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烛息刀
众人在客栈办理完入住, 才中午,时间还早。
运红尘要睡觉,刚好很符合她孕妇的人设, 罗铮不管愿不愿意,只能以丈夫的身份在客栈作陪。
连着两天又是火车又是马车,好不容易能伸伸腿, 范一摇本意也是想在客栈休息的, 谁知刚吃完午饭, 就被江南渡强拉到外面逛大街。
范一摇神情恹恹, 一会儿一个哈欠,“你干嘛呀?我想回客栈躺着,不想逛街。”
“怎么, 现在连师兄都不愿叫了?”
江南渡表情平静, 只是唇线比往日略平直了一些,身着一袭黑色对襟长衫,从头到脚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范一摇扭开头去,冷哼一声, “我从小跟在师兄身边长大,我们什么都不隐瞒彼此的, 他才不会有那么多秘密瞒着我。”
江南渡没有接话, 话锋一转, “你的镖刀不是断了, 这黑水县以冶炼铸造闻名, 刚好趁这个机会, 陪你买一把新刀。”
范一摇摸了摸后腰, 那里空荡荡的。
她的第一把镖刀是大师兄送的, 如今已经断了, 第二把刀若是还由大师兄给买,多少让她心里的难过少了些。
于是她也就没再说什么,默默跟上了江南渡。
可明明说好的是带她买刀,两人却直接来到一家成衣店,还是男士成衣店。
这就很过分了!
他自己想要买衣服,居然还要借口给她买刀!
范一摇用眼神无声控诉。
江南渡权当没看见她的抗议,进了成衣店以后就开始选衣服。
毕竟是安城附近的县镇,论时尚潮流,那肯定远远比不上沪城那种国际大都市。不过这里胜在保留传统,受西化影响小,完全看不见西装,各类中式的长衫短褂倒是五花八门,做工精良。
成衣店的掌柜一开始看到范一摇和江南渡的穿着,不是很热情,不过江南渡在店里转了半圈,随意抬手指了几件衣服,示意掌柜拿出来给他试换,那掌柜便立刻打起了精神。
毕竟是生意做老的油条,他们这家店又主打上等服料,见惯了有权有势的人,进来这位,不说别的,单是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气度,就连他们黑水县首富都比不得!
“先生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这铺子是百年老字号了,从我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手艺,就连安城的大老板们也会特意跑来定制衣服呢!”
成衣店角落里摆着一扇屏风,供顾客换衣使用。
江南渡先是选了一件水蓝色长衫,转到屏风后换上,然后走出来。
“哎呀,先生您穿浅色的衣服,气质真的不一样了!这走出去,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夫人小姐呐!”掌柜对着江南渡,就是一阵狂吹彩虹屁。
不过他说的也不算夸张,江南渡身形修长,肩宽腰窄,皮肤也是冷白色,只是平日惯常穿黑,身上难免多了几分肃杀,此时穿上这身水蓝团福暗纹的绸缎长衫,当真穿出官宦少爷的感觉。
简直君子如玉,贵气逼人。
面对掌柜的恭维,江南渡不置可否,只是去看范一摇,“一摇觉得呢?”
范一摇心里正赌着气呢,回答得非常不走心:“好看好看。”
江南渡整理衣袖的动作一僵,立刻选了另一件红色的短卦,配黑色襦裙,到屏风后面换好。
“这件呢?”江南渡出来以后,连镜子都不看了,直接问范一摇。
范一摇正喝掌柜奉上的好茶,一见之下叫了声好:“不错,红红火火,够喜庆。”
“……”
一旁的掌柜脸上笑容都要挂不住了,嘴角控制不住抽搐,心想:好端端一个水灵娇俏的小美人,为什么要会说话呢?
咋不是个哑巴?
江南渡又相继换了几件衣服,黄的粉的白的绿的,总能让范一摇三言两语败坏掉。
最后店里只剩下黑色区域的衣服没被选了。
江南渡居然也不恼,不紧不慢走到黑色服区前,手指轻拨,选了一件,再次回到屏风后更换。
范一摇无聊得开始打哈欠,成衣店掌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悄悄凑到她身旁低声道:“这位小姐,您是对我们铺子不满意么?”
范一摇莫名:“嗯?没有呀。”
掌柜又问:“那您……是觉得我们的衣服哪里不好么?”
范一摇:“也没有呀。”
掌柜:“那您……为什么一直在挑毛病啊,我觉得您这位师兄穿我们的衣服,说是龙章凤姿也不为过呀!”
范一摇虽然心里和师兄闹别扭,却也实事求是:“是很好看没错啦。但是这和你们的衣服有什么关系呢?明明是他本人好看嘛。”
掌柜词穷,看表情好像快要哭了。
这回江南渡再次从屏风后出来,范一摇漫不经心扫了一眼,视线便被黏住了。
这件长衫质地硬挺,上身有型。虽然也是黑色的,但是袖口和交领的位置加了暗红色滚边,通身绣着同色的暗红色祥云流纹,不疏不密,恰到好处。
“就要这件了,包三件一样的。”江南渡目光瞥过范一摇,对掌柜淡声吩咐。
简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本以为今天生意泡汤的掌柜喜极而泣。
提着衣服离开成衣店时,范一摇又没忍住,多看了师兄两眼。
江南渡唇角微勾:“一摇觉得这衣服好看?”
范一摇默默移开目光,“哦,比你原来那件黑的好些吧,没那么老气。”
江南渡停下步子,侧转身看她:“这下不会被人说老夫少妻?”
范一摇摸摸鼻子,只觉得这四个字有点耳熟,好像就在前不久刚刚听谁说过。
“好了,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刀吧。”江南渡终于在一个刀铺前停下,下巴一抬,示意范一摇去挑刀。
范一摇一头冲进去,暗下决心这次一定要狠敲师兄一笔。
反正他有的是钱。
刀铺老板见买主居然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便热情推荐了几样轻便兵器。
“您看这把匕首怎么样?这刀身是精铁锻造,削铁如泥,刀鞘这里还嵌了一颗珍珠,挂在腰间就算当做装饰也是很好看的,特别适合您这样的姑娘使用。哦,还有这对峨眉刺,用来防身也不错……”
范一摇却看都没看一眼,目光直接往老板身后那排刀架上瞟,“那把黑色的刀拿来我看看。”
老板笑呵呵的,却没有动,“姑娘,那把刀你大概是用不了的。”
范一摇挑眉:“哦?为什么?”
老板:“那是一把钨金刀,硬度极强,分量也不轻,我恐怕您提都提不动的啊。”
范一摇在大师兄那里憋着气,这会儿正没处发泄呢,于是板起脸道:“怎么,我要是提得动,你把刀送我么?”
老板笑容一僵,有点悻悻,“姑娘说笑了,要是您看着喜欢,我拿给您便是。”
要不是看小姑娘身后站着的青年气度不凡,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老板其实是很不情愿折腾的,因为他笃定这刀姑娘用不了,拿了也是白拿。
他特意叫出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将刀从刀架上搬下来放到柜面上。两个汉子放下刀时,甚至还有些气喘,足可见刀有多重。
“姑娘,刀在这里了,您可以试刀了。”老板这时候已经准备看笑话。
谁知范一摇走上前,竟是单手将刀抄起来,挽了几个刀花,将大刀舞得呼呼生风,最后又一刀劈下,将堆在角落里用来试刀的石块一分为二。
“唔,还挺不错的。”范一摇赞叹。
而这时再看那刀铺老板,加上那两个取刀的伙计,都已经惊得合不上下巴了。
过了半天,刀铺老板才憋出一句:“女侠好身手!”
范一摇谦虚:“还行吧,这刀多少钱?”
老板眼睛一亮,“这钨金刀锻造起来极为艰难,我能拍着胸脯保证,您就算走遍整个黑水县,也找不出第二把这样品质的钨金刀,说是我们铺子里的镇店之宝也不为过了……”
范一摇懒得听老板啰嗦,打断道:“你就开个价。”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大洋!”
“一把破刀卖三百大洋?你怎么不去抢!”
老板顿时不高兴了,“姑娘,我们店里也有便宜的刀啊,您要是嫌这把贵,换一把就是了,怎么能说我这是破刀?”
范一摇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她以前穷酸日子过习惯了,杀价套路话也是张口就来,此时转念一想,回头看了看师兄,冲老板伸出五个指头。
老板懵了。
这是几个意思,五折?还是五十大洋啊?
范一摇:“讲讲价,五百大洋。”
“……”
老板像看傻子一样看她。
范一摇一挑眉,“怎么,不是你将这把刀夸得天花乱坠么,三百大洋哪里配得上这把刀的价值,更何况,这还是我要用的刀。”
老板顿悟,竖起大拇指,“姑娘真是高见!”
“好了,这把刀我们要了。”江南渡拿出一张银票放在柜面。
刀铺老板验过银票,是整五百大洋。
真是怪事年年有,冤大头却不好碰,他将银票踹在怀里,笑得欢天喜地:“两位放心,我们这把刀质量绝对上乘,保证您这钱花得值!”
范一摇这时心里却又不爽了,她上一把镖刀也就花了八块大洋,这次一下翻了几十倍,虽然是有意给大师兄找不痛快,到底心里觉得亏,于是对老板道:“老板不给点添头么?”
“好说好说,姑娘看看想要什么添头,这店里的东西您随便挑?”
反正这里最贵的东西也不值两百大洋,他总归不会亏。
范一摇环顾店内一圈,除了这把钨金刀,其他的也没什么看得上的。
不经意间,目光落在刀铺门上悬挂的三枚龟甲。
范一摇眼前顿时一亮,对刀铺老板说:“就拿这三枚龟甲当添头吧!”
离开刀铺时,范一摇手里拎着三枚龟甲,刀铺老板则是肉痛表情,显然被自己那句“随便挑”挖了坑。
江南渡神色复杂,“一摇,为什么一定要这龟甲?”
“你管我。”范一摇没好气道,“我喜欢不行么?”
这三枚龟甲范一摇一眼便看中了,拳头大小的一个,保存十分完好,看上去上了年头,龟壳完全玉化,不用摸都知道手感不错,最难得的,还是三枚。
其实这三枚龟甲范一摇是想要给师兄的。
江南渡曾经也有这样三枚龟甲,她小时候不懂事,不知道这是用来测算六爻的工具,调皮捣蛋偷偷把龟甲磨成粉,给师父凤梧泡酒了。后来她一直惦记着再给师兄寻一副,却都没看到成色这么好的,难得今天碰到。
但是范一摇怎么会直接说实话呢,她心底已经笃定,只要师兄一日不将钟先生的事解释清楚,她就一日不告诉他。
江南渡垂眸看着范一摇手中龟甲,似乎看得出神。
“大师兄,给我这把刀取个名吧。”范一摇多少觉得自己刚刚语气有点冲,纠结再三,还是开了口。
“为什么想起来给刀取名?”江南渡注意力总算从龟甲上转移。
“据说兵器没有名字就没有灵气,用不长久的。”又补充:“我要那种霸气的,一听就特别厉害的刀名。”
江南渡想了想,道:“你这把刀的刀体背面成波形,婉若游龙,又是通体漆黑,坚如甲胄,不然叫龙胄。”
范一摇有点嫌弃:“这名字倒是霸气了,可是听起来又刚又硬,都说过刚易折,我可不想这把刀又像上把那样断了。”
江南渡沉吟片刻,又说出一个名字,“烛息。”
“烛息?烛龙之息么?“
江南渡点头,漆黑的眼睛望过来,很深很沉,“烛龙之息,化钢化柔,至阴至阳,可绵延亘古,与天地同存。”
“这个好!就这个了!”范一摇对新名字很满意,扬起脸,多日以来总算冲江南渡绽开明媚笑容。
江南渡一时恍惚,抬起手,似乎想要帮她拨开额前碎发。
可范一摇却误会了,以为他又要敲头,条件反射往后躲闪。
江南渡手僵在半空,眼中层层涟漪退散,恢复如常,悬空的手顺势落下。
“刀入鞘中,好好看路。”
两人回到客栈时,已经是暮色四合。
范一摇还没迈进大堂,就听见客栈楼上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与江南渡对视一眼,不禁加快脚步。
一见他们进来,守在柜台的账房和伙计们齐刷刷围上来,七嘴八舌,满脸忧心。
“哎呦,你们家少奶奶好像是生了,可是怎么产婆也没叫上一个啊?也没管伙计要火盆剪刀和热水!”
“是啊,就你们少爷一个人守在里面,我们去敲门,他谁也不让进呢!”
“不能……不能出什么事吧?”
范一摇倒是不担心师父凤梧会出什么事,唯恐罗铮拦不住这些客栈的人,再让他们冲进去,看到干干净净毫无生产痕迹的房间会起疑。
“不能不能,你们放心,我们家少爷他会接生的。他接得可熟练了呢!”
很显然,男人接生这种事,对黑水县的广大人民来说还是十分震撼的。
范一摇和江南渡往楼上走的时候,只听下面一片议论纷纷,其中不知是谁说了句:“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见到男人接生了,外面的世界现在都变成这样了么。”
“你是说之前经常在咱们这里住店的那位孟先生?”
“是呀,只是这两年都不怎么见他来了……”
范一摇听到“孟先生”三字,脑子里灵光一现,心说该不会那么巧吧,怎么偏偏也姓孟。
“大师兄,我饿了,我们不如先吃点东西?”范一摇说着重新从楼梯走下,折返回大堂。
此时正是饭点,堂内吃饭的人很多,只剩下唯一空桌,范一摇和江南渡便过去坐了。
小跑堂跑前跑后,将所有菜端上桌,眼睛无意间往楼梯口一扫,不知道看到什么,眼睛突然就直了。
“啊!石川小姐!!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