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山火 总会有谁会为此付出沉重不已的代……
彤华回宫的时候,瞧见陵游正站在使官殿前与内廷来的仙官说话。仙官们行礼后退下了,彤华忽然觉得有些时候没和陵游说话了,刚想上前,见他冷冷盯自己一眼,转头进去了。
她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颂意,于是明白了陵游那点莫名其妙的脾气从何而来。
她也没进去,与颂意说了两句话,便一路返回寝殿。才刚将衣服换好,重新绾了发,便听外头有仙侍进来,说平襄身边的仙侍过来了,道平襄得了一匣红榴珠,想着她喜欢,便给她送来,如今正在外头等着呢。
这原本不算什么事,彤华从前也常从平襄那里得些赏赐。只是这珠子也不是多么稀罕的物件,放下就是了,却偏偏又有一句在外头等着。她听见这话,便觉得不那么对劲,于是站起身来,出去相见。
那仙侍给她赠物,趁拾雨将东西收下去的那个无人的关口,近前来与她低声道:“尊主命我来告知彤华主一声,近来昭元主在外面暗暗查了些有关于您的旧事,多的自然是查不到的,却有一个漏网之鱼没有捉住,如今眼瞧着是要回来了,看您的意思是要如何处理?”
彤华听见这话,眉心一跳。平襄不会理会她们姐妹之间的矛盾,若是特意来说,那么这件所谓的查到线索的旧事,也就只有那么一件。
大荒的那件事。
彤华自然相信是查不到的。平襄既然知道了当年的那件事,为定世洲考虑,必然要替她好好收尾。那么如今这个漏网之鱼,究竟是不小心漏的,还是有意漏下的?
但她没时间思索这些了。
因为那仙侍的下一句是:“时间紧迫,尊主也是命我尽快来报您的。如今步使君还在菁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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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游走进殿内,却没走入最后的使君舍,站在使官的案前停了停脚,侧身看向殿外,只见彤华与颂意说了两句话,而后便是颂意入内报备复命,她竟未有入内的打算,径自往寝殿去了。
尔娘立在一旁有些好笑地望着他道:“小游,莫吃醋呀。”
陵游没好气地转进房间内,道:“我有什么可吃醋的。”
他如今事多忙碌,才没时间天天和她待在一处去闲玩儿呢,他可不是什么见着她和别人出去玩儿就吃醋的小气神君。
颂意自然见得陵游返身入内的脸色,入殿时却只见到陵游一个背影,唯有尔娘对着他笑了一笑,也转身去忙了。
他出外归来,按制记档。
记录的使官已经习惯了他得彤华看重,这些时候几乎是日日带着出去,于是记录时也不过是不冷不热又不痛不痒地说两句,甚至都算不上什么为难。
颂意这边记好,又没有什么别的事务,便打算回封地明镜湖处的使官宅舍去休息了。
只是才要回头,便见彤华身边的仙侍拾雨急匆匆地跑进了使官殿。
他疑心有什么事,便先驻足未动,看着她一路闯入使君舍,没两句话的工夫,陵游便面色深沉地飞快迈步而出,脚下乘云几瞬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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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华一路向菁阳宫而去,足下不曾有半点停歇。她可以肯定平襄这么做就是故意的。因为他们如今的状态让她并不满意,所以她要下手来提醒她了。
她才转过宫道的转角,便见那边有个使官快步跨入了宫门。她眼神一紧,闪身便来到宫门之前,正看见昭元与步孚尹并肩走出,正面带笑意,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这一幕在菁阳宫显然已是常事了,因为来往的仙官仙侍们对此都见怪不怪,没有谁会特地多看一眼。但是彤华几乎不曾踏足菁阳宫,此刻一见,甚是刺眼。
但她没时间觉得刺眼了,因为那个使官正径自往昭元那边走去。
彤华没有越过宫门,昭元一时没看见她,只瞧见了那使官,心知是前些时候让东和去办的事有了结果。她未听所言,尚不打算让步孚尹知道,便打算先送他离开此处。
步孚尹虽与她交好,却也知道彼此立场不同,无意在此刻故意探听她与部下的秘密,于是先提出了告辞。
他们体面地道别,原本就要风平浪静地结束这一回会面。
可就在那一刻,那还未走到昭元身前的使官,却忽然周身一滞。他们亲眼看见那使官脚步骤停,整个身体仿佛是被一个巨大的力量瞬间控制一般,只留下一个痛苦分明却又反应不及的表情,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被向后拉扯而去。
但被巨力拉去的,不止是他的身体而已。他的仙元和魂魄被直接抽出身体,又被瞬间碾碎,不过眨眼之间,魂魄崩散分裂,身躯灰飞烟灭,连反应的时机都不曾留下,他就以一种残酷至极的方式彻底陨灭。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昭元出手时已是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使官散碎的魂魄与仙元从她神力之间彻底崩溃。
而在那使官的身躯彻底消散的当下,他们看清了他身后扬手的彤华。
她掌中神力未收,深黑的眼睛里露出锋芒毕现的冰冷杀意,毫无任何掩饰之意地——
在内廷众目睽睽之下虐杀了一名使官!
饶是昭元这般稳重,也在当下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态。
这是在中枢璇玑宫内,此刻宫门大开,仙官们来来往往,不仅有她宫中的使官,还有外面宫道往来的仙侍与仙官。
从没有哪一位中枢的使官会这样无缘无故地被神主虐杀,彤华这般嚣张做派,竟然丝毫没有意图掩饰,这也太过狂妄了些!
她眼神如刀,立刻甩向了一边的仙官碎玉,碎玉震惊万分,但没有错过,接受到眼神的瞬间就反应过来,立刻便要指使宫门边的使官速去关门。
但比她更快的另有其人。
陵游在彤华身后一路追来,赶到时已经晚了一步,正看到那使官在她手下灰飞烟灭。他当下毫无犹豫,一步迈入宫门,便将宫门甩上合拢,将外头路过的目光全都阻挡在了自己背后。
拾雨寻他时,只说听见那仙侍说了句“昭元主”“步使君”如何如何,其余的都没听清,只见着彤华匆匆便出去了。他一想到这些时候彤华多次因为步孚尹与昭元同道而故意放出相反的命令,想要明晃晃地打他的脸,如今又岂会容忍,便赶紧匆匆赶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彤华居然敢在此处虐杀昭元使官,那自然是越少看到越好。
但他心中还是一沉再沉,因为这件事是根本没法瞒住的,这般张狂行事,即便是昭元愿意放过,平襄也不会放弃追究的。
此处使官来往众多,见彤华如此,当即都防备起来,虽未对她掣出武器法器,却已然将灵力运转起来,更是护着昭元面对向她。
那边步孚尹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他当先迈步走向彤华,彤华也不曾躲闪,径自朝着他们走去。
他来到她的面前,正要开口,却见她手臂向外一个挥袖,与此同时,他感到心口那个长久已经没有运用过的衔身咒突然发力,瞬间掌控他整个躯体,让他毫无反抗之力地变成一个任人操控的木偶,被她轻易推去一旁。
她一眼都没有看他,一句话都没有与他多说,直接来到了昭元的面前。小结界倏然展开在她们周身,将她们两个包裹在其中,确保不会有任何人听到她们的谈话。
昭元一直冷眼望着自己这个气势汹汹的妹妹,此刻方咬牙道:“你敢杀我的使官?”
彤华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意来,道:“他做了错事,我是在帮长姐呢,有何不敢?”
昭元看着她那张无可遮掩地流露出疯狂神色的美丽面孔,想平襄果然在暗地中已经将她磋磨成了另外一番样貌,竟让她此刻这般面目可恶。
她们之间诚然有矛盾,但一贯保持在合适的限度之内,用姐妹置气比较的借口就可以翻过篇去。但杀死一个使官,还是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已经远远地超过了这样的范畴。
这不是什么好事。
昭元沉声道:“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容忍你的脾气,但你也要注意行事的分寸,今日这般作为,你可想过下场没有?尊主便不会放过你——”
彤华露出一个讽刺的哂笑来,反问道:“长姐猜猜,是谁让我来的?”
昭元一怔。
她仔细地审视着彤华的面孔,开始重新认识她一遍。她笑着,漂亮的眼睛弯弯,但里面一点温度都没有,像一个美丽的瓷器,好看,但是冰凉,被创造者塑造成想要成就的样子,然后再被摆放到自己设想的位置。
于是她就只能这样笑着看人。
这并不动人,只剩下不寒而栗。
“你犯错了。”
昭元非常笃定地望着她,聪慧如她,迅速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你犯了一个大错,大到一旦暴露,即便将你豁出去也不足以挽回,大到整个定世洲都会被牵连其中,所以尊主才会帮你。她一定是帮你遮掩了,并且一直没有放松过,所以她知道我的部下查到了这件事,所以她才让你来拦的。”
她越说越确定,越说越觉得自己身躯发冷:“她是能来阻止的,但她不能插手,因为她还想继续遮掩这件事。如果她插手,她来罚了我和我的部下,那么这件事就太严重了,一定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要问清这个错处的来龙去脉。所以来的是你,因为你自回宫后便性情不定,酷爱与我相争,哪怕今后有谁问起,也都可以推到你的头上,说这一切都是你胆大肆意,张扬到连规矩都不放在眼里。”
彤华注视着她,听她在瞬间就想明白了一切,笑得更加开怀。
她道:“长姐聪慧,竟都猜到了。”
昭元此时心中的惊惧更甚,她上前一步,径自扣住她的肩头,低声喝问道:“你犯什么错了?你哪来的胆子敢犯这么大的错!说!”
彤华抬手握住她手腕,用力却没有推开,便加重了手下的力气,道:“长姐还是别问的好。你瞧,知道这事的都是什么下场啊?我还不想让长姐死呢。”
昭元怒道:“现下更易死的是你!你做这种事,连尊主都不能舍弃你,而只能选择替你遮掩,若是将来遮掩不住呢?你有几条命?!”
彤华嗤笑道:“长姐还有心情关心我的死活吗?你应当是清楚她行事的呀?当初与此事直接间接相关的,早就被她明里暗里地杀尽了。如今你这使官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惹出了多少麻烦,你我身边又要死去多少,可就都不好说了。”
她仿佛都已经看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了,而那些残酷都是昭元不会能想象得到的。
昭元听着她说出接下来的一系列后果,她知道这会是平襄能做得出来的事,但她此刻只是紧紧盯着彤华,再一次道:“你居然敢犯这么大的错。”
彤华狠狠拂开她的手,冷声道:“现在,你也犯下大错了。”
她向后退开一步,便要转身离去,昭元却道:“我和你不一样。”
她面色低沉,但非常稳重,毫无惧色,道:“你们害怕这件事,不敢让我知道,我既然不知道,自然无罪。但若这件事大了,她保不住你,不会叫你连累她与定世洲的。”
“是吗?”
彤华以一种讽刺的目光看向她,道:“我以为这样大的事,能轻易被你的使官查到,并不是因为从前留下了什么疏漏,而是因为长姐也有了错处,所以她才要故意为之,好叫你挨这个教训呢。”
昭元脸色倏然微变,彤华继续道:“长姐啊,你我就各自保重罢。”
昭元问道:“你知道你杀的是谁吗?”
彤华漠然道:“我管他是谁。”
今日无论是谁,都不能戳破这个秘密。
她转过身去,看见步孚尹站在不远处,眉心紧皱地直直望向她。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蕴藏着锋利的寒芒,所有温和都被冻结在这些决绝之下。
事已至此,她知道他会愿意替她收拾所有烂摊子的。
但是这件事,她绝对不会让他参与分毫。
彤华的目光只从他身上逗留一瞬,便强行移开转向前路,而后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直接往门口走去。
陵游跟在她身后跨出菁阳宫的大门,眼看着她居然走向的是与璇玑宫相反的方向,便隐隐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神色来,低声问她道:“你要去找尊主吗?”
彤华脚步不停,道:“你关门难道就能防住她吗?”
陵游问道:“你想好怎么与她说了吗?”
彤华道:“用不着我说,她早就有想法了。”
陵游一把拉住她,拦在她身前强行阻住她的脚步,拧眉沉声道:“你是杀了一个使官!这不是你从前和昭元之间发生的那些小打小闹!你才刚刚回来,她如果……”
“她不会。”
彤华望着他,想要说服他,目光坚定,但声音在毫无察觉地发颤:“她是要罚我,要我吃教训,所以我不会怎样的。她难道会让我给一个小仙赔命吗?”
陵游与她一起长大到今天,知道她经历的所有,知道平襄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他听出了她那些隐藏在躯体之中条件反射的惧意,手下的力气又重了几分,试图稳住她的心态。
但他不能让她这样无知无觉地去。
“那是司滁的兄长。”
彤华的眼神很明显地恍惚了一下。
对,她记得的,司滁有一位兄长在菁阳宫做使官,她是知道这件事的。
她无意识地捉住了陵游扶着她的那只手臂,缓缓道:“什么都不用告诉他,即便他来问,你也什么都不用告诉他……我得先去见尊主。”
陵游再一次制止住她向前的脚步,与她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与你一起来想办法。”
彤华这才看向他。他面上有显而易见的关心和紧迫,只要她说出什么,他立刻豁出性命也会帮她去做。
“你能答应我不要过问这件事吗?”
她望着他的眼睛,重复道:“什么都不要问。”
陵游看着她异常郑重的神色,心里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她无助但坚定的眼神里松开了拉住她的手,而后退到了一边。
他就这样看着她独自迈步,走上这一条冰冷又逼仄的宫道,去面对平襄接下来一切不可拒绝的惩处。
他不能再阻拦,因为他们太熟悉彼此了,在说出某些话的时候,他们就可以读懂彼此的言下之意。
有些拒绝是欲擒故纵,有些拒绝是不可插手,是与否的选择与决定在他们之间是彼此不能跨越的最后防护。
他已经在她的这一句话里明白,在虐杀使官的背后有另外一件真实发生的大事,这件事也许已经牵连到了很大的一个范围,就连死去一个使官也只能算作一件小事。
这件事也不会轻易结束,就像绵绵万里山林之间兴起了一点星火,但终究会随着风蔓延到整片山川,若是不遇泼天大雨,也许要将山林燃尽都不能罢休。
而这一场大雨,何时来,来不来,全然无可预料。
到最后,总会有谁会为此付出沉重不已的代价,但她不希望是他。
她要他置身事外,冷眼看着这一场山火,哪怕她也被焚于其中,他也不能向内跨越。因为他是她最后的支撑,只要他在,她就还有活命之机。
也许终有一日他会为她而死,但绝不能是现在。
彤华此去并没有多久,但对于回到璇玑宫的他们而言,个个都觉得漫长无边,时间都仿佛变成细密的尖针,来回反复地刺戳他们的躯体。
终于到他们忍无可忍的时候,时间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们,才让彤华重新回到璇玑宫中。
她走进夙夕殿中,陵游与步孚尹都在其中等候,连扬灵与简子昭也在一侧,司滁站在殿中,看着她不发一言。而殿外隔门相望的,有她最倚重的仙官仙侍,还有连颂意在内的几个高位使官。
他们都看着她的神色,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情,都知道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她一定需要他们去做什么。
彤华一个都没看,一个都没理,入殿后扶着桌沿坐下了,安静地缓和了几个瞬息,才对这些最为亲密的部下道:“都出去。”
殿中一时无人动作。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司滁,他没有问过有关于他兄长的只言片语,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的身边,即便一言未发,她也能看清他的目光。
她眼睫微颤,但还是再一次道:“都出去。”
陵游看着她平静到诡异的脸色,心里反复地纠结几番,最终她在宫道上恳求他不要过问的声音还是压过了一切。他率先拉过步孚尹,强行拉着他转身走出去。
步孚尹自然不肯,可是那道衔身咒却在此时再一次发动,并不如之前强势,而是缓缓地、柔柔地,从后面轻轻推了他一把。
他转头看她,正对上她转过眼来与他相对,投来那一个让他离去的目光。
他的脚步被这股力量推向门外。
颂意站在门外,隐约想到了什么,当下便要迈步入内,却被身后某只手拉住动作。
尔娘从他身后绕过,稳步走入殿内,屈膝跪地,向她行礼,温柔而坚定地同她道:“少主,别怕,我来了。”
彤华的目光倏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