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赠剑 他凭什么要退到一旁去?
折星到了彤华手中,到底还是不曾白白收在库中蒙尘。
那日彤华去简子昭族中参宴,席上有舞乐仙舞剑助兴,简子昭坐在彤华身侧,在一舞毕后点了为首的那个上前,与彤华说了几句话,之后才命退下。
她那日参宴后回来,便让去寻了折星,送到简子昭那处了。
这事是衔云去办的,不曾大张旗鼓,所以也并没有谁知道折星已经离了内宫。还是几日之后,简子昭入内宫来,才有使官们发现不对。
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那个小仙,腰际明明白白别着的,不是那把折星又是什么?
那把剑送来时,使官们都是在使官殿见过的,那把剑鞘长成什么样子,便不是所有人见过,也总是有不少见过的。
简子昭入内见彤华时,那小仙就在外面候着,剑明晃晃地放在那里,由不得人认不出来。
衔云进去奉茶时,与他四目相对,他还主动向她行礼示意。
这事很快便有近前的使官回报到使官殿。彼时步孚尹与陵游同在使官殿中,闻言一时怔忪,还是陵游先问道:“看清楚了吗?真是折星?那是哪儿来的小仙,可识得吗?”
使官摇了摇头,道:“虽不识得,但那剑确是折星。五太子送来时,我在使官殿亲眼瞧过的,不会有错。”
陵游于是咬牙道:“简子昭又搞的哪一出?让他从彤华那里出来以后到这里来!”
如今简子昭也是璇玑宫的使官,上级来召,他自然是要来的。
使官领命便要出去,倒是步孚尹将他按了下来,道:“不必去。”
那使官望向陵游,陵游望向步孚尹,步孚尹淡淡将手里的玉笔搁在一旁,道:“她本就没说过将折星给谁,你们前些时候多嘴,吃了她的惩戒,还没记住教训?如今为了一柄剑去闹,又像什么样子?”
陵游皱眉道:“那我叫简子昭来又如何?他想给彤华身边塞人,明着从我眼皮子底下过去,将我当成摆设了吗?”
步孚尹瞥他一眼,道:“既然已经带来了,这样久也没动静,你如何知道不是彤华提前答应过的?你是要教训简子昭,还是要下彤华的脸?”
那使官察觉到氛围不对,拱手行礼后默然退出去了。
陵游这才道:“不许他们说,还能不许他们想吗?你刚来定世洲的时候,彤华就想着要给你寻一把剑,那时候也是提过折星的。耽搁了这些年,怎么就不是你的了?”
他盯着步孚尹道:“你也莫要说你没想过那把剑!”
其实珍贵的不是一把剑,珍贵的是她心中一直念着他的心意。从前她有这个心意,那么有没有剑都不重要,如今她已经没有了这个心意,那么有没有就更不重要。
“我不要。”
他说。
他因为爱她,愿意截停月亮、催促朝阳来表明他的心意,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因为一把被送予他人的剑而纠缠不休。
再不多时,简子昭离开内宫,飞翎亲自带着他带来的那个小仙来到使官殿,入舍中见过二位使君。
飞翎道:“这位名唤颂意,是少主亲自点入内廷的,封在咱们宫中做了使官,方才拜见过了少主。我奉少主的命带他过来,也与二位使君见礼。”
这仙官颂意抬起手来对着他们行礼,腰间别着的长剑清晰地映入他们眼中。
陵游冷声问道:“折星为何在你手中?”
他尚未答,飞翎立刻道:“是少主前几日命衔云去送给这位使官的。”
前几日就给了,他们竟然都不知道,若不是今天这样大摇大摆地来了内宫,他们恐怕还以为这剑仍旧束之高阁,继续做步孚尹与彤华这些时候冷战交锋的靶子。
陵游还想要说什么,却被步孚尹优先拦住了要出口的话。他风平浪静地对颂意道:“既给了你,便是看重之意,今后仔细勤勉就是,勿生二心。”
颂意立刻称是。
他头一回来内宫,实在对这二位使君不太了解,行礼而退前,又拿余光将他们扫过一遍。
时至今日,他也依旧没有缓过神来。那日他不过是在宴上舞剑助兴,本想着席上众仙醉意醺醺,恐怕也没谁真的来看,却不料让他被简子昭点了上去。
他还以为自己的动作某处有了疏漏,正被仙主瞧见,却不料开口说话的那个,却是他身侧的彤华。
他手中那把剑,不过白光一闪,便到了彤华手中。她用手指在剑刃上划了一道,兴致缺缺地放在一边:“你这把剑没开刃,太轻了。适合剑舞,不适合你。”
他不知如何答,又听简子昭道:“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一一报来。”
颂意原道自己是否惹了座上不快,心情郁郁地回去,却不料没几日又被简子昭叫去。他还没来得及向简子昭行礼,便见他指着另一旁的一位女仙道:“这是中枢璇玑宫的衔云仙子,今日来是代彤华主与你赐剑的。”
他茫茫然将那把上佳的灵剑接在手中,直到谢了礼,送了衔云离去,都没有反应过来。
原来剑不适合,是这个意思。
简子昭面上无波无澜,当日他看着彤华脸色,才将他点了上来,有今日却也不在意料之外。他对颂意道:“我派个仙官随你,有什么东西,一并带过来罢。这几日就在此处安置,过些时候,随我一同去内宫见她。”
颂意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见谁?”
简子昭瞥他一眼,手指在剑鞘上点了一点,没有说话,转身去了。
颂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这把好剑,终于明白了过来。
实际上,直到他真正来到内宫门前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境遇竟然扶摇直上到这般地步。他听见他们说话间道简子昭也是璇玑宫的使官,随后又在见彤华的时候,听见她说要他也来做她的使官,立刻便想到,若是他真接了这个职位,便与简子昭算作同位。
他迟疑地想着简子昭,张口推辞。但坐在彤华身边的简子昭却没有丝毫不悦,让他莫要辜负彤华,速速应承此令,将来好好为她效力才是。
颂意想到自己这突然的到来,自然会引起内宫之中许多眼睛的注目。但当他真的接过了自己的名牌,心中却又慢慢落定。
他想:他的剑术的确是不差的,自己也的确早就不满于只作一个小小的舞乐仙,将剑术白白浪费作仙官们享乐之用。既然这位神主有此眼光看中了他,他为何就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实现价值呢?
所以他才能从容地跟着飞翎穿过璇玑宫,在使官们的注目里,走进使君舍,去见两位使君。
这位步使君,他不大了解,但听说是身份敏感,行事却不然,手中势力磅礴,连神主都不比于他。
但另外一位使君陵游他是知道的,听闻小小年纪便成了赫赫有名的天界第一剑,性情又爽朗,好笑语,性和善,是一贯有好风评的。
他若能在璇玑宫做使官,早晚有一日能见得他出剑,也让自己也精进一番。
但所见时,陵游却不比他听说之言,面色颇冷厉,张口便问他折星。
颂意也有敏感之心,他想到这一路以来的注目,恐怕不仅仅只是因为他,也因为这把上佳的好剑。他隐约意识到了不对,但没有谁会告诉他何处不对。
他想恐怕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毕竟这阖宫的使官都在那二位使君的手下,谁又会违拗那二位的心意来与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小仙交好。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彤华几乎一直将他带在身边。
彤华出外时,若是二位使君不陪,那么常随侍在侧的使官便是尔娘。她资历老,是彤华出生后便被平襄派过来的,私下里无人的时候,彤华还叫过她姐姐。
而这几日彤华出去,点名叫的都是颂意。颂意在使官殿报备行踪时,因此而受了其他使官质疑,反倒是尔娘在旁边训斥了其他使官,还安慰他说自己正好可以躲懒。
她与他登记过,又与他一同出了使官殿,临去前叮嘱他许多,让他留心彤华的动作,莫要有所疏漏。听他应了声,她方又道:“你来得突然,这些时候又没有空闲与旁人来往,使官们谨慎防备些也是有的,你莫要记罪。大家都是为了少主做事,你若诚心不二,大家看在眼中,自然也不会为难你的。”
颂意都称是,任劳任怨跟在彤华身边,行事十分谨慎仔细,居然没有出过什么差错,连她出去所见的那些好友见了,也要笑着打趣一番,说她身边的使君和使官都是上好,要问她要去给自己做随侍的仙官。
彤华彼时笑道:“你去我宫中挑一个也好,挑我身边的做什么?”
就这么一句,便惹了对方好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颂意在她身边留得久了,虽然与使官们还是接触得少,但也慢慢了解了许多情况。来之前,外头总说彤华与二位使君的关系是极近的,但他却发现绝非如此。
他们不吵也不闹,但绝对算不上亲近与和睦。权力掌握在步孚尹的手中,但名号终究还是彤华的。步孚尹行事未必先会问过彤华,但彤华也不是不能去打步孚尹的脸面。总之暗流涌动,绝不太平。
同时,颂意也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什么总盯着自己的折星。
彤华的身边并不缺少什么剑术卓绝的使官,这样的使官她想要就会有许多,根本犯不上去寻一个舞乐仙来顶这样关键的位置。她点他来,将剑给他,让他近身在自己身边,不过是为了拿这把剑,来做她对步孚尹明晃晃的警告与挑衅。
他从来不是什么得用的仙官,他只是一根她要扎在步孚尹身上的心头刺。
其他使官们的不屑一顾,并非是对他从前低微小仙身份的鄙夷,而是因为知道他不过是他们之间作法的筏子,也许等他们之间这场冷战的风波过去,他便会被丢到一旁,弃之不用。
但他想,他凭什么要退到一旁去呢?
天上的神女将宝剑丢到了他的怀中,而不是旁人的怀中,他接住了这把剑,也能将这把剑接得稳妥。他如今只是一个不平的关节,可他有与其他使官一样的名牌,他也是她的使官。
那日彤华在外,身边无人,颂意主动上前,与她献上一个大礼。
彤华笑问道:“如此突然,做什么?”
颂意望着她,沉声道:“请少主信我。”
犯不上用太多好听话,他只在她身边几日,便知她是太过聪明的神女,她一定能听明白自己的言下之意。
彤华看着他认真又坚定的神色,黑沉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认真得叫人害怕。
她就害怕这样坚定的心意,有这样坚定心意的人都很麻烦,若是招惹了,让他缠上了,也许此后都会不得脱身,若是非要分离,非得抽骨扒皮,付出血淋淋的一大笔代价,其实不是那么让人满意。
但这样坚定的心意很难得。
谁说她身边的使官没有一个愿意好好跟随她的?她拿出一把好剑,就可以从茫茫尘世里挑到一个绝对属于自己的忠诚部下。
背景干净,身份干净,眼睛也干净。哪怕是从简子昭那里来的,但是很好,他根本不是那种会服简子昭、会听简子昭的话的畏上的胆小之辈。
她很满意,她要大胆地试一试。
她看着面前坚定的使官,笑着道:“好啊,我会一直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