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最后一镖
接下来行了小半日, 范一摇都拒绝与任何人说话。
到了晚上安营扎寨,学生和老师们经过这一日的奔波,居然没有如想象中累倒, 教师们按照院系分成几堆,竟是就着火堆开始给学生们讲课。
运红尘看得很唏嘘,悄悄问魏教授:“你们在路上还要上课呀?就算时间再紧迫, 也不至于这样争分夺秒啊?”
谁知魏教授却呵呵笑着说, “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甚至会不会有校舍, 会不会有这样安宁的夜晚都不知道,与其挑三拣四,等一个万全的时间和地点恢复讲学, 不如随时随地抓紧时间给学生们上课。毕竟就算我们可以等, 孩子们可以等,但是这个国家已经没时间等了啊。”
运红尘听得眼泪汪汪的,这一刻,似乎理解了她家总镖头说的那句话——
这些人……他们自己不哭, 却有把人弄哭的本事。
江南渡这边刚和沈顾将马车安顿好,回头在几处火堆前扫视一圈, 却都没有看到范一摇的身影, 不禁心中一沉。
“一摇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江南渡在一处悬崖边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走过去才发现自家小师妹手中竟提着一个酒壶。
“怎么还喝酒了?”
范一摇眼神涣散, 嘴里念念有词, 江南渡靠近了才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这时拿走, 与当初阻人钻木取火……又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啊……”
范一摇的头越垂越低, 整个人向一边歪倒。
江南渡伸手一拉, 将人直接拉进怀中。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 带给范一摇莫大的安全感。
她像是忽然有了底气,捶打着面前人的胸膛吼道:“自大!狂妄!”
天空纷纷扬扬洒下轻薄的雪花,落在两人的头上身上。
江南渡捉住她手腕,“一摇,醒醒,是我。”
范一摇一把抓住江南渡的衣襟,扬起一张因酒醉而晕红的脸,双眸亮得惊人。
“大师兄……我……好像知道当初为什么会推翻九鼎了。”
江南渡微微一怔,“一摇可是想起了什么?”
范一摇眼神迷离,似是透过这飘雪的黑夜看到了数万年前的一幕幕,那些她不曾理解的愤怒、悲悯、无力……等等诸多情绪在此刻借着酒意齐齐涌上心头。
“大师兄,你知道九鼎……是什么吗?”
江南渡猜不到小师妹到底在想什么,便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保护?”
“不对,那不过是我们自以为是罢了。九鼎真正的作用……是束缚,是枷锁。”
范一摇远远望向营地,赵教授此时正在和学生们讨论物理公式,兴致起时,甚至从地上捡起小石子,在雪地里进行推演计算。而魏教授也正带领着学生们进行着未完成的书稿修复工作。
或是年轻或是苍老的面庞沐浴在火光中,镀上了金灿灿的颜色。
范一摇又仰起头惯了半壶酒,感受到烈酒入喉,带来一阵灼烧之意。
“大师兄,想想看,若是没有我们的干预,人类早就通过钻木掌握了取火技术,何至于寒冬降临等不到我们的救援而被活活冻死?若是没有我们的所谓保护,那些被困在大洪水中的人早该学会修堤筑坝,何至于在雨中一味祈祷苦等,最后落得被淹死的下场?”
江南渡终于听明白,范一摇这里说的是数万年前那几场大天灾。
即便有阵法师和异兽护佑,在那些天灾之下,九州大地也是生灵涂炭,人类近乎灭绝。
现在想来,九鼎被推翻之前不久,好像就经历过一次极其严重的大洪水。
“所以大师兄,我们重立九鼎,将这里的人重新归于九鼎的保护下,真的是为他们好么?这些人是活生生的人啊,并非傀儡,他们原本就有无限的潜力和生命力,虽然会经历苦难,却在一次次挣扎与抗争中变得比以前更强大……”
此时江南渡已经明白范一摇想说什么,下意识搂紧她,为她阻去寒风与霜雪。
“所以一摇,你已经想好了么,放弃重聚九鼎?”
江南渡神情认真地问,夜色中他的眼睛漆黑如深潭,却拥有包容一切的力量。
范一摇愣了愣,一串眼泪啪嗒嗒地落下来,手中攥着那枚骨玉如染血一样赤红。
“可是……可是如果放弃,孟埙他不就白死了吗……我,我承担不起啊,大师兄……我承担不起……”
她越说哭得越凶,到最后趴在江南渡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范一摇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几乎将大师兄的长衫浸湿,低温下很快结成冷硬的一片,正有些过意不去,发顶却落下沉沉的重量。
是大师兄将手放在她头顶。
“一摇可还记得你我当年是如何相识的?”江南渡缓声问。
范一摇趴在师兄身上,任凭师兄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头,像只安静的小动物。
“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不是你和师父说,我是掉下山崖被你们捡回来的么?”
“我是说当年,很久很久之前。”
“哦……那就是上古时期了。大师兄你是烛龙,一直居住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山崖下面,我总来找你聊天……”
江南渡轻声笑了笑,“聊天已经是很后面的事了,我们相识,是还要再久之前。”
范一摇愣了愣,“再久之前?我怎么不记得了呀?”
“烛龙乃钟山之主,自然之神,睁眼为白昼,闭眼为夜,我恪守着自己的职责,不知在钟山悬崖下待了几千万年,几乎已经没有了属于自己的意识。”
江南渡垂眸,唇微微勾起,让他风雪中显得冷硬的面部线条变得极度温柔。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与钟山融为一体的时候,有只小狗每天都来悬崖边上乱跑,踢下碎石,扰我清净。”
范一摇一呆,终于坐直了身体,抬头眼巴巴看向江南渡,听他讲这段对自己来说完全没有印象的经历。
江南渡回忆道:“每当意识陷入黑暗,就会有碎石滚落,这种感觉令人烦躁,一开始我对这种打扰十分恼怒,拼尽全力想要睁开眼,只为抹除掉骚乱的源头。”
范一摇抖了抖,从没想过自己的小命曾经命悬一线。
江南渡注意到她的表情,唇角笑意更甚。
“可是当我拼命睁开眼,看到这许久不曾认真看过的世界,又对那个用碎石将我惊醒的人心存感激,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将意识融入钟山。”
范一摇试探地问:“所以后来我每当有心事,去悬崖边找你诉说,你都会听得很认真,而且一直对我那么好,是为了……报恩嘛?”
江南渡抬手为范一摇将脸上的泪痕拭去,动作极其自然,“所以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你从来就不欠我什么。”
范一摇很没底气:“可我那时候也没有意识到会将你唤醒嘛,我就是……随便在山上跑跑而已。”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江南渡正色,“过程是怎样的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江南渡说到这里,站起身,向范一摇伸出手。
“你不需要为孟埙的死感到愧疚,他本已是油尽灯枯之躯,而他炼制骨玉助你寻找第九样铜器,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让这片土地恢复昔日的荣光。既然你心中坚定,放弃重聚九鼎才是真正能让这一目标实现的正确选择,又何惧于被人误解非议?”
范一摇坐在地上,风吹得碎发拂过脸颊。在她身后就是黑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而在她面前的大师兄则是站在一片温暖的光火之中。
光的来源,是充满师生欢笑的热闹营地。
范一摇将手放在大师兄宽大温暖的手掌中,茫然迷惑的前路似乎在对方坚毅平静的眼眸里变得清晰。
“一摇,坚持你的选择,接下来只需要将一切交给时间。”江南渡将小师妹拉起来,带着她向营地走去。
“大师兄,我会不会……再次成为九州的罪人……”范一摇低头看着自己被火光拖长的影子,眼圈微微发热。
江南渡头也未回,声音平静似水,“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就算再做一次,又有何妨?有师兄陪着你。”
范一摇忍不住笑了,吸了吸鼻子,用力回握住大师兄的手。
“好!那我们就好好将这最后一趟镖运好,然后回九州去!”
两人正在往营地走,江南渡却突然变色,猛地闪身,再抬起手,双指间竟然夹着一张阴阳符。
“范总镖头竟然如此辱没使命,放任自己数万年前铸下的大错而不肯弥补,真是让我有些失望啊……”
少年干净轻缓的声音回荡于天际,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范一摇心中一沉。
是君明泽野!
这种时候遇到阴阳师,可不是什么好事。
空气中一股异香弥漫开,营地里的教授和学生全都晕倒了,只有凤梧和沈顾等天犬会成员还保持着清醒。
“一摇,屏吸!”
江南渡提醒,同时马鞭挥出凌空一抽,卷起地上的落雪,随着簌簌雪屑飘下,阴阳符围起来的虚幻之象被破,阴暗中无数穿着狩衣的影子显现出来。
歪戴着白狐面具的君明泽野此时正立在一处树梢枯枝上,就好像身体只是一片极其轻盈的羽毛。
“君明泽野,你又来做什么!”
范一摇的第一反应,是君明泽野他们想帮助日本人抢夺那块镭样本。
少年脸上依然带着温柔的笑,“范总镖头,我说过,我是你的朋友,来这里自然是帮你的。”
“朋友?”范一摇冷哼一声,“我可不觉得朋友会这样出现。”说话间烛息刀已经出鞘,从地上高高跃起劈砍向君明泽野。
君明泽野也不躲避,安安静静立于树梢,然而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他身体时,他的身形却忽然变做透明光影,随后消失不见了。
范一摇扑了个空,落在地上气急败坏地骂:“可恶,不要再装神弄鬼,有本事正面迎战!”
“这叫天光云影阵,本是你们九州的阵法,可惜,如今你们连能认出这个阵法的人都没有了。”
君明泽野的声音再次回荡于空中,缥缈空灵,如梦似幻,最后他的身影又重新出现于另一个树梢。
范一摇不知道这次他到底是实还是虚,没敢轻易冲上去。
这时便听见大师兄江南渡冷声道:“东瀛竟然已经猖狂到如此了么,当我和凤凰是死的?”
君明泽野微微颔首,态度依然礼貌而恭敬,“烛龙大人,您和凤凰大人在此,我们自然是不敢轻视的……”
说到这里,君明微微停顿,四周的阴阳师渐渐靠近包围,一层接着一层,冷白月光下打眼一看,数量居然惊人!
这怕是有两三百人了啊……
就连常年待在北平的沈顾都暗暗心惊,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阴阳师一起出动的情景。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会就是为抢夺这一车队的文献资料吧?
“……所以我们这次有备而来,”君明泽野脸上继续维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也是做了必死的打算。”
话音方落,所有阴阳师同时发难,阴阳符漫天飞下,如刀如刃飞向那些押送车队的老师和学生。
江南渡面色一沉,只见一阵狂风呼啸,巨大的黑龙破空而出,盘旋于车队上空,用布满坚硬龙鳞的身躯生生挡下那些阴阳符。
沈顾直接看傻了眼,“我的老天,这,这江大掌柜不是阴阳师么?他怎么还能变身?什么品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