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自绝 他何必要告诉他此事的因果。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最看重的孩子,和自己最喜欢的孩子,并肩站在下面。
他的小儿子很好,可他从来没有给过他可以争皇位的机会。他发现小儿子走出了宫门,便干脆直接地同意他的离去。
这些年来,原景时在江湖辗转,寻找他的母亲,又在各地结交,可他在上京的权利网,却被皇帝一点一点削弱。
他和印珈蓝接触得太早了。
仅凭这一点,皇帝便绝不能让他为帝。
原景时与皇帝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对望。他们是这样有默契的一对父子,只需要这样淡淡的一眼,便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皇帝始终神色自如,因为他已经在指掌之间将几个儿子紧紧拿捏了许多年。正如这个混乱的夜晚之中,他一直稳如泰山。
庞大的国朝像守序运转的机器,足以在黎明到来之前,绞杀所有不安或危险的因素,以永保盛大康平。
无论是何人到此,都掀不起半分风浪。
皇帝满意地看着太子捧着诏书玉玺起身,这才道:“都退下罢。”
仅余的龙隐卫留在殿中没有动作,依旧守护在皇帝身侧,而原承思带来的长信卫则慢慢退了下去。
在外绞杀完所有叛贼的禁军入内,将殿中的尸首拖了出去。宏伟的大殿到了此刻,终于空了下来,只有满地未干的血迹,昭示着一晚的混乱。
原承思没有动作,皇帝也没有命他退下,兴许是有别的话要说。
但原景时看着自己的父亲,同样也没有转身离开。
如果他方才足够理智,便不该踏进这座大殿;如果他现在足够理智,便该立即向太子称臣,以示无二忠心。
但他不想那样做了。
踩中圈套又如何?他一贯从心所欲,此刻也不想压抑。如果这一刻退了出去,也许一生也无法将今夜释然。
他看着皇帝,忽而拔剑而来。那一柄冰冷的惠山剑,历经三百年流离,至今尖锐锋利。
皇帝或许是没有反应过来,或许是压根没想要躲开,他看着自己的幼子拔剑向自己刺来,他甚至想——
孩子,来,杀了我罢。
如此,他的太子,就有足够的理由,处决这殿上最后一个有野心的人。
他是他最疼爱的幼子,却是下一位帝王仅剩的对手。他受教于印珈蓝那样心机深重的女子,有足够的手段,也有足够的野心。只要给他机会,给他时间,他有那个能同太子一争高下的本事。
乐无忧站在原景时一旁,见他动作,立刻扬起兵器先一步阻挡在明渐面前,为原景时扫除麻烦。她所带来的那几个部下,也立刻上前去阻挡龙权众人。
明渐毕竟是宫中一等一的高手,身手本就比乐无忧要好。他无意和乐无忧纠缠,不惜受了一剑,也要立刻摆脱乐无忧的攻势,挡住原景时。
而在这瞬时之间,原景时已经来到了皇帝面前。他眼中始终保持着一种漠然的情绪,只看着皇帝的面孔。
明渐思忖着这位九殿下的身手,从前他回宫和将士们操练的时候,虽表现出了不错的水准,但终究是不敌他的。
可这一刻,原景时却突然不再掩饰自己的本领。原本以为是不够看的身手,此刻足以迅速而强横地杀穿龙权司,无视明渐最后的阻挡,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长剑抽出的瞬间,明渐的身体已然脱力,重重地倒了下去,顿时气绝。
新帝尚未登基,龙权誓死护主。
惠山剑的剑尖向下,鲜血沿着剑身如油滑落,登时锃亮如新。但皇帝心口前的龙袍,却被鲜血晕染开一大片。
三百年前属于主君的惠山剑,终于在此时此刻,反杀了谋逆的家臣原氏后人。
原景时弑君了。
那一剑穿透了明渐的身体,最后直直刺进了皇帝的心口。
但他的模样仍旧是平静的,仿佛这个弑君的贼子并不是他一样。他只是看向皇帝,问道:“为何要杀她?”
皇帝大笑着向后仰去,将口中鲜血艰难地咽下去:“她活得太久了。”
他早知自己大限将至。
他一生阅人无数,原景时的确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深沉心思,可在他面前,还是简单得容易分辨。
他看得出原景时对印珈蓝的依赖,也看得出他对她的防备,甚至在内宫狱中见到印珈蓝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原景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残忍杀心。
可他明明有过这样的念头,却还是沉默了下来。
如此,皇帝便明白了,印珈蓝的生死,是原景时无法做出决断的选择。
那么就由他来选。
原景时若真想要保护她,留下她,又怎会生出旁的想法?他不出手,原景时终究也会那样做的。
譬如当年,他若真想留下百里,为何又让沈家生了入主东宫的心思。
他何必要告诉他此事的因果——喜欢是真的,放弃也是真的,若不忍亲手断绝,那便由他替他动手。
他这个父亲,也没为他做过什么。
就这样罢。
他早早为自己准备好了陵墓,那处偏远的陵园在一片青山秀水之中,种植着繁茂不败的桃花。
他慢慢地笑起来。她会喜欢的,若是有幸,或许她会来……看一看他。
夜晚的漆黑好像慢慢散去了,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明亮,带着无尽的桃花色,明亮得要灼伤人的眼。
百里终于转过了身,在那一片桃花里向他招了招手。
--
原景时看着自己的父亲阖上双眼,静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来。
原承思站在下方,就那么冷眼瞧着,竟根本没有上前。
他心里非常清楚——长信卫就守在殿外,只要他一声令下,原景时就永远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大殿。
杀父弑君,这样大的罪名,原景时是绝对逃不脱的。
但原承思却没有急于动作,只是看着原景时走到自己面前几步之遥的位置,与自己对面而立。
他看着他无畏无惧、也绝不后悔的表情,心中有一个念头在对他说:他做了你不敢做的事。
原承思永远也不可能承认的是,即便他生来拥有一切,此刻也被父亲推上了这个最高宝座,但他心中依然存在着一种深深的怨恨。
他因为太子的地位和权力,才结交了热忱报国的友人,才夺得了心心念念的爱人,而又是因为如此,他才去诛杀了分道扬镳的知交,才逼得绝望的妻子走上绝路,还害死了自己最深爱敬重的母亲。
有的时候,他恨自己拥有这样的权力,恨这代表至高权力的皇帝,于是也痛恨着身为皇帝、给予他这样权力的父亲。
但他永远都不能这样说。
他已经得到了父亲最多的馈赠,已经拥有了一切的好处,如此念头只要在脑中存在一瞬,都是一种忘恩负义和大逆不道。
他不能什么都要。当他选择了接受这一切的时候,也要接受,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终究要被悉数抹杀,他是太子、是皇帝,却不会再是他自己。
在这个漆黑的夜里,这个一生自由的弟弟,用惠山剑杀了父亲的那一刻,也刺穿了在背后冷眼看待这一切的原承思。
原景时看着他,见他不曾说话,便道:“皇兄若不动手,我便走了。”
原承思这才道:“九郎,我已放过你一次了。”
在他持剑刺向皇帝的时候,他未曾阻拦,已是放他随心所欲地放肆一回了。
原景时点点头,道:“那就多谢皇兄了。”
他最后同他道:“皇兄,后会无期。”
原承思颔首回应。
原景时别过这位自幼便一直关爱护佑自己的兄长,向着门口走了过去,乐无忧带着残部跟在他的身后。
殿门大开。
原景时举起长剑,迎向了一拥而上的兵士。
--
彤华睁开眼睛,结束了对内宫狱里那个受刑傀儡的控制术。
她在义庄里将半妖印珈蓝封存在了白沫涵的身体里,而后做成傀儡。印珈蓝暂时被封闭意识,无法反抗,那具身体便随彤华驱使。
在人间的故事中,印珈蓝终究要有一个落幕和收尾。彤华不可能自己去受刑,所以用了这个法子。
现在,她终于要将她毁掉了。
陵游同她道:“原景时杀了老皇帝,原承思也拿到了即位诏书。”
他顿了顿,又道:“原承思应当是不打算留龙隐卫的,四司几乎都在今晚乱战中被灭了。还有几个活口,长信卫已经去秘密清理了。”
彤华想起那个在飞云岭被她削掉一只手臂的女子,伸手在左臂处比划了一下,问道:“她呢?”
陵游愣了下,道:“没注意,我去查。”
彤华摇了摇头,道:“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龙隐卫只忠于皇帝,这就意味着,并不忠于某一个人。原承思不满这样的宗旨,才自东宫拉扯出了独忠于自己的长信卫。
既有长信卫,自然便不再需要龙隐卫。今晚原承思下令清缴龙隐卫,宋挽是龙爪司正使,又刚受重伤,恐怕是逃不掉的。
这几天,彤华为逼皇帝动手,手下并未留情,今晚原承思又在宫中清洗了一批人。陵游想了想,决定还是明说:“地府乱成了一锅粥,你的麻烦要来了。”
始作俑者本人诡辩道:“原承思要铲除龙隐卫,这些人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的事情,地府焉能怪到我头上来?”
彤华同陵游道:“去给原承思传个信,让他知道我还在呢。”
陵游愣了一下,问道:“那你呢?”
彤华眉眼淡淡道:“我去找原博衍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