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成为凡人
萧碧城一噎,“明霜一战成名,未来必将成为宗门顶梁,她的襟怀直接关乎宗门气运!”
“我倒觉得……”易无疆早等着这句,“既然小师姐肩负整个宗门的命运,更不能一味宽宏大量。归根结底,宗门的未来靠的是实力,而不是谦让。”
“须知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掌门的气度,没有手腕的宽容,只会被他们理解成软弱可欺。如果外人以为我们归海剑宗只会忍让,没有真正实力,日后只会促使更多人得寸进尺、冒犯我们。”
不及萧碧城反驳,他又即刻道:“当然,掌门讲的道理,弟子也听懂了。小师姐也应该向众人展示她对弱小的怜悯。”
他微微一笑,“弟子受掌门启发,想到一个法子,或许可以两全其美。不如这样,等回到宗门,覃师兄该进戒律堂就进,但是——”
“由小师姐定期探视,保证覃师兄不死。等他从戒律堂出来,小师姐再送上滋补药品。这样一来,更能显示小师姐宽容大度。我们归海剑宗该赏赏该罚罚,谁不夸一句门风清正、兼怀仁德?”
陆明霜听着,心里有些古怪。
易无疆的话,让她感受到实实在在的支持。
但易无疆的存在,却会在未来威胁到整个修真界。
她将他视为死敌。
直到现在,也没有动摇。
萧碧城脸上再也挂不住笑,不悦的对易无疆道:“胡言乱语,插科打诨!你少说几句。”
她误解了陆明霜的沉默,转向陆明霜,言辞恳切道:“无疆他入门太晚,对同门之谊感受还不深。你呢?你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同门情谊在你心里一定分量更重。”
陆明霜入门时,覃尧至少几十岁了,他又不像阮南星经常跑来晴雪峰,这个“一起长大”着实无稽。
但她没有反驳,而是认真说:“多谢掌门提点,弟子心下了然。只送一点滋补药品确实不够证明同门之情。待覃师兄从戒律堂出来,弟子定会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为覃师兄养老送终!”
问题是,他有命活到那个时候么。
易无疆:“噗!”
萧碧城:“……”
“对了,”易无疆弯着眼睛插嘴,“在那之前,掌门要赶紧做一件事!”
“您快去向仙盟表示,归海剑宗大人不记小人过,既然覃师兄的毒解了,走火入魔也不能说全是百花门引起,我们决定既往不咎,不再追究百花门令覃师兄中毒的责任。”
打从覃尧走火入魔,萧碧城一直在对百花门施压,但对方坚称覃尧一事跟他们无关。萧碧城拿不出更多证据,却还是利用在仙盟的权力,霸道地把三名百花门弟子从秘境试炼里除名。
百花门向摇光派求助,摇光派只是让一名长老从中说和了一下,最后也没有直接干涉。
从种种表现看来,易无疆觉得百花门可能真不知情。
摇光派只需将百花门的三人安排和陆明霜同台,他们只会认为是自己运气好。外人想不到摇光派帮百花门舞弊,自然也不会生疑。
等到打起来,百花派必然使用森罗万象阵,再由覃尧从中诱导,让陆明霜落进阵中。
这个计划并不需要事先跟百花门通气。
所以面对萧碧城的怒火,百花门的反应也不似有愧,反而是惊惧委屈,掌门天天带着三个苦命的弟子等在各大宗派必经之路上,逢人便要哭诉。
不过也没有掀起太大风浪,毕竟没有人愿意为百花门得罪归海
剑宗。
萧碧城早觉得百花门厚颜无耻,用了阴谋手段却不敢认,被人报复还哭哭啼啼,好像归海剑宗欺负他们一样!
易无疆这么一说,她立刻愠怒:“你怎么会这样想?!”
“这不是掌门教的吗?”易无疆不解,“这次仙门大比,百花门在筑基金丹十七项比赛里颗粒无收,我们归海剑宗的成绩却很好,虽然第一名数量落后摇光派,但却拿下了总重要的剑道魁首!我们赢的漂亮,风光在前,何必与百花门过不去?”
他竟把萧碧城的原话抛了回来。
你要求陆明霜对覃尧宽容,为什么你自己不能放过百花门?
萧碧城无言以对,脸色几度变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拂袖离去,留下陆明霜和易无疆在房间里。
陆明霜看向易无疆,心情复杂。
易无疆却轻松一笑,好像他为她据理力争一事从未发生过。
“你……”
“我……”
沉默片刻,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说。”
“怎么了?”
又同时出声,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沙漠里的夜晚其实很凉爽,陆明霜却感受到一丝窒闷。
易无疆瞥她一眼,向后瘫倒在椅子上,眼中蒙了一层漫不经心的笑意:“你先。”
“呃……”
陆明霜其实没有想好说什么,道谢有些不合时宜,其他的……
她垂下眼,淡声说:“海市仙馆的阵法已经布好了吧,我和柳意明天要进秘境,外面的事就交给你们。我想……摇光派会在秘境里对我下手。”
易无疆也是这样推测,默了默,问:“小师姐怕吗?”
陆明霜无声摇头。
易无疆收了笑,猝然起身,屈指在她额头弹了一下:“你应该怕!”
心有所畏行有所止。
陆明霜这种动不动拼命的家伙,反而需要学会更多自保。
额上轻而快的一痛——
红了。
陆明霜掩额怒视易无疆。
易无疆有些讪讪。
他也想不到皮这么薄啊!
急忙抢在陆明霜发作前说,“好了。我先走了,你歇着吧。”
说着身影飞快闪到门边,却又回头,迟疑道:“磐龙根……你最好喂给本命剑。秘境中有用。”
本命剑?
陆明霜心下一动:“你认为他们会动大手笔?很难对付?”
“不是。”易无疆神神秘秘的,“我算了一卦,秘境里有你的大机缘。”
陆明霜:“……你还会卜卦?”
易无疆恬不知耻道:“不会。只是说好听的鼓励你。”
陆明霜:“!”
易无疆已经溜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他的表情骤然冷却。
本想嘱托陆明霜小心,但想想她要面对的危险很大一部分将会由他造成,现在说这些无用且虚伪。
无论是陆明霜还是他,都不会改变计划,更不会临战退却。
前路莫测,唯有继续走下去。
不过……
易无疆眸光闪动。
他倒是可以再做一件事。
有些人不肯安静等死,只好推他一把。
**
夜幕低垂,落雁城已经进入安睡,街巷隐约传出人语交谈,家家户户灯火却已熄灭,白色小城在月光下宛如贝母,泛着柔和光芒。
一道人影正慌乱地穿梭于黑暗中,不时回头张望,眼中满是恐惧。
正是归海剑宗掌门萧碧城的三弟子覃尧。
傍晚得知阮南星苏醒,覃尧立刻明白,归海剑宗待不下去了。
本想让阮南星服下天地造化丹,阮会因缺少功法配合走火入魔——从而达到重创萧碧城的目的,并以此作为他加入摇光派的投名状,同时也能再求晋琛赐一颗天地造化丹。
可惜阮南星还在犹豫,陆明霜就一剑刺碎了丹药,计划功败垂成。
陆明霜已经知晓其中秘辛?这是晋琛对她下手的原因吗?
覃尧顾不上想那些。
别人可能注意不到擂台上短短一瞬,但萧碧城时时刻刻关注阮南星,一定发现了她手里的药丸。
如果阮南星说出药丸来自覃尧,萧碧城定会起疑心,以萧的手段,迟早查到蛛丝马迹,猜出覃尧和摇光派的关系。
覃尧当即决定出走。
他趁无人注意潜出回雪阁,却发现天地茫茫,竟无处可去。
晋琛走了,摇光派也不再可能收留他……他还是凡人时也有过父母弟妹,他们可能还活着吧,但他是不可能回去的!
绝不!他拼搏数十年才摆脱泥淖一般的出身,他不要回去!
“该死!怎么会这样……”覃尧咬牙低语,脚步越发急促,身形狼狈不堪。
突然,一股幽冷香气从身后涌来,仿佛无形的手按在脊背,冷得他双腿打战。
他猛地停下脚步,惊恐地转身,却看到一张迷人的笑脸。
易无疆揉了揉眼,有些困惑似的:“覃师兄,你不是应该在养伤吗?”
他未持兵器,乌发垂坠,雪色宽袍松松垮垮,像是匆促系上,端的是一派放浪形骸。
从哪风流逍遥回来的吧……覃尧暗想,强作镇定道:“师父命我办事。倒是你,这么晚了赶快回去,别让师长担心!”
说着,他转身要走,却忽然感到脚步迟滞,像一股冷水漫过脚背,小腿迅速被冻结。
他慌忙低头——
什么都没有,脚下是干燥的沙土路面。
“覃师兄,我刚从掌门那里出来,她也急着找你呢。”
冷淡而讥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仿佛利刃划破夜空。
易无疆缓缓上前,依然笑着:“覃师兄还是先跟我回去吧。”
覃尧想跑却根本动弹不得,他惊恐看着易无疆:“你、你不可能只有筑基……你究竟是什么人?混进归海剑宗想干什么?!”
“那可不好说,也许是因为覃师兄修为倒退,才显出我厉害吧。”易无疆逼近一步,艳丽的桃花眼中盛满冰冷,“覃师兄,问别人之前自己先提供答案是基本礼貌。倒不如我们聊聊,你为什么暗中投靠摇光派,诱陆明霜掉进万象森罗阵!”
“你误会了!我、我……”
意识到实力差距,覃尧浑身颤抖,失足跌倒在地:“我和陆师妹无冤无仇,我只是受人指使!真的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易无疆冷笑,目光中透着冰冷的杀意:“不是本意?给阮南星那颗妖丹,也不是你的本意?”
覃尧咬死不认:“我只是想帮她呀!我这不是觉得她赢不了……”
他忽地一顿,想起阮南星那一场的对手正是陆明霜。易无疆向来跟陆明霜走得近,恐怕误会覃尧连续两次针对陆明霜,替她报仇来了。
“我……”覃尧冷汗直冒,“不是!易师弟,你听我说!我给阮南星那颗丹药,表面是帮她,实则不然!妖丹只有配合特定功法服下才能增长修为,否则反会走火入魔!我没想害陆师妹,恰恰相反,我这是在帮她呀!”
“哦?”
易无疆眸色渐深,倒是问出了有意思的东西。
难怪摇光派想推动诛妖令,越多人利用妖丹,越多人被他们牵制。
他并不全信覃尧的话,追问道:“覃师兄走火入魔,难道也是因为没有配合功法?”
覃尧脸色惨白:“不……是、是我太急于求成,短时间内连续冲刺瓶颈,才会……”
“原来如此。可是……”易无疆温和笑笑,“覃师兄和阮师姐同为掌门亲传,有什么大不了的冤仇,让你非要害她呢?”
这句话戳中覃尧隐痛,他双目发红,不甘道:“同为掌门亲传?说的好听,萧碧城眼里只有阮南星一个,何曾对我们一视同仁过?!”
“就因为我是凡人出身,最脏最累的任务,没有人愿意做,从来都是我去顶……她阮南星只要轻轻松松躺在宗门,萧碧城就会把天底下最珍稀的法宝、最宝贵的资源喂到她嘴里!”
覃尧手指狠狠抓住衣袖,“就连这次也是!都是走火入魔,凭什么阮南星就能保住修
为,我却不能?萧碧城根本没想救我!除了阮南星,她谁也不在乎!”
“可笑阮南星就是一团烂泥,萧碧城扶了这么多年还扶不上墙!连我这种毫无背景的都比不过!现在陆明霜也超过她了,哈哈,哈哈哈——”
覃尧貌似癫狂,笑的眼泪都出来,“你看,我是真的,哈哈,真的没想害陆师妹。她赢了阮南星,无异于抽了萧碧城一巴掌,我还为她高兴!你就放我走吧!”
易无疆神色淡淡:“请。”
覃尧大喜,从地上爬起来,慌不择路便跑。
他能动了!
还来不及高兴,看清周围,覃尧脚下一顿——
这是哪里?
白日取代了银月,落雁城也消失了,面前只有一间破败的茅屋,几块菜地,空气里充满泥土气息。
恍惚间,他以为又回到童年。在那个穷苦困顿的村子,所有人都和动物一样无知无识,甘心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眼到头的日子。
不会吧……不要。不要!
心底有预感,他最害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覃尧动动手指,试着调用灵力,结果……
他真成了凡人。