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再识 你前世里便与我认识了,九殿下。……
陵游当初在天界时本就不待见玄沧,如今更是不大乐意搭理原景时。无奈是岑姚拉住了他,他才暂时停住。
此刻听闻,他便有些嘲讽道:“你父亲在宫中要杀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关心?”
乐无忧听见这句话,当即拧起了眉。原景时倒是没有什么脸色的变化,又道:“是她让你来的?她果然没有回去。”
他话语里透露着他的潜意识:陵游只是一个对彤华言听计从的护卫罢了。
陵游冷笑一声,想起前生玄沧对他就是如此轻慢的姿态,大抵还有着对天岁神族血脉的轻蔑。
于是他心中的不爽再次翻涌上来,向上指了指天,隐含着警告对原景时道:“前路还长,生死由命。”
想趁他是凡人时要他性命的仇家,可还多着呢。
陵游轻嗤一声,没再多言,转身将自己的手腕从岑姚手中抽出来,朝她摆了摆手,转身便走了。
岑姚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对峙的神色,手下并没多大用力。这一下没抓住他,口中“欸”了一下,愣愣地看着他一下就消失了的背影,目光半晌没转回来。
原景时看着岑姚的样子,问道:“你说之前出去寻药,遇到危险时总会有个帮你的朋友,就是这个?”
岑姚似乎在想事情,被原景时一问,突然回神,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原景时看出来了,走到她身边,问她道:“怎么了?”
岑姚支吾着,口中道“没怎么”,摆明了是不想多说的样子。
她回忆着方才的感受——她抓着陵游的手腕,手指就搭在他的脉上,但指尖却平平静静,没有任何血液搏动的迹象。
可他明明是个活人。
岑姚觉得奇怪,但没有多说。原景时看出来了,也没有刨根问底,看她没有受伤,便要继续行路。
乐无忧跟在原景时身后,低声同他道:“幽冥殿和老神医是有仇,但我们这一路都在掩饰行踪。幽冥殿此番突然行动,还显见得是有所准备,是否显得太过突兀?”
她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人通风报信,幽冥殿不可能如此准确地找到岑姚的下落。
原景时明白乐无忧的言下之意,但此刻只是道:“无忧,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行踪了,先走。”
乐无忧看出他在回避,但也知道此刻情况尚未完全脱离危险,于是没有争辩多言,跟着他迅速离开此地。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他们在山间行路的时候,便又遇到了幽冥殿一次突袭。寡不敌众,原景时纵有护卫在侧,也敌不过幽冥殿大规模的围攻。
原景时并不恋战,此刻和这个江湖大门派交手,无疑是要战至你死我活。故而他早已对部下做了决断,但有机会,尽快甩脱。
原景时带着岑姚,施展轻功飞快移动。几个护卫断后,乐无忧则在他身后护着二人,同时注意身后的情况。
几人一路穿过深山密林而逃,方便消弭痕迹,也便于隐藏。可是幽冥殿将他们死死咬住不放,幽冥殿双鬼很快就截到了他们面前。
双鬼配合默契,一前一后发起攻击,原景时护着岑姚,很多时候不能施展太开,乐无忧带人守在左右,一时之间只能守,难以攻,颇为被动。
方才留在后面掩护他们先行的暗卫随即赶到,又是一场大战。
他们赶了一天路,正要歇下时遇到了幽冥殿的人,一路且战且跑,已快过了一晚,一日一夜不曾合眼,还要经历这样的逃杀,原景时早就拼红了眼。
他以前行走江湖,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时候,生死一线,性命攸关,谁管你是谁?他是上京的小皇子,却行走在江湖刀口舔血,他是端方自由的少年侠客,却被皇族的血缘牵系。
皇宫无他容身之处,江湖也没有。他不属于皇宫,也不属于江湖。
他无处可去。
在他说出自己对君王之位的欲望时,是祝文茵提醒他,他其实不必为皇宫或江湖所困,此处无他容身之所,是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归宿。
于是他几番考量,放弃了和原承思一争高低,而是定了南下之路,去那个豪权腐败、积弊过深的苍南之地,不破不立。
他执念已深,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在这里。
原景时不知这一场厮杀持续了多久,终于让他从厮杀的木然里清醒过来一点的,是眼前一闪而过的那一道白光,伴着清脆的铃响。
那道白光如雷电般迅疾且威力强大,它精准地穿梭在杀阵之中,快准狠地捕捉着目标,迅速将局势扭转。
原景时没了这些人的禁锢,迅速抽身而出,与乐无忧互相配合,将幽冥殿双鬼斩于剑下。他剑刃上的鲜血滑落在泥土里,剑身转而变得锃亮,仿若从不曾经历拼死的逃杀。
天边泛起微微鱼肚白,这一战结束了。
那如雷电一般的白光乖顺地回到了主人的手里。随着天光大亮,她的身形终于显露在山林间洒下的阳光里。
来人身形窈窕,姿态婀娜,一身缇色的衣衫风华妩媚。她发上插着简单的银簪,银色的花朵坠饰小巧精致。
这下原景时看清楚了。
那天就是她把自己困在宫道里,说了好多语焉不详的话,最后被陵游押着带走时,还不忘与他相约,要他下次相见时,问一句自己的名字。
倾城一步步向着原景时走近,腰间的银铃儿响声清脆,手中那道看不出材质的银色长鞭,柔软得不像是方才迅疾夺人性命的闪电。
乐无忧看她动作,立刻迈步靠近原景时,谁料脚边一个幽冥殿部众,原以为是死在长鞭之下了,此刻却突然对着乐无忧抬起了手。
乐无忧下意识就转剑向下刺去。
倾城侧目看见了,立刻将鞭子一扬,打偏了乐无忧的剑刃,而后将那幽冥殿部众的身体一扫,他便无力地顺着斜坡地放下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乐无忧动作被阻,面对倾城厉声道:“你是何人?”
她同时保有警惕,立刻就要挥手叫其他护卫去查那些人是否真的断气,补刀以防暗手。
倾城又是一鞭,逼退了她身边另一个动作的护卫,而后笑道:“不仅刚才那个,这里所有人,我都不会让你杀的。”
她要遵守不得滥杀凡人的规矩,此次插手已是例外,更不能看着这些人捡自己的漏。但她因有如此举动,故而立刻被在场众人自动列入敌人的范畴。
倾城看着他们兵器慢慢对准自己的防备动作,于是扬了扬手里的长鞭,而后将它盘回腰间。白光一闪,鞭子就变成她纤细腰肢上一道漂亮风雅的腰带。
她这下没武器了,慢悠悠道:“我若是恶人,凭你这副剑都快握不住的样子,又能怎样?”
乐无忧捏紧了剑柄,倾城也不再理会她,转头望着原景时道:“好久不见了,你怎么连这几个人都解决不了?”
原景时死战许久,有些脱力,将长剑拄在地上支撑自己。他示意部下先不要动作,而后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倾城笑得愈发开心:“上次见面我跟你说过什么,你没忘罢?”
原景时看着她,收剑回鞘,与她拱手见了个礼:“不知姑娘姓名?”
冷硬又不知委婉的一句,真是没意思。
直来直往的,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
她记得,从前的九太子,虽道是君子如玉,温和洒脱,私下里也是风流的。
她自顾自完成这场自导自演的会面对话,笑道:“见过九殿下,我名唤倾城。”
这一方天地渐渐亮起来了,她站在晨曦里,叫人看清楚了她的样貌。
她端的是天生美色,若论艳色,更甚彤华三分,只是妖冶之色更重,不比彤华身有华然清贵之感。她如此窈窕地站在密林之间,仿佛是美貌巧言要骗人性命的山鬼。
可她绝对配得上这个名字,她只要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相信,她有让人为之倾城的资本。
原景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可他确信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女子。他问道:“是‘一顾倾人城’的倾城?”
倾城唇边浮现的笑意终于鲜活,因为终于听到了有趣的话:“是‘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的倾城。”
人若不复再得,何须你倾城又倾国?若然不能善终,何必相遇倾城之色?
她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位受封洛水龙君的东海九太子玄沧,身着白色华袍,风流倜傥。他问她名姓,口中咀嚼几番,赞她冶丽之姿,配得上这个名字。
玄沧用欣赏美人的含情目悠悠望着她,卧在软榻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蜷起的膝,吟着“一顾倾人城”,称赞道:“好名字啊,配得上。”
他似真情,似假意,似在赞眼前这个美人,又似只想看一看,怀中人的反应。
玄沧笑着,倾城也笑着,可他怀中温柔拥抱的彤华,目光却是冷的。
她盯着那个甫一相见就在挑衅自己的倾城道:“非也,是‘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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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姚拿出自己腰间的如意锦囊。那锦囊看着不大,里头却仿佛无底洞一样,取出来的纱布药物源源不断,足以给所有暗卫的伤处包扎。
她将东西分给旁人,自己先来给原景时包扎手臂上的刀伤。原景时看着她的锦囊,思忖着没说话。
他以前就见过这东西,以为是她认识了什么奇人异客,给了她这东西,却不想就是陵游。
至此为止,他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似乎都与彤华有关。他开始想,自己虽是心甘情愿走进她的圈套,来日是否再无能退出的一日。
岑姚给他包扎完,又去给其他人包扎。原景时偏头看见了悠闲地站在一边的倾城,想了想,提剑走了过去。
她背对着众人,对着早晨新生的阳光伸了伸懒腰,然后眯起眼,看手举起指缝里透过的细碎的阳光。
原景时驻足在她身后,开口道:“之前你在上京被陵游带走,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倾城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靠近,闻声才回头看他。他挺拔清素地站在那里,瞧着是个非常清正的模样。
这点倒是和玄沧一样。就是因为他人前常做端方君子,所以才会让许多人忘记,为了维护长晔至尊的统治和天界神族的地位,他曾面带微笑着屠戮过多少无辜性命。
他为得到彤华,不惜一切,不惜毁她。若不是为了挽回彤华,倾城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只能犯下大罪去盗命书。
她看着原景时的脸,心中想:若不是你,璇玑宫何至于此。
她心中千般思绪,一点都没有表现在脸上,只笑道:“我是少主的使官,他算是我的上司。”
原景时打量着她,道:“使官?天下九洲,我怎不曾听说何处有着这种称呼?”
倾城笑道:“天下之大,你不曾亲自踏足,不知又有何怪?”
她表情有些狡黠:“你想知道她的身份,她却不说,我若是直接告诉了你,岂不是失了兴味?”
原景时咂摸着她言辞之间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稔,道:“我不曾与姑娘相识,但姑娘似乎对我并不陌生?”
倾城笑了。
她走近他,笑嘻嘻与他低声道:“你前世里便与我们相识了。这次,还有上一次,我都是冲你来的。”
她看着他微讶的神色,道:“九殿下,好久不见啊。”
多少年了,九殿下,你又落到了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