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末路 他断得干干净净,如何不让人满意……
皇帝坐在黑夜之中冰冷坚硬的龙椅上,渐渐出了神。
他这一生顺风顺水。先帝子嗣单薄,三个儿子里,有一个少年早夭,有一个百病缠身,皇后只有他一个儿子,他理所应当生下来就是太子。
他年少即位,治理国家井井有条,也算是一代明君。他少年时遇到过让自己动心的女子,娶了一位贤良淑德的皇后,拥有后宫佳丽三千,还得到过一朵善解人意明眸皓齿美丽动人的解语花。他有九位皇子,七位公主,子孙满堂。
他这一生,如此美满。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他已经老了,有了沉疴痼疾,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皇后一去,他悲怒之下情况便每况愈下,此时不过是强撑着力气处决了印珈蓝,以免幼子长年累月为她所迫。
但现下他还要强撑着,再做一件事。
他这九个儿子,除却皇三子早早定下了储君之位,剩下的人里,皇长子吃斋念佛,皇四子政感敏锐,皇五子追复古礼,皇六子花天酒地,皇七子喜好音律,皇八子身有将才,皇九子游历江湖。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的儿子们每一个都很优秀,但只有一个,可做千古名君。
只是,近在眼前还有一个,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的太子,从未曾让他失望过。他要为他铲除一切障碍。
他在想,那个儿子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走进他这大殿来。
殿门推开,带着冰冷锋利的武器和身着甲胄的卫兵进入的,是他的次子宁王。
分明是养在同一位后妃的膝下,他的皇长子病弱,虽早年有些荒诞,但后来还是信了佛道,日日吃斋念佛,不问俗世,可他的皇次子却天生一副贪婪的心肠,装得乖顺模样,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自己的本性。
皇帝已经老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在下面对自己放肆地叫嚣,可那些话到了耳边,都好像已经听不太清。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脸,听到的都是那个人的声音。
他这夜没有休息,只是方才坐在这里浅浅打了个盹,居然看见了少年模样的百里。
她终于入了他的梦,却是一个遥遥的背影,凭他如何呼喊,都不肯驻足回过头来。
已经到了命数将近的时候了,他知道。
皇帝垂下眼,打断了宁王的话,平淡道:“这个龙椅你垂涎很多年了。宁王,这些年你做的一直很好,不过你想做皇帝,还是算了罢,你太不适合了。”
话音未落,龙权和龙灵已经出现在皇帝两侧。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龙隐卫,此刻是他最近的防卫。
宁王颇为嘲讽地讥笑道:“皇帝人人都做得,如何独我做不得?”
宁王的人马一拥而入,随着宁王的授意,向龙椅上的皇帝拼杀过去。明渐掣出刀来,与杭英一左一右护卫在皇帝斜前方。他挥刀向前一指,龙权和龙灵立刻与宁王的人马动起手来。
跟随宁王进入大殿的,都是他精心训练过的亲卫,可是即使人数上占了优势,龙权龙灵也丝毫不落下风。
龙隐卫训练之严格,能力之强劲,原非亲王麾下兵士近卫能比。
双方久久僵持,宁王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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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建国以来,龙隐卫未曾背主。龙灵的指挥使杭英竟是宁王的人,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多亏明渐机警,不曾远离皇帝,这才回救及时,不曾使皇帝受伤殒命。
明渐武艺卓绝,杭英本就不及,再加上他当时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所以明渐两招便刺穿了他的咽喉,将他的尸体重重踢下丹陛。
只是随着杭英反手面向皇帝的那一击,龙灵所有人都将对手自动换成了龙权司。
局势瞬间反转。
龙灵修习异术,终究是比寻常人占些优势。龙权司众人立刻闭目塞耳,尽可能减少异术所带来的影响,但即便身手极好,也渐渐落了下风。
正此时,却突然有一个穿着劲装官服的女子破门而入。她腾挪的身手极快,毫不恋战,直接穿过众人来到皇帝近前,对皇帝行礼。
“龙驰大部人手随正使反叛,此刻在殿外均已被属下率余部斩杀。龙驰司副使乐无忧,救驾来迟,请陛下赎罪。”
她不过一个副使,带来的人手不多,此刻都浑身血迹。但个个目光坚定,手执武器越过宁王的兵士,站在了皇帝身前。
宁王为今天逼宫,收服了龙驰龙灵两位正使,却没想到他们两人,一个在这里也未能拿下龙权,而另一个居然早早死在外面。
他脸色铁青,不由怒道:“父皇,您这是要逼儿臣!”
龙座上苍老的皇帝,看着这混乱的场景动也不动,直到此刻才渐渐明亮了有些浑浊的眼睛,笑了出来。
太子来了。
原承思穿着深紫色的太子蟒袍,锦带玉冠,长身玉立,风姿卓越,站立在敞开大门外月色清辉里。
他手执长剑的身形,是国朝稳定的最好证明。在他出现的瞬间,足以使这混乱的大殿平静下来。宁王带来的所有兵士,都止了交锋,退开到了两边。
原承思十分从容地迈步走进,停在宁王面前,对着龙椅上苍老的皇帝行礼,沉声唤道:“父皇。”
皇帝看着他,这是他用尽一生心血培养的太子。他逼死了林悦言,那是原承思最心爱的女人。他知道毒杀皇后的未必是她,更有可能是她那个妹妹,可是这不过是一个拿来处决她的借口罢了——
皇后之死必须有一个交代,林家权力渐盛,必须要从朝堂上驱逐。
此事关系到两个儿子,太子和永王,如果非要选一个,其实很好选。
皇帝微笑着看着自己最满意的孩子,道:“太子,你来了。”
皇朝还没有交到他的手上,但一切都在为他的将来做准备。原承思稳坐储君之位多年,手中势力经由皇帝默许,早已十分庞大。
之前,席家借姻亲攀附慕容家,却又有了二心,与慕容家生出龃龉。原承思不会将这些看作是年轻夫妻间不睦的小打小闹,剥丝抽茧细查下去,幕后主使根本无从遁形。
他这位二哥,当真是胆大包天,明知自己关心北地,竟还敢教唆席家,转头对慕容家下手。
宁王站在身边,但原承思一眼都没有看他。那种无视的漠然和轻蔑,在他从容的姿态中毫无掩饰地表现出来。
他平静道:“儿臣来为父皇,诛杀叛贼。”
宁王开始发抖,他厌恶这个弟弟,觉得他夺走了一切,可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却又使自己不可避免地恐惧起来——
这是太子。
太子来了,自己就完了。
这样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宁王知道自己今天输了,今天这座冰冷的大殿,就会成为他葬身的坟墓。
但他不想认输。
他痛恨他偏宠太子的父亲,痛恨生来就是太子的弟弟。他不惜与那个妖女合谋,借席家来对北地下手,想要断太子一臂,到头来却是白费力气。
他今日就是死,也要杀了自己最恨的人。
宁王拔剑就向原承思砍去。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亲卫一拥而上,龙灵诸人也伸手施展异术。殿外的长信卫,殿中的龙权龙驰,皆持剑反击。
而在这样危急的情形下,原承思面对龙灵,丝毫不惧异术损伤,毫无退避之色地直向宁王杀去。而龙灵异术,竟是真的伤不到原承思分毫。
原承思身形挺拔,动作迅疾,一剑直指宁王咽喉。
宁王的武功不好,他的文治武功,无论如何都是比不过自小就被悉心栽培的太子的。他毫无意外地死在离皇座一步之遥,伸手却难以触及。
而太子麾下长信卫,竟也能无视龙灵异术,一拥而上,将他们尽数斩于剑下。
皇帝高坐上位,没有任何异色。
原承思迅疾了当地结束了殿中的闹剧,吩咐人上来收拾了宁王的尸体,殿外的叛军也被原泽舟带兵拿下。
这喧闹嘈杂的一夜终究像是要结束了。原承思看着这一片狼藉,却回首望着殿外道:“为兄竟不知,龙驰竟收在你的掌控之下。”
那厚重的大门此刻已经敞开了,原景时白衫清越,在夜色里静静地望着这里的一切。
他走近了,面容渐渐清晰。而方才护驾的副使乐无忧,此刻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去了他那一边。
原景时淡淡的,用一种无谓的眼神对原承思道:“皇兄,我从不与你为敌。”
原承思早就想到原景时会如此说。他看得出自己的幼弟绝非池中之鱼,可是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威胁过他。
他似乎是对那个至高的位置,自小便抱有浓厚的兴趣,但是所作所为,却离那个位置越来越遥远。
他将自己放逐到遥远的江湖,于是上京朝堂之上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关联。
他断得干干净净,如何不让人满意呢?
于是原承思笑道:“你我兄弟一场,孤自然知道。”
沈皇后膝下的长兄幼弟,每每站在一处,总是这样一副兄友弟恭、和和睦睦的景象。
皇帝看着这一幕,向一旁的明渐摆摆手。明渐会意点头,快步走到后殿,不多时便捧着漆盘回到皇帝面前,恭敬递出。
皇帝示意他送给原承思,于是他又来到原承思面前。
那漆盘之上,是一道写好的传位诏书,以及代表着国朝最高权力的皇帝玉玺。
今晚注定将有一道权利的交替,但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唯一的太子。
原承思接过,在丹陛之下叩谢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