开来,只扶着她肩上下打量:“伤哪儿了?啊?伤哪儿了?”
“没伤,没伤。”
彤华看他焦急,又感觉他手在抖,连忙说着“没伤”,又向后退了些,拉着他坐在自己床沿:“我没伤,你倒看着严重些,怎么还过来了?”
他眼睛通红,彤华又去指他眼睛:“不许哭!不然我笑你一辈子!”
陵游硬把泪意憋回去,嘴硬道:“谁哭了?我是没睡好熬的。”
彤华觉得好笑,又要张口,却听他又道:“你眼睛怎么了?”
他按了按眼眶,好像是慌乱得什么都来不及仔细看的样子,却问出了今天殿内所有人都没问过的一句话。
彤华笑意僵在脸上,道:“没怎么啊。”
“少来。”
陵游还是没忍住,低头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她道:“飞翎说你没伤,我一进来就看到了,你眼睛怎么了?跟我都不说实话?”
他见彤华沉默下来,又轻声道:“五太子进去找过你一回,没找到,说里头过了十年,可外面才过了一个时辰。他那样的修为,连神元都伤了,你进去了半个月,不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有什么不能张扬的,你和我说,我来想办法。”
彤华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这才道:“是受伤了,但又养好了,已经过去了的事,我不想说。”
陵游觑着她低沉下来的神色,退了一步,道:“好,过去了的,不想说就不说,但是过不去的,想说的时候还是来告诉我,行不行?”
彤华点头。
陵游这才微微放下心。
彤华知道这么长的时间,他肯定忧心得很,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都没养好伤,想了想,决定还是与他说一些事。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我不想告诉别人,你也要替我保密。”
陵游点头。
彤华神神秘秘道:“你心里随便想点什么。”
陵游不解问道:“做什么?”
彤华看了他半天,陵游一把捂住她眼睛,看了一眼外头,低声道:“干什么呢?”
彤华将他手拉下来,有些惊讶道:“有变化?你能看出来?”
陵游摇头道:“没变化,但我就觉得不对劲。”
熟稔过头就是这样,虽然外表看上去一点变化都没有,但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总觉得她眼睛奇怪,和从前不大一样,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彤华悄声道:“神魔应当不行,但凡人和低阶的仙鬼没有问题,我通通都能看得清。”
陵游的眉心越拧越深,紧紧盯了她半天。如果他没有领悟错她的意思的话,这是被希灵神封禁过的禁术,她在离虚境里经历了什么,居然练成了这种术法。
但事已至此,他更关心的问题在于:“你实话说,这术法对你自己有没有影响?”
彤华摇头道:“没有。我在里面的时间很长,已经可以控制它了。如果我不主动触发,和从前也没有什么不同的。”
陵游盯着她,见她的确不是同他撒谎的样子,这才道:“医老应当是看不出来,但尊主和仙君们也看不出来吗?”
彤华道:“你以为谁都像你?就是因为她们看不出来,才让封宫再观察我些时候的。”
她有些无奈道:“我最近是出不去了,你替我给他们几个报个信,别让他们担心。”
陵游想到了其他事,耳边分心听她念叨朋友们,含糊地应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